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将浅色的衣服先悉心地挑出来,又从脏衣篮里专门拎起其中一件,是陆建烽的上衣。就搭在一旁他哥陆建明的那件上衣旁边,夏天身上出汗多,白敏等会儿要先用衣领净一起给他们哥俩搓一搓。

手上干着活时,他嘴里便哼哼起旋律。

干完活从阳台进来后路过客房,他就看见,陆建明已经站在高处修那台老空调了。

白敏惊喜不已。

这才对嘛!他高高兴兴地走进去。空调面板已经被打开了,男人刚洗完澡没穿上衣,肩背上深麦色的肌肉线条如同优美有力的山峦起伏,让人看着便心神愉悦。

高兴的白敏偷偷过去想趁机拍一下人家屁股,抬起了手,那人若有察觉地一转头,却是陆建烽冷俊的一张脸。

白敏吓了一跳:“怎么是你在修空调,你哥呢?”

陆建烽一双没什么波动的眸子,看他一眼。才回头接着动作:“没事,顺手就……”

“你哥也真是的。”

陆建烽拿着滤网从高处下来,很是漂亮强健的倒三角身材。肌肉看起来有种紧实又软弹的手感。

白敏对他道:“衣服穿上,别贪凉。”

陆建烽:“嗯。应该是滤网太久没洗了。”

拆滤网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白敏却因为身高够不到,求了陆建明帮助完又仰仗了陆建烽的帮忙。

“我来吧!”白敏把拆下来准备要洗的空调滤网接过去。

他刚刚简单看了下。这台空调太旧了,除了滤网有点脏,后边的风扇和接线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不怎么制冷可能是雪种的原因。不过即使要加雪种那也是之后的事,这也就跟他不相干了。

“哥。跟你说件事。”

白敏:“好。什么?”

陆建烽:“咱们是自己家人,有什么话我就跟你直说了。”

他面上一派坦然:“我师父那边,其实在我来之前就先和他说好找了住的地方。原本我也就是想来替爸来看看你们,看你们过得好就好了。师父今天又跟我说了一遍这件事。那边再推脱怕不太好,所以我明天准备走了。”

今天修空调也是这个用意。表明:不是嫌自己哥家里哪里不好。是师父那边不好交代。那就没有办法了。

白敏面露可惜道:“哎呀……”

“不多住一会儿吗?说实在的,这几天我们实在是太麻烦你了。我都觉得丢脸,哥没个哥样的。……”

陆建烽只是坚持:“是我麻烦了你们。”

白敏拗不过:“好吧。”

白敏这次挽留得也不怎么真心实意,就像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一样,敷衍了事,轻易就放他走了。

也亏得白敏最近变得干脆不少。陆建烽终于不用那么累了。

出了次卧。白敏忙完了外面晾衣服这些的活儿,他独自回到房间。

他一个人坐在卧室的镜子前,双手交叠,在擦护手霜。

这里是家中主卧,也是他和陆建明的卧室。双人卧整体装修简洁又温馨,处处充满属于二人的生活气息。中央一张宽敞的双人床,一面墙是衣柜,另一面是飘窗。衣柜旁边的挂烫机上,挂着一件还没收起来的,黑色的律师袍。

两只手轻慢揉搓。交叠涂抹手背,又放开,掌心相揉。肌肤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抹开之后,空气中是橙花的香气。

皮肤柔软,富有弹性。一双掌心透出舒服漂亮的粉。

手臂上叠戴的两只镯子轻碰出声。

从门口有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这间卧室的另一个主人。

陆建明已经洗完了澡。他此时只有下半身穿了衣服,进房间后,随手习惯性地合上了卧室门。高大身影从白敏背后路过,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白敏背对着他,正在悉心护理皮肤,也没分出注意力给来人。

房间里虽然有两个人,但一时间安安静静的。

一对夫夫各自干各自的事儿。

白敏终于完成了工作。他刚刚合好东西的盖子,就听到身后刚刚路过的脚步声返回靠近了过来。下一秒,肩上压下来熟悉的体温和重量,一双手臂圈上他腰身。白敏反射性地一歪头,一颗脑袋就凑了过来,亲昵贴上他的脸:“今天这么安静?”

