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猎兵

“嗯……?”听见哨所的门开了,芬恩抬起眼去看,他金发在深灰色的制服衬托下格外显眼,“少校,有消息了?”

两天以来,他们所在的部队俘获了一个近卫军第6步兵师的分队长,只是那人什么都没说,除了部队番号和他的名字。

“萨布林家族的独子。我打听出来出他们家有个养子,但姓氏 不对,具体是谁,在哪里不知道。”进来的人是乌尔里克少校。

其实少校还没有脱掉罩衫,但芬恩只需要轮廓就能辨认出来,芬恩连忙站起身来行李。乌尔里克少校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一手拽下身上脏兮兮的罩衫,把薄薄的一摞文件放在桌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线条因为长期克制着情绪显得有些疲惫。

在普罗霍洛夫卡埋伏的正是第三山地师乌尔里克少校手下的三个小队。乌尔里克少校本人的故乡在萨尔兹堡远郊,他是专业的射手,在柏林培训过十四个月全套的的空气动力学和军事史。他脑子里全局意识,擅长制定计划,却不怎么擅长审问。

他走到屋子一角,将一个餐盘放在那里,作为给战俘的每日供给。芬恩觉得整支军队里大概只有这个长官会把一个身上满是血味的战俘安排在室内,要不是还有他在这里,芬恩觉得乌尔里克还会好心地给对方包扎一下。

“长官,您怎么说?”芬恩扬扬下巴示意躺在地上的米哈伊尔。

“战役结束后把他移交回苏联,但眼下不行。”褐色眼睛的少校抱着双臂打量米哈伊尔,完全是一副拿着赖皮躺在地上的小弟弟没办法的样子。乌尔里克是那种要么在前线筛选目标击毙敌人,要么回后方制定作战方案的人。

芬恩走过去,踹了踹米哈伊尔受伤的地方。也许这真是个有价值的俘虏,但乌尔里克迟早被自己这种性子害死,他心里想。

地上蜷缩着的米哈伊尔没有反应,他脸色和嘴唇都发白,似乎晕过去了。那颗本来嵌在小腿里的弹头,这会儿陷得更深了。

“可以了。”乌尔里克伸手制止芬恩,却被他的副官瞪了回来。

“少校,您这样可是什么都问不出来,我帮你。”芬恩说着,抄起一把凳子就要抡过去,“他是个欧洲痔疮,他不开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乌尔里克理解芬恩的愤怒——书面报告层面的理解,在芬恩成为自己的副官之前,芬恩的两位挚友死在苏联人的集中营里。芬恩的情绪总非常明显,而作为猎兵,乌尔里克一直单独行动,他习惯看到圆圆的人影倒下瞄具放大后的影像里,极少有战友真的死在他身边。

即使后来乌尔里克亲身经历过死亡,他也无法放纵他手下人的愤怒,这在乌尔里克眼里看来就自暴自弃一样,会变得像那些欧洲痔疮一样可怜又可恨,他心里有根萨尔兹堡人的弓弦自始至终绷着,再劣质的琴也必须发出圆润的声音。

乌尔里克少校又一次叹气,“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书来了?”

他决定转移话题,拉住自己的副官,把他拉出屋子。

好啊,你把自己的人叫出去,把室内留给苏联渣滓。芬恩默不作声,脸上带着一股小孩子一样的倔强。

最初攻下库尔斯克的就是芬恩那个团,他那个团几乎全军覆没才推过整个哈尔科夫市区,之经过重组,芬恩成了乌尔里克的手下。乌尔里克之前是参与拟订每次作战计划的核心人物,但他没有搭档,也没下属。

可芬恩重组进来,连着芬恩下面三个小队一起,乌尔里克的责任又重了一分,他有不一样的考虑。

“要撤退。”乌尔里克不容置疑地说,他能想象到他的上级用了多少手段去说服司令,再说服元帅和元首。

“这简直等于杀了我,你把我和我三个团都枪毙了吧。”芬恩没好气地把手套摘下来扔在台阶上,眼睛里满是怒气。他大多数时候保持脊背挺直,面孔非常精致,所以表情在脸上展露无遗,像是一个雕像,名叫愤怒的国防军青年。

乌尔里克并不因此生气,他将刚才那一摞薄薄的文件递给芬恩,“上面要撤回并休整一个山地师,重组,然后重新部署第一和第六坦克集团,包括地面打击和相匹配的空中力量,为了保住尼古拉耶夫,144兵团和112炮兵团全部后撤。”

芬恩发出一声不满的咒骂。

乌尔里克不容置疑,“如果需要,你可以和你的小队在哈尔科夫最后一批撤,但是撤退就是撤退。明白吗?”

屋里米哈伊尔没真晕过去,芬恩踢他时,他假装晕了过去。芬恩和乌尔里克出去之后,他悄悄地睁开眼。他发现屋角的地上居然放着一个餐盘。他尽量轻地挪过去,免得门外的人发现他醒来了再玩什么新花样,腿上的伤已经够他受得了,他现在头晕得厉害。

餐盘上放着一只水煮土豆,一片咸面包,和一小碗清水一样的汤。没有刀叉。米哈伊尔想要刀子,餐刀也可以,或者尖的东西,这样好把伤口里面的弹头挑出去,不然他会死于重金属中毒。

但是谢天谢地,有东西吃就不错了,他直接用手指捏起那个土豆,一阵狼吞虎咽,嘴里也干涩,吃完之后,他还是觉得腹内空空。然后他把自己拖到铁门那里,故意用力敲着门,用夸张的口气冲着站在屋外不远处的两个军官,大放厥词,用上了所有他知道的骂人的话,总之就是:我要用刀叉吃饭,臭原始人。

“你就应该打烂他的臭嘴,”芬恩说,“给了他刀子,他要捅穿我们所有人的喉咙呢。”

“我看,他想用刀叉自杀。不能给他。”乌尔里克摇摇头,当然不能给他刀叉了。

“也是,”芬恩随随便便附和了一句,毕竟活人战俘就算不用来审问情报,也可以作人质,做苦力,还或者用来宣传,而死人却不行,“没有刀叉。”

乌尔里克倒是陷入了思索,他们上一次在室内,用刀叉吃一顿坐着的饭,是什么时候?

“少校?怎么了?”

“没事,我去巡查,你在这儿看着,别让人死了。”乌尔里克好像在嘱咐一样。天色稍微暗下来一点时,他时不时会去附近的林子里巡视,倒不是为了找出敌人。乌尔里克的父亲是个芬兰人,每次去林子里总能带回野味,他学会了在黄昏的光景里打猎的诀窍。

“野狗,你知不知道你能活命全是因为少校不想你死,你的狗命是他捡的,”乌尔里克一离开,芬恩又是一阵拳脚,然后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开始仔细看那些文件。

不论米哈伊尔点头,还是摇头,芬恩都不会满意。而那两个德国人说了什么,米哈伊尔根本听不懂,他一边的耳朵流着血,裂开了,没精力也没力气去分辨那些德语词汇。等芬恩收敛了爪牙,他又缩回角落里,嘴角挂着嘲讽冷漠的微笑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

可他其实时刻警觉着,怎么可能睡着?他明白自己得保存体力,所以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一会儿也好;但倘若有谁看米哈伊尔在角落里闭着眼的样子,那是一个正在做着花冠梦的大姑娘,并要等到下一次盛大节日时,她要把那顶花冠戴在自己的头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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