第10章 哈尔科夫(下)

而等到又一天快要黎明的时候,伊戈尔终于看到了远处的针尖大小的灯火,他饿的头晕眼花,一步也不想走,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错的,他找对方向了。

正好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灯火附近闪过,伊戈尔用尽力气吆喝起来。

“你轻点,啊!”

“你的伤不严重,不过有些营养不良。”十九岁护士爱莎给了他一片消炎药,然后低头帮他处理胸膛上的割伤。

伊戈尔不喜欢看着对方明晃晃地手在自己胸前晃来晃去,觉得又疼又尴尬,他咬着牙扭过头去。方向正确的伊戈尔正好遇到了医疗班放哨的人,很是幸运,他被带回来了,现在驻扎在这里的是第53集团军。

“待会吃点东西,别吃多了,多了也没有,”爱莎嘱咐两句,又转身去照顾别的人。

临时医疗点的帐子里有点热,门帘掀起来,伊戈尔感到一阵清凉。一个穿中校衣服的人走进来了,伊戈尔正要起身,这人示意他坐下去,在他面前摆开一张地图。

“我是伊万·古斯塔夫,把你坠机的位置指给我。”

伊戈尔看了看那张地图,迅速用铅笔在地图刷地勾出个圈,“就在这附近,不可能再远了”。

“伊戈尔·库尔布斯基对吧,”中校审视着正在穿上衣的年轻飞行员,“库尔斯克快拿下来了,你的部队和近卫军第5兵团并入草原方面军,不过……”

“伊-2收回了?还能用?”伊戈尔套进一只袖子,他记起夕阳余晖下的最后一瞥,银色军刀的涂装似乎还在闪闪发光,他抬头看着中校,眼神有点迷茫。

中校摇了摇头。

伊戈尔曾经想开着战机去收复哈尔科夫,他追加道,“我不只会驾驶攻击机,如果可以调换一下……”

伊万中校又一次摇了摇头,“暂时没有战机,但是我们需要你,特别是你的技术。”

“我会用步枪!”伊戈尔口气急切,他激动地想要站起来,结果被爱莎踹了腿。伊万中校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你现在得帮助我们搜寻失踪人员,我们现在很缺人手。”爱莎打断了伊戈尔,“在接受新的飞行训练之前。”

伊戈尔从床上跳起来,差点没直接揍了爱莎的脸,也没有用敬语,“侮辱飞行员不好。”

爱莎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住,但她对伊戈尔一笑,她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你和你朋友一个德行,库尔布斯基少尉——”

“库尔布斯基上士,我们其实一直在搜索试图找到你,” 伊万打手势制止了爱莎,“我们需要你接受新的飞行训练,并且做出一个决定,你的飞行记录优异,从此开始你就是库尔布斯基少尉了。”他拿出一个盒子和一封信,塞给伊戈尔,是两个金星和一份任命书。“当然,在此之前,医疗站也需要你帮助。”

伊戈尔不知所措,一个小护士,一个中校,一瘦一胖的,这是演的哪一出戏?伊戈尔瞪大了眼睛,觉得他们在掩饰什么。

“到底怎么了,有话直说——”

“有十几个士兵,失踪两周了,其中有你的朋友,姓萨布林来着?他失踪了两周,有极大可能——”

“不可能!”

“是真的,我们没必要隐瞒这种小事。”爱莎插了一句。

伊万中校把又一次蹦起来的飞行员摁在原地,“我知道你肯定担心他,所以你可以继续休息两天,身体康复后,就来帮我们搜索伤员,等有了战机,我会立刻把你调动回去——也许萨布林少尉只是负伤了,或者和你一样误入林地。”

“他肯定只是失踪!”伊戈尔高声说着,米哈伊尔不可能被俘,不可能死,在他观念里,那个家伙必须是永生的,一切的不幸,不应该和米哈伊尔沾边。

“你先恢复体力,然后跟搜救队行动。”

“你会没事的,”米哈伊尔这么对自己说,他耳鸣得厉害,手脚冰冷,除了心跳感觉不到任何身体上其他的部位。他行尸走肉一样,在树林中小心地穿行,依靠月亮和太阳分辨方向。

“那边是谁?”黄昏时分,一个德国兵高声喊着。

“卡尔,卡尔施隆多夫。”米哈伊尔只记得一个德国姓氏,有一天,他和安德鲁聊天时,安德鲁告诉他的,他随便扯了一个,瞬间补上了一个名字,并且补上了生平,施隆多夫北边小镇出生,爸爸是电力工人,妈妈是纺织女工,不过他不觉得自己有机会用生平。

德国士兵举着枪靠近过来,米哈伊尔想着赌一把运气,直接撞在枪口上,双手握住枪管,不要命一样,用枪托死命砸向那个德国兵。他不要命的疯狂和那张扭曲变形没有血色的脸反而把卫兵唬住,这几秒中里,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对死亡恐惧支配着他,让他的动作快的惊人。

那人拼命挣扎的,但米哈伊尔更果决。他要他死。

他像砍木头一样袭击德国兵的脑袋,自己也不知道砍了多少下,最后把晕厥的德国兵横在土地上,衣服扒了个干净,对着他的脑门打算开枪,但念及枪声可能带来敌人,米哈伊尔摸出士兵身上的一把小刀,割开了可怜家伙的喉管。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死者的血流了米哈伊尔一手,他才觉出一点温度,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些听不清的句子,“该死的,我快冻死了!”

米哈伊尔在黑暗中打量着死人,麻木地把他的上衣和裤子都扒下来,哆哆嗦嗦地套在自己身上。这个德国人身材略瘦小一下,带着令人讨厌的汗味此时却格外温暖,如果再遇到德国人,这衣服可能能为他争取点时。

如果遇到苏联人呢?他想都没想,只要能让他暖和几秒钟,他什么都乐意作,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什么人都可以下杀手,这世界都可以被他毁掉。

下一秒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也许是疼痛令他清醒了。米哈伊尔又摸索了一番,手指还在哆嗦,这个德国兵身上没有任何值钱东西,也只有先前摸到的一把小刀了。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米哈伊尔拿走了把小刀和枪,踉跄着隐入夜色,现在终于有时间把嵌在肌肉里的子弹撬出来了。

他将一截肮脏的衣袖卷起来塞在自己嘴里,硬着头皮把小刀插进小腿感染的肌肉里,他全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硬着头皮用刀尖在血肉里摸索。

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一下下跳动,除了灼热的疼痛,他还感觉伤口里涌出一股一股的血液,他看不清,但鼻子里全是腥咸的味道,也许有血留在了土地上,但他不在乎了。等到他把圆圆小小的东西挖出来,米哈伊尔觉得小腿上的肉已经被自己全部削掉了,甚至可以感到刀尖蹭过骨头。

米哈伊尔全身都难受,他吐了黏黏糊糊地袖子,嘴里又干又苦,他向喝口水,吃点东西,可他没劲,就连嘴角边的涎水也顾不得擦干净。他觉得自己可能和死人区别不大了,就扔开刀子,放任自己倒在地上,在深夜里呜咽着,精神恍惚。可他不敢闭上眼睛,四处都是埋伏与陷阱,而且闭上眼睛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浑浑噩噩地盘算着自己该往哪里走。当然是哈尔科夫的方向了,那里总有篝火,农场,伊戈尔也在那边。

他刚刚干了些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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