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诀之鹤突然冷静下来,她握剑的手不再抖了,声音冷得冰人。

“十年了,你还是毫无长进。”

诀之唳心中一喜,还以为长姐会就此放过他,就像从前很多次的悬崖勒马。

可紧接着,他听见诀之鹤问那个女子,“这样的人成为一国之君,你接受吗?”

那女人居然摇了摇头,用平静如水地声音说:“我不接受。”

他怒极反笑,正想质问她你又凭何置喙,却见诀之鹤提着剑,一步步逼近了他,这一次,在长姐那双深色的瞳眸中,他再没能看见自己。

他看见幸长盈扯开衣袖撕下一条素白的布条绕在自己眼前,而后安静地退到角落里。

她们好像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们彼此心照不宣。

可是,凭什么呢,明明他才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从小所有人都教导他,这天下早晚是他的,长公主有野心,可她处处受制,有时是他母族,有时是父皇,他们告诉他,长公主的一切他勾勾手就能覆灭,所以他才放心大胆的去利用她。

可是一切幻梦都破灭在这场意料之外的雨中了。

长剑刺破胸腔,诀之唳的头还能动,一低下去就看见血从那个窟窿里不断渗出,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抽走了。

他就这样死了,成为止杀剑第一个杀死的人。

血一滴一滴从剑尖落在地上,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半晌,诀之鹤才将自己的身体从麻木中挣脱出来,她看向另一人,幸长盈还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眼被白布覆盖,大抵此刻她持剑上前将人杀了,对方也听之任之。

但诀之鹤终究放下了手中的剑,她从一旁扯了张巾帕将剑身上的血水擦干净,重新替幸长盈收回鞘中。

这可真是绝好的机会。护送太子的亲兵就这么恰好的都死在这场千里之外的天灾中,将他的性命送到诀之鹤手中。

“跟我回王都吧。”她揭开幸长盈眼前的遮挡阻碍,让她看清自己眼里的冷血与谋划,最后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回到王都之后还有硬仗要打,这些年我处处受制于人,所行之事所到之处尽是他人眼目,身旁亲卫忠勇有余筹谋不足,而你……我很欣赏你,”她笑起来,尽管亲弟弟的尸首滚落在她脚下,“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我需要你。”

幸长盈思考了许久。

在诀之鹤看来并不算太久,若是她立刻答应下来,那她才要怀疑此人不是愚笨就是另有所图了。

好在最后幸长盈的回答让她满意。

素衣女子盈盈下拜,双手托起止杀剑举过头顶,“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

“哥哥,哥哥。”

手臂被人轻轻推了推,姜雪燃才将目光从明灭的烛火中收回来,封月见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盏新的灯烛。

眼看着自己面前这一盏就要燃尽了,他索性吹熄了灯,抬手将人抱过来,脸埋在封月见小腹上蹭了蹭。

这几日兄长看书总出神,唤醒他之后就是这种状态,封月见已经从开始的羞赧惊诧渐渐变得习惯了。

“阿月啊……”

这样轻叹般的呢喃也是常态,封月见稳着手里的灯烛放到桌上,抬手回抱住他,“我在的,我一直在。”

“阿月,你有没有想过,你我初相逢那日,该是什么模样?”

封月见不解,“可是哥哥,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只是设想一下。”姜雪燃哄他,同样的话他也曾问过,但这会儿他想听听没有经历过往后种种的封月见会怎么说。

封月见认真的想了想,说:“我会从传闻中听见你,从世人眼中看见你,然后我会不顾一切找到你。”

“我要让你看见我。”

姜雪燃笑起来,“阿月好厉害。”

“只是这样就厉害了吗?”封月见有些懵懂,但还是说,“哥哥最厉害。”

“能够赤城坦然地追逐自己所爱的人或物,已经是许多人穷其一生都难以做到的事了。”

“人们总对心意羞于启齿,在低回婉转中错过,在隐忍猜忌中放开了好不容易才紧握住的手,所以阿月啊……”他抬起头,一眼望进封月见深色的眼眸中,“我何其有幸。”

次日文渊阁又独独段重明缺席,这段日子他总是如此,先生为此特地出了些难题考较于他,没想到他竟答得漂亮,笔锋犀利陈论精准,甚至老先生都不得不承认,他所作文章隐隐有超越自己的势头。

他一朝起势,旁人喝彩得有,看不惯的自然也有,两方人马一见面就要争个高下,这会儿段重景不在,姜雪燃他们这一边的人调子就起得高,有人戏谑道:“什么开悟明智,只怕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我可是听说了,三殿下总在夜里对着池水自言自语,嘴里说着什么‘先生’‘请教’云云。”

另一人惊骇道:“那池水可淹死过不少人,上到宫妃王孙,下到侍监宫女,不知困住了多少冤魂。”

“休要胡乱猜疑!”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拍案而起。

“本就如此,既然敢做,还不叫人说了?”先头那人不甘示弱,“单靠自己不行,请来妖邪相助,不是歪门邪道又是什么!”

“你!”

“彭正,慎言。”

眼见再继续纵着,这群半大小子愈发口不择言,姜雪燃厉声喝足他身后叫嚣的最厉害的那个少年。

彭正知道自己失言,对方毕竟是皇子,他再说下去,恐怕就不是同窗之间寻常拌嘴说得过去的了,于是悻悻收了声,低声同姜雪燃告罪,涨红着脸坐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在门口停了半晌的先生这才走进门来,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开始今日授课。

姜雪燃面上听得认真,目光却一直落在封月见身上,说来也奇怪,旁人吵架他兴致缺缺,这边先生一开口,他立刻两眼一闭沉沉睡去,比姜夫人叫人给他熬的汤药都管用。

但是身后的人才偷偷摸摸的递过来一张纸签给姜雪燃,他便立刻醒了过来,时不时偷瞄一眼。

姜雪燃失笑,低声问:“他们叫咱们去打野围子,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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