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旧伤

玄冥参与了毒害母亲——这个消息,顾清舟是在一个深夜收到的。

那天晚上,灰隼带来的密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厚。竹筒里塞了整整三张纸片,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顾清舟坐在窗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

阿九在密报的末尾写了一段话。那段话很短,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顾清舟的心脏。

“玄冥当年参与下毒。目标:顾清舟之母。原因:水系大能后裔,可能威胁封印。”

顾清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冷到连油灯的火苗都似乎瑟缩了一下。

母亲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张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脸。那双明亮的、充满希望的眼睛。那只轻轻抚摸着肚子的手,肚子里装着七个月的他。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只在梦里见过。梦里的母亲总是站在一片花海中,朝他招手,笑着说:“清舟,过来,娘在这里。”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梦。连阿九都不知道。这是他心里最柔软、最脆弱、最不能碰触的地方。他把它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忘记了。

但他没有忘记。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以为母亲是被顾家主母毒死的。他以为只要把顾家主母绳之以法,只要让她付出代价,只要让她在牢里度过余生,母亲的仇就报了。他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可以翻篇了,可以不再想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

真正的凶手,不是顾家主母。顾家主母只是工具,是玄冥手中的一枚棋子。玄冥利用她对沈姨娘的嫉妒和恨意,把毒药交给了她,让她去做那个刽子手。他躲在暗处,看着一切发生,嘴角带着冷笑。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动动嘴,递一瓶药,就会有人替他完成所有肮脏的事。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亲手杀人的凶手,而是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你找不到他,抓不到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像一团黑色的雾气,飘在你的周围,你看不见他,但他无处不在。

顾清舟的手指攥紧了纸片,指节泛白。

他想起母亲死前的样子。听说她血崩的时候,一直在喊他的名字。“清舟……清舟……”一声一声,直到最后一口气。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长得像不像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去。但她喊着他的名字,用最后的力气,喊着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孩子的名字。

因为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顾清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建立听雨楼,创立藏宝阁,操控灵石市场,覆灭顾家,一步步爬到修仙界暗处的顶端。他以为自己做这些是为了报仇,为了让害死母亲的人付出代价。但现在他知道了——他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让母亲看到。

看到她的孩子,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看到她的孩子,活得很好,很强,让所有人都不能欺负。看到她的孩子,终于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

但他还是没有保护好母亲。

他甚至连母亲的面都没有见过。

顾清舟睁开眼,把纸片凑近油灯。火舌舔上纸角,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从他指间飘落,落在地上,像一小撮黑色的雪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玉镯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在想母亲。

想母亲如果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每天给他做饭,会不会每天给他缝衣服,会不会每天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觉。她会不会喜欢落霞峰,会不会喜欢沈老头,会不会喜欢苏小小、李长安、赵小胖。她会不会喜欢萧烈。

想到这里,顾清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母亲一定会喜欢萧烈的。那个傻子,谁会不喜欢呢?

“师兄。”

萧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睡意的沙哑。

顾清舟睁开眼,看向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萧烈的影子映在门上,高大而温暖。

“师兄,我看到你房间还亮着灯。”萧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顾清舟沉默了一瞬。

“进来。”

门开了,萧烈走进来。他穿着那件破旧的汗衫,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拉着那双草鞋,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过来了。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很困,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顾清舟面前。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灰烬,又看了一眼顾清舟苍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师兄,你又烧东西了。”

“嗯。”

“什么重要的事,非要半夜处理?”

顾清舟看着他,没有回答。

萧烈也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水回来了。

“喝点水,暖暖胃。”他把碗放在顾清舟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顾清舟端起碗,抿了一口。水很烫,烫得他嘴唇发麻。但他没有放下,而是把碗捧在手里,感受着那股从掌心蔓延到全身的暖意。

“萧烈。”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父母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萧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师兄会问这个问题。师兄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师兄只问有用的问题——关于计划的,关于布局的,关于利益的。这种关于“如果”的、没有答案的问题,师兄从来不问。

但今天,师兄问了。

萧烈想了想,说:“想过。小时候想过。”

“后来呢?”