陆建明刚问完,就感觉自己此时的半边脸黏糊糊的。

抬头一看镜子里的两张脸。一个是脸上正敷满了灰绿泥膜、双眼怒视着他的白敏,以及另一个半边脸上,沾了灰色泥膜的他。两张脸上表情一个愤怒,一个愕然。

陆建明一愣,这才失笑。

原来不是不跟他说话。只是敷的面膜还没干,所以变安静了而已。

和他面膜眼圈里一对怒得发亮的眼珠子对视一眼。陆建明顿住,随即讨好地试图把那点泥膜蹭回去,还给他。

被铆足劲捶了一拳才老实收手。他在白敏的怒意攻击下双手举起表示投降。一边还在忍着笑。

陆建明现在是个没穿衣服的裸男,双臂举高的同时,肩背的肌肉也随之舒展,勾勒出流畅而紧实的线条。

腰身劲瘦,是有着优秀锻炼痕迹的身材。

白敏这会儿彻底不理他了。对着镜子补面膜去了。

陆建明反而不走了。他在床边坐下来,一手支在桌上,看着白敏重新仔细地补着自己脸上的面膜。

非要坐得很近。于是无处安放的两条长腿岔开着,把白敏半圈在里面。

看他为照镜子微微前伸的修长脖颈,他的眼睫,额上很细小的,柔软的胎毛,动作间冷白手腕上落下来的两只镯子。

看起来新镯子他戴得很好。

陆建明一直很喜欢白敏这样。

“笑什么?”白敏问他。

陆建明笑着看他:“没什么。”

白敏转回头去看镜子。

“对了。”陆建明主动提起:“你妹妹是今年毕业吧,我没记错的话?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闻言,白敏在镜子前直起身。

说起他的弟弟妹妹们,他就会像这样,一下来了精神。如同一只振奋有力的老母鸡。

当初陆建明说好的供他弟弟上学。但后面白敏最小的那个弟弟没读出来,就跟那个镇子里大多念不下去书的孩子一样,辍学跟人家去上班了。但是白敏有一个妹妹却是挺争气,靠自己考上了a市的大学。

而正如他当初要带白敏离开时所说的,陆建明这些年一直没断过供。一开始是供弟弟,后来供上大学的白敏妹妹。

算算时间也确实,孩子今年就要毕业了。理论上来说,这之后他都可以不用再打那笔学费了。

毕业了,所以能怎么办。接下来自然是找工作的事。陆建明低头吻一下他的肩,对他说:“工作呢?”

他询问白敏的意见:“我帮她问问看?或者想来我们律所也行。”

竟是要把白敏家里的人连工作都一手包揽的意思。

“不用你。她自己找到了工作。”

倒是没想到。看见陆建明挑起眉,白敏也扬起了下巴:“我妹妹现在是老师。”

孩子从小就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今年她毕业,自己去应聘了私立学校的老师。除了没编制之外,工资还是可以的。

陆建明看他脸色,随口道:“这么厉害。”

一只手已经摸到他后腰上。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白敏的脸。

他知道这么说白敏会高兴的。

果然白敏便高兴了。脸上洋溢喜悦。

因为,看吧,连明哥都承认厉害了。

这是在老家那边说出去都脸上有光的事情。他这个大哥真是与有荣焉。

他要,托举他有出息的妹妹!

白敏早在很久之前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她今天发给我一份,什么什么合同。”白敏在手机的消息记录里一顿翻找,找到了,把手机递过去:“明哥,你看看。”

白敏妹妹其实不想让他拿着合同给陆建明看。她说现在信息搜索很方便,ai都能帮看合同了,自己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麻烦。

但白敏暗自没有同意。

什么ai什么的,他是不太了解。但还能比人靠谱?自己家哥哥,顺嘴一问的事。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这么怕麻烦。

