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与妖的界限分明,通常来讲,两者并不能相通。但就像阆关镇金氏一族那样生食妖类骨血,亦或是经由术法灵器强行扭转,也并非未绝无相融相化的可能。

姜雪燃饮下第一壶返魂酒,见到的扶曵确是凡人无疑。

“这里……”姜雪燃暂时按下心中疑虑,蹲下身在塑像与地面相接处摸了摸,掌心之下,煞气缓慢地流淌。

封月见把他的手从那里拿开了。

“别碰,脏。”他把人拉开了,手按在醒梦剑上,半晌又把微微出鞘的剑收回去,抽出驭骨笛用了三分力贯入地里,手指一抬,磅礴炸开的煞气便将那座塑像从土里撬开,轰的一声倒在地上,碎成七零八落的石块。

碎石在地上躺了片刻,那些细小的沙土尘埃就开始慢慢的汇聚在一处,隐隐有再度复原的趋势。封月见召回了驭骨笛,在此处唤出驭鬼也不是什么好办法,但若是师兄实在看这东西恶心,那倒是也无所谓好或是不好。

姜雪燃却并不执着于那石头东西,他目光看向稍稍塌陷的地面,轻声问:“阿月,这下头埋的是什么?”

从前他对怨气之源只有一个笼统的概念,后来得见封月见的过往,也只心疼他小小一个人竟要遭此等苦楚,但毕竟人在自己眼前,再如何想也不过是被思绪粉饰过的假象,可如今他知道自己将要看到的是什么,就不能再骗自己说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真切发生过的事是永远不会‘过去’的。

“下面埋的,是我。”封月见说,“是我。”

姜雪燃的背一寸一寸弯了下去,他用手指剖开石砾和泥土,他们当年将人埋进去的时候带着一腔厌恶和惶恐,所以那地方挖的深,怎么都寻不见底似的,但姜雪燃跪在那儿,用手拨去滥疴旧伤,他听不太清封月见在说什么阻拦的话了,直到掌下的土层一松,遮遮掩掩的露出一小块坑洞来。

“我可以看吗?”他不知道自己想从封月见那里听到什么答案。

封月见受不了他这副模样,失魂落魄的,把诸多的恶都划归在自己身上,可他有什么错,他是最不该被责怪的人。

“师兄。”封月见跪在他身前,倾身过去在他眼睫上落下一个吻,“你来接我了,我好开心。”

土层轰然坍塌,姜雪燃身体压的很低,双手从那黑漆漆的坑洞里,捧出一具小小的、蜷缩的白骨。

缠绕在它身上的黑色污迹曾经是符纸和锁链,因为怨气之源挣脱孩童的宿体逃离,它们失去了用武之地,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了灰烬。

可即便如此,它们在这具尸骨上依旧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那种深入骨髓的伤痛,只一眼就让姜雪燃受不住,他手上的东西仿若变得有千万斤重,又轻的像是风一吹就要离他而去了。

“……”到底是亲眼所见,姜雪燃喉咙紧涩,竟是大悲无声,一句话也说不出。

最有理由怨他、恨他的人此刻就在他面前,笑着说你来接我,我好高兴。

他前生入世出世,救了数不清的人,只有一直在等他的这一个,没有来得及。

“阿月,阿月……”姜雪燃踉跄着膝行几步,将封月见抱在怀里,“我来晚了,我对你不好,还来得及吗?”

封月见被他凄惶地声音吓了一跳,只好努力学着他曾经的样子用手去拍他的背,“没有,不晚,怎么都不晚,来得及的,师兄,来得及,你不来,我就去寻你。”

很快,他又觉察到了什么,怔怔的从姜雪燃怀中退开一点,抬眼望着他的脸。

“师兄……”封月见伸出手,指腹触碰到他脸上的湿痕,“你有眼泪了。”

这一刻姜雪燃漂泊无定的神魂终于与落在封月见颈侧的那一滴泪水一起找到了归处,于是他重新活着。

“不哭了好不好。”封月见,捧着他的脸问。

“好。”姜雪燃应他,却还是忍不住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幅白骨。

“对了,我记得……”封月见伸手在那里摸索了片刻,从白骨胸腔下的一小节骨头上找到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黑色诡魅的小花苞,交错的根落扎进骨头里,封月见没把它采下来,而是拉着姜雪燃去碰它。

“蚀骨花。被关在地下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想着或许可以见你,就把它送给你。”食骨饮血的花,开在很隐秘的地方,封月见说,“你看它都还开着,所以并不晚,师兄,你把它摘下来吧。”

“我之前听到地上走过的那些战败的士兵说,这种花会随着摘下它的人的气息变化。”封月见有点感慨,时间过去太久,久的他都快把这件事忘记了,没想到蚀骨花还依附着他丢弃的这幅骨头活着。

“你能让它开花吗?”

“送给我的?”姜雪燃眼尾还惹着红意,他眨眨眼,隐去了表面上的失态,顺从的叫封月见拿着他的手去摘蚀骨花,“阿月知道送花在人间世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封月见很诚恳,“但我喜欢你,师兄,漂亮的东西都想送给你。”

花苞被折下了,它在姜雪燃指尖停驻了片刻,而后一点一点舒展开叶瓣,乌墨色伴随着它的绽放悄然褪去,花瓣变得洁白无瑕,唯有花蕊追着一点绯色。

“就是这个意思,阿月好聪明。”姜雪燃垂首靠在他肩上,低低地叹息,“我来接你了,我的家不在千万里外的王都,它在百岳州,阿月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封月见的心跳的好快,他极力忍着,不想让自己在师兄眼里永远是那个冲动莽撞的孩子,可这好难。

“阿月送的花,枯掉就太可惜了。”姜雪燃分开领口,蚀骨花贴上他肌肤,渐渐融了进去,在他后颈偏右侧的位置上留下一朵朱砂色的花痕,封月见的视线被那处艳色钉住,烫得他眼眶发红。

姜雪燃贴着他的脸蹭了蹭,说:“我要它留下来。”

二十多岁,正是爱跟医生顶嘴的年纪。感觉每次复查医生都快被我气死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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