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松动

那是一个下雨天。

雨从清晨开始下,一开始是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后来越下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雨水从天上倾泻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盆。落霞峰的院子里积起了水洼,屋檐下挂起了水帘,远处的山峦被雨雾笼罩,看不清楚。

萧烈站在厨房里烙饼,灶膛里的火映红了他的脸。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因为他在想事情。想师兄,想师兄今天咳嗽有没有好一点,想师兄关节疼不疼,想师兄有没有好好吃饭。

雨这么大,师兄不能出来走动,肯定闷坏了。他得多烙几张饼,陪师兄说说话。

饼烙好了,粥熬好了,萧烈把饼和粥放在托盘上,端到顾清舟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说:“师兄,早饭好了。”然后像往常一样,把托盘放在门口,转身要走。

门开了。

顾清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衬着苍白的脸色和精致的五官,美得像一幅水墨画。但他的脸色很差,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底的青黑很重,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师兄,你怎么起来了?”萧烈皱起眉头,“下雨天冷,你别着凉了。”

顾清舟没有回答。他看着萧烈,看着萧烈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衣服,看着他因为早起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进来。”他说。

萧烈愣了一下:“师兄?”

“进来,外面冷。”

萧烈端着托盘走进房间,把托盘放在桌上。他站在桌前,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师兄的房间他进来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师兄主动让他进来的,不是送热水,不是送情书,不是送花,而是师兄说“进来”。

“坐。”顾清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烈坐下来,看着师兄。师兄的脸色很差,但眼神很温柔——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淡定的、一切尽在掌控的温柔,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温柔。

“萧烈。”顾清舟开口。

“嗯?”

“你的手怎么了?”

萧烈低头一看,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片烫伤,皮肤红肿起泡,看着很吓人。是刚才烙饼时不小心被热油溅到的,他都没注意到。

“没事,烙饼时烫了一下。”他把手藏到身后,咧嘴笑了笑,“不疼。”

顾清舟看着他,看着他藏到身后的手,看着他咧嘴笑时那张憨厚的脸。

“伸手。”他说。

萧烈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顾清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药瓶,打开,倒出一些药膏,涂在萧烈的手背上。药膏是凉的,涂在烫伤上很舒服。顾清舟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很凉,碰到萧烈的手背时,萧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疼?”顾清舟问。

“不疼。”萧烈摇头,“师兄的手好凉。”

顾清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给萧烈涂药膏。萧烈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师兄在给他涂药,师兄在关心他,师兄的手好凉,但他的心好暖。

“师兄。”他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不躲我了?”

顾清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没有躲你。”

“你有。”萧烈说,“你不让我背你,不让我靠近你,不跟我说话。你在躲我。”

顾清舟沉默了。他看着萧烈的手背,看着那些被烫伤的红肿皮肤,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自己。”

萧烈愣了一下:“怕自己?”

“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顾清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雨声盖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我怕我会搞砸,怕我会伤害你,怕我会失去你。”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萧烈看着师兄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但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师兄不是不喜欢他,师兄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他。师兄不是不想面对他,师兄是不敢面对自己。

“师兄。”萧烈伸出手,握住了顾清舟的手,“你不用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你不用很完美,不用很强大,不用什么都懂。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因为我喜欢的,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顾清舟看着萧烈,看着那双清澈的、写满了真诚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塌了。

“傻子。”他轻声说。

萧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兄总说我傻。”

“因为你本来就傻。”

“那师兄喜欢傻子吗?”

顾清舟看着他那张灿烂的笑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喜欢。”

萧烈的心跳停了。不,没停,是跳得太快了,快到感觉不到。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兄,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萧烈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师兄说喜欢我!师兄说喜欢傻子!师兄说喜欢我!”

“闭嘴。”顾清舟的耳尖红了。

“不闭!”萧烈站起来,一把抱住顾清舟,“师兄,我好高兴!”

顾清舟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僵住了。萧烈的怀抱很温暖,很结实,很有力。他能听到萧烈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擂鼓一样。

他没有推开萧烈。

他慢慢抬起手,环住了萧烈的腰。

“傻子。”他闷闷地说。

萧烈笑得更开心了,把顾清舟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唱一首欢快的歌。

房间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心跳,是同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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