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时间节点

郑雪宜带闻海中在家附近的馅饼店吃了午饭,店铺不大,已经开了二十多年,对面就是闻海中的母校江滨二中,校园看着和还和从前一样,可惜放寒假不能进去转转。

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发现郑雪宜也看着校园的围墙出神。

闻海中安静地低下头吃东西。

“托原来三厂的同事给他介绍了份工作。”郑雪宜回过神来,“这回没给他钱,你以后别总冲我嚷嚷。”

闻海中听着。

郑雪宜叹了口气:“以前也都是体面人,见他都是老师长老师短的,进去这几年,出来翻天覆地众叛亲离,什么样的能保持心态好?我俩分是分了,但我咋忍心当陌生人不闻不问的。”

闻海中放下筷子,欲言又止,他知道有些事情劝不动。

郑雪宜喜欢的人,从前是二中的老师,文质彬彬大好前途,十年前因为意外伤人入狱四年,出来性情大变,酗酒惹事,与郑雪宜纠缠不休。

闻海中托本地的同行朋友问过当年的案子,苦衷磋磨尽有,郑雪宜放不下的理由也都可以理解,但闻海中毕竟看过太多相似的不幸,拯救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已然被毁掉的人,化作泥潭只会贪婪地吞噬更多无辜的人。

“但你担心我也都懂,我听你的,一不给他钱,二不和他再单独见面,今天就是和他一起去厂里把他介绍给人家,过年缺人,他去了就能上岗,干一天就多一天的钱。”

“他再惹事怎么办?你这介绍人不要担责任?”

“我和他又没啥关系,也没隐瞒他的情况,三厂现在有这种制度,专门给他们这种履历不太好的人准备的岗位,至少解决温饱。”

闻海中心里其实还是不满意,但话说到这儿,他这火也没地方撒,冷着脸沉默半天,才开口说:“那你上次说给了他两万块钱,他还了吗?”

郑雪宜皱眉,不高兴:“我没提,没法要,就这样吧,我不都说了以后不会给了。”

“我……”闻海中开口,泄气,态度软下来,“我不想说这些显得我冷血,我也不能强迫你跟我搬去邶州,但你自己在这边我肯定会担心,我说的道理你都明白,你不能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哇你不要乱说哦!”郑雪宜挑眉。

“小姨我没和你开玩笑,我见过人一念之间冲动犯错的多了,他是有苦衷他也很可怜,但我不关心他。”闻海中严肃地说,声音也变大些。

郑雪宜一愣。

闻海中察觉自己情绪起伏过大,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万分无奈地揉脸想放松下来。

郑雪宜不说话,起身去前台结账。

手机收到了消息——我走了。

闻海中回复——嗯。

一来一回,闻海中清醒了一些。

郑雪宜回来,把闻海中拽起来,帮他穿上外套挂上围巾,挽住他的胳膊一起出门。

小时候闻海中考试成绩不如意喜欢在操场一圈一圈走步,郑雪宜会隔着围墙陪着。

西边走了两百多米,闻海中明白了郑雪宜的意图,他忍不住笑:“小姨,你当我还十几岁呢。”

“你要能像那会儿不把心事藏那么深,我倒省心了。”

闻海中不说话,侧头看着空荡荡的操场。

“前一阵儿姐夫给我托梦,问我你最近好不好,我说好呀在邶州是大律师。”郑雪宜把这种话说得像真的,“今天见你这样子,倒像我对他撒谎了。”

托梦,亏她想得出来。

“哦。”闻海中不拆穿她,“那他和我妈好吗?怎么他来问,我妈不来问。”

“姐姐不好意思来问,怕我以为她不信任我。”

她说得更真,闻海中反而听不下去了:“你这不是逼我装样子吗,我假装活泼开朗你就满意了?”

“看来你是真的不开心了?”郑雪宜反问。

闻海中想了想:“也没有,就是工作比较忙,有些案子的情况也不轻松,会影响人的心情吧。”

“你总做那种打打杀杀的案子肯定压抑,要不换换呢?你们不是有很多其他类型的案子?我看人家有些还不用出庭不用吵架,坐办公室就能把钱赚了。”

“我不喜欢那种,而且那种也不轻松,也很累。”

“好吧我不懂。”郑雪宜伸手帮闻海中把围巾掖了掖,“那……工作以外呢?你和小秦分手这也挺久了,没再遇到合适的?”

闻海中就知道总要聊到这个,他低头看郑雪宜,笑着摇摇头。

郑雪宜有点不解:“你又没有人家那种结婚或者养孩子的压力,只谈恋爱就好了,怎么也这么难呢。”

“秦卓就有啊。”闻海中老实回答,“我估计他……可能,也有小孩了吧。”

“你找和你情况差不多的呢?不藏着掖着的,一开始就都说明白,然后两个人谈谈恋爱做个伴儿,也能分散点工作的压力不是。”

闻海中脑海中浮现霍星野的微信头像,它总是突然跳出来,让闻海中在堆积如山的工作中得到一丝喘息。

从对这种关系的警惕和半信半疑,到习惯甚至享受,闻海中觉得自己过得也没有那么糟。

只是对郑雪宜坦白自己有一个不需要负责任的性伴侣,竟然比当年承认喜欢男生还难以启齿。

幸好这不是什么必须要交代的事情。

“唉不过感情这种事都很复杂,真想明明白白也不容易,不能强求。”郑雪宜兀自感叹,又忽然严肃,“但是你也不能乱来听到没,得对自己负责任。”

闻海中有些心虚,真的像回到十几岁被骂了。

“不说这个了,你自己考虑自己决定吧。”郑雪宜只是随口警告的样子,“对了,店里去年的利润,等过完年我算好把你那部分打给你。”

“干嘛,我都说了你自己留着。”

“说好了的。”

开店的钱一大部分是闻海中的,确切地说是父母的遗产,成年后转到闻海中名下,他也没怎么动过,给郑雪宜她不要,闻海中就提出在店里入伙。

每年都有赚,郑雪宜坚持每年打给他。

绕着学校走了大半圈,闻海中叫了车陪郑雪宜回去看店,白天的店员傍晚就会下班,过年期间人手不够,郑雪宜会自己顶上。

闻海中帮不上忙,就在她的办公室处理自己的工作。

这办公室上次回来还没有,看桌上的文件,郑雪宜闲时会接一些翻译的活儿,她不缺钱,大约是为了打发时间。

闻海中忽然也想劝她再去寻找一个合适的人,谈谈恋爱也好,她从来都是个很享受恋爱的人。

可是如今她已经不需要考虑闻海中,所以她可能只是不想吧。

闻海中觉得自己也只是不想而已,不想要那么多没必要的麻烦,这样想来,和霍星野这种关系,持续得过于久了,不上不下,正在从一种可以享受的消遣向节外生枝发展。

节外生枝体现在,他又点开了家里的监控。

霍星野十二点多走的,他除了点过外卖不知道还买了什么东西,从门厅直接拿进了卧室,过了几分钟,他帮闻海中打开了卧室监控的电源。

开机的那几分钟里霍星野已经离开了,留下整理好但空荡荡的房间,和平时闻海中整理的几乎一样。

闻海中思考他两次提到要来邶州是什么意思,是太近了想要结束吗?可他又说多见面,那是想要打破现在这种相处模式吗?

大概他都可以,所以试探闻海中的态度吧。

只是闻海中从未有过那样的打算,从最开始决定以现在的方式交往,就没再想过其他可能。

那该说清楚,不该耽误他开展新生活的同时想要追求一段稳定些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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