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记忆的归档

哥斯克·勒贝尔走进这家商店的零层,这是间半地下结构的房子,同他童年时期与日冕花租住的差不多。潮湿的空气将香薰、精油、草药、茶叶等材料的味道混合到一起,虽然不至于令人讨厌,但这种奇特的味道正告诉访客们主人的“专业”。

毕文·古特说,人们并非偏爱这样的味道,但是不妨碍认为这是民医“专业”的象征。

民医,或者说巫师、神婆等,人们对其称呼在各地并不相同,在远海港,人们更喜欢称他们民医。

古特看起来并不像个刻板印象中的民医,至少哥斯克这样认为,她并不急于从对方口袋里掏钱,也并不故弄玄虚渲染访客遇到的麻烦。她看起来很清闲——在这逼仄的房间里莳花弄草;又看起来很忙碌——她抬起眼看了看哥斯克,并未抬头,她说近两天自己没空,让他第三天再来。

此时正是三天后,哥斯克坐在民医的操作台对面,那是张修补了太多次的破烂沙发,里面不知填充了多少奇怪的东西,似乎一用力坐下就会塌成一地狼藉。

“想解决什么问题?”古特问。

哥斯克点点头,似乎在肯定对方的态度,他停顿了一刻道:

“有什么办法可以在睡觉时不做梦?”

“你想在最近都不做梦吗?”

“不是最近。”哥斯克又停了停,似乎有些难以陈述:“是永远。”

古特终于认真地开始观察着对方,她看起来本来想开个玩笑,却又停住,她的手从做出“切除前额叶”这个动作放下,变成敲击额头:

“办不到,最多持续十几天时间。”

哥斯克又点点头,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十几天后就会失效吗?”

“十几天后你会更加频繁地做梦,再过七八天,可以继续使用药剂,一直循环。”

哥斯克没有回答,似乎有些为难,他正要继续提问,民医道:“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害怕做梦这种事的人,是不想看到梦里的内容吗?”

“可以改变梦的内容吗?”

“不用这么麻烦。” 民医问:“你不想看见什……”

“我想忘记一个人。”

似乎是怕自己或对方反悔,哥斯克飞快地答道,说完,他像完成了什么长久以来的目标,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古特满意于访客的坦诚,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显得让人亲近:

“这就更困难了,没办法从你的记忆里只删除一个人而不影响其他记忆。”

哥斯克表示理解:“那些我已经记下了。”

他取出笔记,那是一本厚厚的索引,按日期和事件记载着调取对应记忆可以从哪里查找。

古特一页页翻看着,原本轻松的神情渐渐凝重:

“你都准备好了?”

“我想应该好了。”哥斯克解释,“现在我没有办法去补充其余遗漏的细节。”

民医合上笔记望着他,再次确认他的要求:

“那么不止是你想忘记的这个人,和他相关的许多事情你也会忘记。”

“我可以接受。”

古特有点讨厌这些“大人物”,他们总是自恃高明地调查民医们,命令他们满足自己的要求,却对这些事本身后隐藏的风险一无所知,或是真的相信民医能够解决一切。

“还有许多你想象不到的事也会忘记,甚至你会忘记今天来过这里。”

“总不会比切除前额叶还差。”哥斯克甚至开了个玩笑。

民医眼神古怪地瞥了他一下:“坦白地讲,如果你因此不小心疯掉,确实还是当一个白痴更好。”

不过看起来,对方的决定愈发坚定了,或者说,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这个决定就无法回头。

古特从斗柜中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整齐摆放的香料,看起来和桌上的那些没什么不同,它们并未被点燃,其中迷幻的味道就渐渐弥散开。

她用食指点点盒子:“先将这个燃烧十二天吧,我需要时间帮你准备消除记忆的材料。”

再次走进这个庭院,好像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哥斯克原本很少会使用“好像”这一类修辞,他记性不错,呃,这也是从前的事了,即使并未开始消除记忆,他分辨起现实和记忆也更加困难。

他步履从容地走过人行路、门前花园,由于无人打理,杂草长得近半树高,这种变化令人看不出庭院的本来面目,记忆的“媒介”在这里相对微弱,那些虚影飞快浮现又消失。

“■■。”

他说,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摇摇头,有些难过,又有些放松,不知道当下的状况还能维持多久。

一楼的门厅被全部清空,搭建了巨大的博古架似的各种大小不一的格子。庭院里的大多数物品都被分类存放在这里,它们有的市价昂贵,有的只是日常用品,此时都被一视同仁,作为记忆的敏感媒介封存于此处。

哥斯克穿过门厅,无数记忆的虚影浮现,此起彼伏地播放着、演出着,重重叠叠、令人无法分清,他脚步顿了顿,照例放空精神,去寻找高处的一枚戒指——

“你猜这是不是梦中月的戒指?”

“不是。”

“错,是她的。”

“是警察局长送给她的。”

“你这样扫兴是要挨打的。”

……

那笑声欢快得似乎能穿越时空,却无法分辨出是什么人在笑,哥斯克循着戒指中寄存的记忆被那人牵着手走过门厅,终于离开了这片喧闹与迷幻。

他走至二楼书房与卧室的连接处,突然停下脚步,并不是又被记忆的虚影困住,他站在门外思考着,似乎准备推开门,又似乎即将转身离开。

终于,他点燃了杯中古特的香料,那虚幻的气息在这片空间疾速荡漾着,很快就覆盖了整个二层。

哥斯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推开了门。

与门厅不同,这里整洁得不像久无人居的场所,连茶壶中的水温都刚刚好,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书桌上,不,有人把阳光挡住了。

那人转过身,像是许久未见,热情地打着招呼。

“这下要被忘记了。”

他淡淡道,似乎在抱怨,又似乎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哥斯克后撤一步,他抬手,杯中的香料依然在燃烧,烟雾缭绕。

“还是忘记吧。”

那人说,身影渐渐靠近。

“■■!”

哥斯克大喊,依然并未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人却忽地愣住般不再动作,他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他眨眨眼,没错,哥斯克看不到对方,却依然认为对方的动作是如此。

“我还是希望你记得……”

哥斯克猛地冲过这片区域,没有听到那人完整的语句,他望向窗外,发现此时天气阴沉,阳光亦未曾播撒。

他将香料按份数布置好,走向那间熟悉的卧室,终于合上眼睛。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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