“后来不想了。”萧烈说,“因为想也没用。他们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我再怎么想,他们也不会回来。”

“但我相信,他们不是不要我。”萧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我师父说过,我父母是不得已才把我送到村里的。他们有苦衷,有难处,有不得已的理由。我信师父的话。”

“所以我不问,不想,不猜。他们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的。”

顾清舟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平静而坚定的脸。

“如果他们没有苦衷呢?”他问,“如果他们就是不要你了呢?”

萧烈沉默了一瞬。

“那也没关系。”他说,“我有师父,有落霞峰的家人,有师兄。我不缺人爱。”

顾清舟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烈。”他轻声说。

“嗯?”

“你知道你父母的事吗?”

萧烈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又怎样?”萧烈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他们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我知道了他们的名字,知道了他们的身份,知道了他们为什么离开我,又能怎样?他们不会回来,我也不会去找他们。”

“我有现在的生活,有想保护的人,有想做的事。这些,比过去重要。”

顾清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萧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师兄,你干嘛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顾清舟低下头,继续喝水。

“没有。”他说,“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萧烈咧嘴笑了:“我本来就不笨。”

“嗯,你不笨。你只是傻。”

“……”

萧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顾清舟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在师兄面前,他就是傻。但傻就傻吧,师兄喜欢傻子。

“师兄。”他说。

“嗯?”

“你是不是在想你母亲?”

顾清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神。”萧烈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是暖的。但你看别的地方的时候,眼神是冷的。刚才你看窗外的时候,眼神特别冷,冷得我都有点害怕。”

“但你没有看我,所以你不是在想我。你在想别的事,一件让你很难过的事。”

顾清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萧烈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母亲是被毒死的。”他说。

萧烈的手猛地握紧。

“下毒的人是顾家主母,但她只是工具。真正的凶手,是玄冥。”

“玄冥?”萧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玄冥为什么要毒害你母亲?”

“因为她不是普通人。”顾清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是上古水系大能的后裔,天水灵根血脉的传承者。她的体内,流淌着和我一样的、来自那位女子雕像的力量。”

“玄冥需要解除封印,放出魔头。而我母亲的血脉,有能力加固封印,阻止魔头出世。”

“所以玄冥杀了她。”

“在她还没生下我的时候,就杀了她。”

萧烈的拳头攥得咔咔响。

他的眼睛里燃起了怒火,不是那种暴躁的、失控的怒火,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随时会爆发的怒火。他想起玄冥的脸,想起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想起那个沙哑的、冰冷的、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声音。他后悔了,后悔在秘境里没有多砍玄冥几剑,后悔让玄冥跑了,后悔没有保护好师兄的母亲。

虽然那时候他还没出生,虽然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但他就是后悔。

因为那是师兄的母亲。

“萧烈。”顾清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烈抬起头,看着师兄。师兄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萧烈注意到,师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师兄不会哭。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帮我报仇。”顾清舟说,“报仇是我的事。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想对你隐瞒任何事。”

萧烈看着师兄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但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清舟的手。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的过去,知道了你的痛苦,知道了你的仇恨。”

“但这些,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

“你是我师兄,是我喜欢的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的过去有多黑暗。”

“你都是我的师兄。”

顾清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萧烈的手很大,很暖,粗糙而有力。和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傻子。”他轻声说。

萧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兄总说我傻。”

“因为你本来就傻。”

“那师兄喜欢傻子吗?”

顾清舟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天空。月光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喜欢。”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但萧烈听到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师兄说喜欢。师兄说喜欢傻子。师兄说喜欢他。

“师兄……”他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顾清舟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耳尖红了,“看月亮。”

萧烈闭上嘴,看着月亮。

但他的嘴角,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月亮很圆,很亮。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靠得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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