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朋友们

7月下旬,普罗霍洛夫卡的战役收尾,很多人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伊戈尔要求调自己到陆军,因为接下来的战役是收复哈尔科夫,伊戈尔希望手里拿着枪,或者至少刀,收复故土,他想把德国佬的脑袋在树林里那横倒的枝干上敲得脑浆迸裂。

“您必须把我调过去,”伊戈尔翘着桌子。

“不仅要收复故土,并且得让德国佬们加倍偿还,我们的路还很长。”伊万中校没有处分伊戈尔的种种冲动行为,但也没答应这种发神经一样的请求。

伊戈尔的轰炸非常精确,驾驶技术也很好,王牌飞行员不应该放进经得起人员消耗的陆军去冒险。

如果射杀米哈伊尔的人还活着,伊戈尔想,他要怎么折磨他到死?而米哈伊尔呢?伊戈尔感觉不到他,既不承认他死掉了,也不能说服自己他活着。伊万中校告诉他,有些德国猎兵专门打人的四肢,让他们遭受折磨,发出惨叫动摇人心。

伊戈尔三番五次前来拜访中校,但最后还是跟着医疗队,跟在步兵后面收尾。夜里,他们外出搜索,但直到回到营地什么也没有找到,爱莎深夜也不睡,跑着忙着给伤员做手术,累得满头大汗,经常失神地坐在地板上。

有一次伊戈尔被爱莎叫到帐篷里,她要他陪在一位伤员跟前。这个伤员几乎只有一般身体了,伊戈尔心里知道,这个内脏被炸掉一半的人肯定没救了。

而那士兵疼得发抖,嘴唇干裂,开着黑色的血口子。

“叫他们救救我,”士兵胡言乱语,“我伤的不重。”

伊戈尔瞪着眼,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几乎没有没有受过重伤,即使是在最斯大林格勒漫长的三个月里。他望着对方充满希望地眼睛,却无所适从,只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对方满是鲜血的手,他只能模仿和忙前忙后的爱莎不断重复地安慰。

“坚持一下,你会没事的。”伊戈尔说。

“你骗我,我要死了,是不是,他们不打算救我了。”士兵过了很久,又从腐坏的肺叶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去叫护士来,”伊戈尔连忙起身,去看爱莎在做什么,他觉得自己其实只是逃避,离开那个伤员几秒。

可爱莎在一个医疗官身边忙前忙后,三番五次拎过来满是血污的铁桶,她身边一个消瘦的男医疗官在锯什么,八成是谁的胳膊。他身上没有一丝地方干净,活像个屠夫。两人不停手术,却一直没有过来救助这伤员。

“你看一下那个同志,”伊戈尔逮住一个空档朝着爱莎吼。

“救不了,救了他其他能活的人就要死了呀。”爱莎头也不抬,眼睛里却充满悲伤。

可怜的士兵胡言乱语了一个小时,将伊戈尔误认为自己的兄弟了。伊戈尔的手被攥得青紫,直冒冷汗,他有好几次觉得自己才是要死掉的那一个,那伤员的眼睛就是个深渊,要把伊戈尔吸进死亡的深渊。这个深渊永远对着伊戈尔张开——他就这么睁着眼死去了。

“怎么会这样啊,”伊戈尔将死人抬去门外,堆在屋外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尸体堆上。

“人生就这样,很多时候你没机会说一声再见。”爱莎走过来,她拖出来了另一具尸体,将它安放在刚才的士兵的尸体旁边。

爱莎轻轻拍了拍失神的年轻飞行员,又踢了他一脚,“别站在这里了,进屋干活。”

“会有人拉着他的手陪着他么?”伊戈尔待在原地,看着土地上已经死了的人,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爱莎耐心地拍了拍她肩头,又摇摇头,“不,伊戈尔,最好是有人直接崩他脑门,免去痛苦。”

伊戈尔迷茫的看着这个坚强的女人,她转身走进热烘烘的病房,新的一批伤员送来了。

“我跟着第二小队去搜救,活见人,死见尸。”伊戈尔恍恍惚惚,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去搜寻,还是只想去林子里。林子里有草木花朵和鸟兽,至少有些东西是活的。

“步兵们可不是飞行员。”爱莎随口说。

空难的尸体相对来说好找一些,伊戈尔明白这个道理,却没回话,他不认为米哈伊尔就那么死去,他背起包跟上了正要出发的第二小队。

米哈伊尔怎么可能死去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拿着这个吧。”

伊戈尔愣在原地一会,才意识到有人和他说话。是安德鲁,他来看他的战友,他递给伊戈尔一个小铁瓶。安德鲁回忆最后一次看到米哈伊尔时,米哈伊尔正在第一道堑壕附近,喊着告诉其他人他们分队的目标是拿下88毫米口径高射炮。

“这是什么?”伊戈尔问。

“烧酒,我和爱莎都喝。”

“我是飞行员,我不喝酒。”伊戈尔身上还有桂皮,这决不能是米哈伊尔送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喝点酒对你有好处,我们喝酒放松神经,伊戈尔,你看看,你眼睛红的吓人,几天没睡觉了啊?”

伊戈尔不吭声,他带着格格不入的红十字,顶着钢盔,拿着地图,向着原先分配好要搜寻的地区进发。

“拿着这个,”安德鲁伊戈尔手里塞了一小块干面包,有往他手里塞了只剩下一个底子的玻璃酒瓶。

伊戈尔劝慰自己,不管能不能找到任何失踪人员或是伤员,出去走一趟,半当成巡逻,一般就当是复健,他拿起面包,狠狠咬了一口,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伊戈尔深一脚浅一脚没入草地,走得比平时搜索的范围远一些,大约步行了两小时,还在魂不守舍,与其说是搜救,不如说是散心。他和小队慢慢分开,等走到口渴的时候,才想起之前有一点酒。不过伊戈尔不喜欢这个味道,他只是好奇,米哈伊尔他们老是喝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很惊讶这种东西米哈伊尔能为了拿出里面的勋章而一口气喝掉一瓶。

那个时候多快乐啊。而在德军匆忙的撤退中,哈尔科夫的干燥草地被烧焦,房屋东倒西歪,他恍惚中感到能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不论是农庄的朋友们还是飞行中队的战友,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围坐在一起,开着不干不净的玩笑,少年们互相斗舞,当时那截横倒的树干好讲就在二十米开外。

伊戈尔左手边总坐着活泼的女孩子,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而米哈伊尔一直坐在他右旁边,和其他人有说有笑。到了战前最后的几年, 米哈伊尔总是被大学里的课题和老萨布林的产业缠身,笑容收敛了,语气里老带着年轻大学生不知愁滋味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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