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从今天起……

他们通常这样点燃树林里寂静的夜晚,伊戈尔呆滞地迈着步子,失地收复回来,而失去的时光怎么回来?

伊戈尔觉得自己有点娘们,这时,他身后死寂的林区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枝干断裂的爆裂声。伊戈尔心头一紧,迅速转过身去,拔出了手枪。

他手心出冷汗,他很少开手枪,更少真的拿着手枪面对敌人,他脑子里警铃大作。

没有声音。

“什么人,我看见你了!”他大声叫着,这样可以让他自己不太紧张。

伊戈尔挪着步子,小心地靠近音源,藏身树后,半尺半尺地挪移,这个飞行员迟了几秒,才猛然打开手枪保险。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继续前进,只听叫蚊蝇的声音。对方好像也很害怕,在躲藏。他远远地看到一个德国士兵的身影在树丛后面一闪而过,那人身上似乎没有背着枪,可伊戈尔眼尖,瞅见了反光的刀子。

在地面上,德国人是真的,一刀就能要命,可不是他轰炸的小黑点。

伊戈尔小心地逼近,他不想战斗,但他更不想让德国人留在这片林地里。

“我看见你了,”伊戈尔用难听的德语喊话。

他不指望对方能听明白,或者投降,他食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对准了树林,只要那里一有动静,他下一秒一定会开枪。

“滚出来!”

对方那边悉悉索索地动了动,但人还是没出现。

伊戈尔一步冲上去,抱着拼命的想法,去捉德国人。可就在伊戈尔紧张到神经崩断前一瞬间,那个德国佬先一步从树丛里面翻出来,脑袋重重地撞了树干一下,倾斜着躯壳倒在土地上,扭曲的躺在伊戈尔脚边。

死了?伊戈尔恶心得跳开一大步,不安和疲倦瓢泼而至,他一脚踢开可怜的人,手指还在抽搐,子弹打在自己脚边。

德国人别想再在哈尔科夫带走任何东西,任何。

十几秒后,伊戈尔才大口喘息着,不安的摇晃的视线稳定下来,他的手枪未造成任何伤害。

疯狂的夜幕里,伊戈尔冷静下来,转而去打量着个死人。这个德国兵的脸色有种诡异的蓝,头发干枯得像草,指甲发紫,嘴唇苍白干裂,消瘦却水肿着的面孔全无血色,一阵阵诡异的腐坏味阵阵扑鼻,好像足有两个月没洗过澡了。

加上伊戈尔踢开他,那肢体在地上扭曲着,仿佛一只被宰杀之后的家畜——死人没什么好害怕的。伊戈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愣愣地定在了原地,似乎不太想离开,他过一会,才发现这个人和米哈伊尔一样,如果这人健康的活着,他的头发应该也是好看的浅褐色。

伊戈尔不想安葬这个德国人,不过他打算给与他一点点尊敬,他慢慢伸出手,准备找找这人的身份特征物,于是他把手探入他灰色军服的领口,他大吃一惊,他没摸到军牌。

伊戈尔不甘心,忍着恶心和想要逃走的冲动,安慰自己,继续翻找一个口袋,找不到就让这该死的德国人曝尸荒野腐烂而死!他靠近一些好用力气,微弱的鼻息喷薄在他颈部,德国兵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苏维埃的飞行员。

伊戈尔被那双眼睛又吓得跳开,他听见对方用俄语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词,“是我。”

伊戈尔觉得自己看到了活死人,他一定是幻听了。他双手颤抖眼睛大睁开,他一直都是空军,他投出的弹药落在金属包裹的战车上,或是百米以下的水泥楼房丛林中,他很少对活生生的人开枪,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死亡。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德国人因为他后退,又一次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伊戈尔手上还留着上衣口袋里的军牌,他愣神的时候,军牌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提醒他战战兢兢地看过去——米哈伊尔·萨布林,O型血。

他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抢先握住对方肿胀无力的手,感觉天旋地转。

是米哈伊尔,他找回来了他!

上一次伊戈尔要开心的晕过去的时候,是在达莉亚和阿历克斯结婚的晚宴上。那天晚上被灌了很多酒,喝的找不到北。那一对新人欢声笑语,手牵着手,额头抵着额头。伊戈尔没发现自己也抵着米哈伊尔的额头,神父 在婚礼上念的起词。

从今天起,无论财富,平等,疾病与健康,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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