这头陆建明他依言接过了白敏递的手机。

把他的手也一起接在手心,拉过来了。白敏顺着他的动作,下一秒莫名就坐到了他怀里。

陆建明抱好了人,将一个白敏揽在身前,这才垂眼看起了那份入职合同。

下巴抵住在他肩头,双手环绕过他身侧,手机就拿在两人身前。

陆建明是刑辩方向,不是民商律师,不过看一份入职合同还是够用的。不如说绰绰有余。

他翻合同的手法很是专业。

白敏微微张着嘴听他讲那些似懂非懂的术语。有时回答得上来,有时答非所问而不自知。

但陆建明总是始终非常有耐心,语速放慢,时而用白敏手机标记几行字。

白敏是文盲。后来再当陆建明有问出什么问题的时候,白敏就在旁边拿着他的手机,认认真真地复述一遍给妹妹听。

白敏微信发消息喜欢用老长老长的语音条。此刻就是,他按住语音键对着手机底部认真说话,不肯漏掉任何一个字的样子,显得十分努力了,怕自己掉链子。

看得陆建明又是眼神柔软。

其实白敏最近几天都不怎么爱搭理他。

不过哄好就好了。

白敏一顿。伸手从旁抽一张纸巾,伸近过去,帮陆建明擦起他刚刚弄脏的脸。

他又想起当年陆建明帮他弟交学费的事了。

陆建明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通过了司法考试。从他还是个助理律师的时候就开始了,拿工资交学费,一直到现在。

如今的白敏平时已经不怎么跟父母有联系了,只剩下逢年过节会买点东西寄回去。他剩下唯一挂心的就是几个弟妹。

陆建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了。他说要替人兜底工作,白敏当然也知道,现在的他也有这个能力。

白敏抬起脸,看他笑吟吟的脸色,又想起当初的愣头青陆建明。

他说到做到,也没有在白敏面前没有过什么怨言。

这么聪敏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做这么赔本的生意呢。

明哥当时是怎么想的?

后来白敏也曾问过他这个问题。

“对啊。”陆建明亲他的脸,十分自然地反问他道:“我怎么会做赔本的生意呢?”

白敏反应过来这是一句情话的时候,明哥已经自己笑笑走开了。

陆建明其实是个自私的人。他不做赔本的生意。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值得。

白敏就是值得。

时间回到现在。

白敏正用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用纸巾替他擦掉脸上那块已经有些干了的泥膜。

镯子砸了陆建明的脸一下。男人眯起眼睛。

重新睁开时,两人对视。将那只手举到他的面前,白敏故意地问他:“好看吗?”

“好看吗?”

虽然早已经看过数遍,陆建明还是认真又看了一遍。他真情实感道:“嗯。”

他正是爱极了白敏这一点。

也曾给他买过别的奢牌的手链和手表。但白敏不懂牌子,他也不喜欢戴。不是嫌材质不好,就是嫌没有醒目的logo。哪哪他都不喜欢。他就喜欢把自己打扮得金灿灿的。

多可爱。

有一点他不否认。自己这个人在很久以前就是个自私的人。

但也在很久之前,这份自私自利里就包含了白敏的位置。

对利己主义来说这是件不容易的事情。难度之高无异于如果他是个天生的养胃者,而因为白敏,现在已经攻克了医学难关了。就是这个级别的难度。

脸上擦干净了。纸团丢掉。陆建明却还在仰头一瞬不瞬地看着白敏的脸,他说:“亲口。”

白敏撅起一点嘴巴,吻了他额头一下。

“明哥。”

“嗯。”

白敏又被更紧地搂进怀里。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这种摸摸索索的动作会变日常。像是精神上的皮肉生长在一起了似的。

*

隔天一早。

陆建烽搬离了这里。

说是搬家,其实就是拎着行李包走人了而已。交还了家里备用钥匙,他就要离开了。

人之将走其心也善。从外头握着门把最后看了这房子一眼,他心中生出一丝慨然。

不知道这对表面平静美满下、还暗藏着许多秘密的夫夫最终会走向哪里。

踏入婚姻的人们千百年以来同心协力守口如瓶的一点是,大家都是闭上眼睛捏着鼻子过日子的。

相信我爱你这句话的人,这辈子至少离婚三次。*

所谓完美无缺的幸福是一种骗局。

有句话说真正的爱是大富大贵之家才能出来的东西。那倒不是,爱的纯洁和神圣是大富大贵之子想象出来的东西。人这根歹竹能生出什么好笋。被宣传出来的神圣和纯净就是它最大的欺骗和迷惑性。

爱藏污纳垢。

陆建烽一身轻松地最后一次合上这扇房门。砰的一声,同时心中石头落下。

就看看之后这一对彼此相爱的夫夫未来能走多远,又会生出怎样的事故吧。

只是那天拍拍屁股走人的陆建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所谓的变故来得竟如此之快,让人猝不及防,难以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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