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库宾卡（上）
伊戈尔不知道自己说了一路的“再见”。
十八岁那年，他就是这样坐上火车离开列宁格勒的家，去火车站的。老萨布林有工厂的工作要做，所以拍米哈伊尔去送行。那天一大早，伊戈尔和米哈伊尔在争执行囊应该怎么，一束花就送了过来。
“一路平安，伊戈尔，”萨布林老爷子将这束花放在伊戈尔手里，他为了出席工会的活动，穿上了西装，显得意气风发，“你父亲会为你自豪的。”
在现在看来不适合送给年少轻狂的儿子，它里面有一只黄玫瑰，还绑着几只小野花，和后院里不知名的草。
“爸爸，我拿不了，”伊戈尔为难地嚷嚷
“到了路上偷偷解决，”米哈伊尔低声说。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来到站台上的时候，那束花已经交给了一个姑娘，那姑娘长什么样子，伊戈尔五分钟后就忘干净了。
从十九岁开始，伊戈尔就习惯了飞行，从空军基地起飞，回到基地时有地勤和拖车接应，驾驶技术卓越，如果不是前几天意外坠机，他可能一辈子不会了解步兵的生活。爱莎如今只有十九岁，却知道得都比他多，况且，对于伊戈尔来说穿越林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除了疟疾和发烧有些难受。
“喂！”
伊戈尔听见有人充满怒气地喊他。
“你想让吗啡失效才动手吗？赶紧，把衣服剪掉。”爱莎一巴掌抽上伊戈尔的手背，凶得很，她刚刚注射完毕大概四分之一支吗啡，这可是稀有品。
伊戈尔他赶紧动手剪开裤管，一边剪着，一些肉块儿掉出来。伊戈尔不知道眼神该往哪落，觉得有人揍了他的胃——极度生理不适，他努力忍着没做声。
“抓紧时间，怎么笨手笨脚的，”
“我没经验！”伊戈尔紧张地张口结舌。
“多多少少总是有点疼的，会流不少血，都没事，”爱莎转头喊来了一个男性医疗官，两个人忙碌起来。
“他真的只是感觉有点疼？”伊戈尔转移了视线，他看见那医疗官手里拿着的刀子，爱莎拉上一层厚厚的棉布口罩，准备好止血钳和输液的玻璃吊瓶。
“又不是女人生孩子。”爱莎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像给初次下厨的丈夫带围裙一样用一块白色床单裹住了伊戈尔。
伊戈尔又看看那张因为病痛变得陌生的脸，而他自己现在脸色比床下面那些烂肉还更难看。他想一巴掌抽死躺在手术台上的这个人，米哈伊尔脑子里到底想什么，为什么要穿德国人的制服，就不怕被自己人打死？就不怕被伊戈尔亲自打死？
“他不是已经被麻醉了吗？”
“是的，剖腹产也就用这么多。”
生孩子……啊，这就是为什么女人比男人坚强——伊戈尔吞了口唾沫，两手固定住米哈伊尔右边的大腿，右手颤颤巍巍，没有第一次驾驶战机上天的兴奋，只有紧张，“那为什么还要我摁住他？”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废话了。”
话音刚落，伊戈尔被溅了一身血，他觉得手下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后突然安静了，安静得他后背出冷汗。
“你们要把那些肉都割下来？”
“你要小细腿腿儿，还是要死人？”
伊戈尔哑口无言。等到刀子终于停下了，那个医疗官过去扒开了米哈伊尔的眼皮检查瞳孔，人还活着。
“不妙啊。”
“你什么意思？”伊戈尔吓得脸都白了。
“他是活着，但可能得了败血症，器官衰竭，医疗站可对付不了这个。”
爱莎把狰狞的伤口清洗过，用纱布包起来，开始输液，她把那腐肉扫进一个铁桶，和别的病人身上截下来的断肢在一起。伊戈尔张了张嘴，那双腿在合体的军服下有很好看的线条，战争结束后，应该走上红场。
“败血症？”
爱莎回过头，注视着无可救药的伊戈尔，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航空兵让她看不出是真的傻了还是吓傻了。
“你把他推去病房里去，这边还有别的病号等着，”她匆匆忙忙塞给伊戈尔一些瓶药水，她没时间等米哈伊尔脱离危险醒来再监督他服用，爱莎刚擦了擦手，下一批病号立刻就被送进来了。
有伤得轻的，也有半个身子都没了的。
走廊短短的，伊戈尔和一个小姑娘抬着担架通过，他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米哈伊尔一遍。他很久没有仔细看米哈伊尔了，他们偶尔打照面，行色匆匆，米哈伊尔极少和他驻扎在一起。
伊戈尔把他搬到床上，不敢看那条裹着绷带的腿。不论回复的多好，米哈伊尔肯定无法顺利行走了。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伊戈尔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在发烧，又看了看药瓶。吗啡消退后的两个小时，米哈伊尔还没有醒来，伊戈尔看着失而复得的挚友，他想亲自死一回，好去把窥视米哈伊尔死神杀死。他尤其担心米哈伊尔就像之前那个伤员一样，活活死在自己手里。他想碰他又不敢碰，怕弄疼了他，虽然伤口在腿上，但米哈伊尔现在看起来没有任何抵御伤害的能力。
“伊戈尔，伊万中校找你。”一个传令兵从走廊上挤过来，围在伊戈尔身边。伊戈尔又看一眼苍白的伤员，站着没动。“伊万中校要把你派回库宾卡空军基地，调令等你签字了。”
伊戈尔心里把伊万中校砍死了无数遍，他说过他想留在库尔斯克，特别是哈尔科夫。他丢下呆滞的传令兵飞奔出去。伊万中校端坐在办公室里，还是很耐心，没有责怪伊戈尔失礼，他面前摆着两份调动书。上面的一份把伊戈尔掉回库宾卡空军基地开始新一轮培训，签名的地方空着。
“美国援助我们的Ｐ－３９，新手事故率特别高，我们需要驾驶员。” 伊万中校的话出口时，伊戈尔刚刚要撕碎那份调令，想让他在米哈伊尔脱离危险前就调走，做梦。他已经丢弃了伊－２，他不会再丢弃一个自己能坐上去的好伙计。“萨布林上校亲自签署的，伊戈尔。” 伊戈尔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老爷子签字？”
伊万中校把第二份文件也递给他，“上校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第二份文件是把米哈伊尔接到库宾卡空军基地休养的，按理说，要休养也是在陆军疗养院。伊戈尔心生疑惑，伊万中校示意他继续往下看，他发现应该由米哈伊尔本人签字的地方已经被萨布林老爷子代签好。“你的养父任性极了。”
“他怎么办到的？”伊戈尔突然警惕起来，客观的说，这么好的事在１９４３年发生，通常是有代价的。
“当然是答应了别人的要求。”
当天夜里，米哈伊尔还是没醒，伊戈尔和安德鲁用担架把他抬上火车，和一些缴获的军旗一起，直接给运到了库宾卡。
如果能直接从哈尔科夫回列宁格勒就好了。
十八岁那年，他就是这样坐上火车离开列宁格勒的家，去火车站的。老萨布林有工厂的工作要做，所以拍米哈伊尔去送行。那天一大早，伊戈尔和米哈伊尔在争执行囊应该怎么，一束花就送了过来。
“一路平安，伊戈尔，”萨布林老爷子将这束花放在伊戈尔手里，他为了出席工会的活动，穿上了西装，显得意气风发，“你父亲会为你自豪的。”
在现在看来不适合送给年少轻狂的儿子，它里面有一只黄玫瑰，还绑着几只小野花，和后院里不知名的草。
“爸爸，我拿不了，”伊戈尔为难地嚷嚷
“到了路上偷偷解决，”米哈伊尔低声说。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来到站台上的时候，那束花已经交给了一个姑娘，那姑娘长什么样子，伊戈尔五分钟后就忘干净了。
从十九岁开始，伊戈尔就习惯了飞行，从空军基地起飞，回到基地时有地勤和拖车接应，驾驶技术卓越，如果不是前几天意外坠机，他可能一辈子不会了解步兵的生活。爱莎如今只有十九岁，却知道得都比他多，况且，对于伊戈尔来说穿越林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除了疟疾和发烧有些难受。
“喂！”
伊戈尔听见有人充满怒气地喊他。
“你想让吗啡失效才动手吗？赶紧，把衣服剪掉。”爱莎一巴掌抽上伊戈尔的手背，凶得很，她刚刚注射完毕大概四分之一支吗啡，这可是稀有品。
伊戈尔他赶紧动手剪开裤管，一边剪着，一些肉块儿掉出来。伊戈尔不知道眼神该往哪落，觉得有人揍了他的胃——极度生理不适，他努力忍着没做声。
“抓紧时间，怎么笨手笨脚的，”
“我没经验！”伊戈尔紧张地张口结舌。
“多多少少总是有点疼的，会流不少血，都没事，”爱莎转头喊来了一个男性医疗官，两个人忙碌起来。
“他真的只是感觉有点疼？”伊戈尔转移了视线，他看见那医疗官手里拿着的刀子，爱莎拉上一层厚厚的棉布口罩，准备好止血钳和输液的玻璃吊瓶。
“又不是女人生孩子。”爱莎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像给初次下厨的丈夫带围裙一样用一块白色床单裹住了伊戈尔。
伊戈尔又看看那张因为病痛变得陌生的脸，而他自己现在脸色比床下面那些烂肉还更难看。他想一巴掌抽死躺在手术台上的这个人，米哈伊尔脑子里到底想什么，为什么要穿德国人的制服，就不怕被自己人打死？就不怕被伊戈尔亲自打死？
“他不是已经被麻醉了吗？”
“是的，剖腹产也就用这么多。”
生孩子……啊，这就是为什么女人比男人坚强——伊戈尔吞了口唾沫，两手固定住米哈伊尔右边的大腿，右手颤颤巍巍，没有第一次驾驶战机上天的兴奋，只有紧张，“那为什么还要我摁住他？”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废话了。”
话音刚落，伊戈尔被溅了一身血，他觉得手下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后突然安静了，安静得他后背出冷汗。
“你们要把那些肉都割下来？”
“你要小细腿腿儿，还是要死人？”
伊戈尔哑口无言。等到刀子终于停下了，那个医疗官过去扒开了米哈伊尔的眼皮检查瞳孔，人还活着。
“不妙啊。”
“你什么意思？”伊戈尔吓得脸都白了。
“他是活着，但可能得了败血症，器官衰竭，医疗站可对付不了这个。”
爱莎把狰狞的伤口清洗过，用纱布包起来，开始输液，她把那腐肉扫进一个铁桶，和别的病人身上截下来的断肢在一起。伊戈尔张了张嘴，那双腿在合体的军服下有很好看的线条，战争结束后，应该走上红场。
“败血症？”
爱莎回过头，注视着无可救药的伊戈尔，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航空兵让她看不出是真的傻了还是吓傻了。
“你把他推去病房里去，这边还有别的病号等着，”她匆匆忙忙塞给伊戈尔一些瓶药水，她没时间等米哈伊尔脱离危险醒来再监督他服用，爱莎刚擦了擦手，下一批病号立刻就被送进来了。
有伤得轻的，也有半个身子都没了的。
走廊短短的，伊戈尔和一个小姑娘抬着担架通过，他认认真真地端详了米哈伊尔一遍。他很久没有仔细看米哈伊尔了，他们偶尔打照面，行色匆匆，米哈伊尔极少和他驻扎在一起。
伊戈尔把他搬到床上，不敢看那条裹着绷带的腿。不论回复的多好，米哈伊尔肯定无法顺利行走了。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伊戈尔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在发烧，又看了看药瓶。吗啡消退后的两个小时，米哈伊尔还没有醒来，伊戈尔看着失而复得的挚友，他想亲自死一回，好去把窥视米哈伊尔死神杀死。他尤其担心米哈伊尔就像之前那个伤员一样，活活死在自己手里。他想碰他又不敢碰，怕弄疼了他，虽然伤口在腿上，但米哈伊尔现在看起来没有任何抵御伤害的能力。
“伊戈尔，伊万中校找你。”一个传令兵从走廊上挤过来，围在伊戈尔身边。伊戈尔又看一眼苍白的伤员，站着没动。“伊万中校要把你派回库宾卡空军基地，调令等你签字了。”
伊戈尔心里把伊万中校砍死了无数遍，他说过他想留在库尔斯克，特别是哈尔科夫。他丢下呆滞的传令兵飞奔出去。伊万中校端坐在办公室里，还是很耐心，没有责怪伊戈尔失礼，他面前摆着两份调动书。上面的一份把伊戈尔掉回库宾卡空军基地开始新一轮培训，签名的地方空着。
“美国援助我们的Ｐ－３９，新手事故率特别高，我们需要驾驶员。” 伊万中校的话出口时，伊戈尔刚刚要撕碎那份调令，想让他在米哈伊尔脱离危险前就调走，做梦。他已经丢弃了伊－２，他不会再丢弃一个自己能坐上去的好伙计。“萨布林上校亲自签署的，伊戈尔。” 伊戈尔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老爷子签字？”
伊万中校把第二份文件也递给他，“上校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第二份文件是把米哈伊尔接到库宾卡空军基地休养的，按理说，要休养也是在陆军疗养院。伊戈尔心生疑惑，伊万中校示意他继续往下看，他发现应该由米哈伊尔本人签字的地方已经被萨布林老爷子代签好。“你的养父任性极了。”
“他怎么办到的？”伊戈尔突然警惕起来，客观的说，这么好的事在１９４３年发生，通常是有代价的。
“当然是答应了别人的要求。”
当天夜里，米哈伊尔还是没醒，伊戈尔和安德鲁用担架把他抬上火车，和一些缴获的军旗一起，直接给运到了库宾卡。
如果能直接从哈尔科夫回列宁格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