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待洞口重新被填平,倒在地上的塑像已经复原了大半。

姜雪燃带走了那具白骨。

他们两人一去这些时辰,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灰扑扑的,活像刚从泥地里打了个滚儿,刚一跨进登仙台门槛,迎面便撞见扶曵从楼梯上下来。

她怀里抱着琵琶,隔着不多远瞧见他们,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没忍住啧出声,扬手拍了拍,立刻有蹁跹女妖着轻纱薄裙从她身后鱼贯而出,将二人半拉半推着弄进了厅堂后面偌大的汤池边。

湿漉漉的热气一股股扑在脸上,那汤池大的看不清边缘,里头铺着鲜嫩的花瓣。封月见叫那香气熏得鼻子痒,他刚抬手想揉,就突然被人推进了水里。

水不深,他身子一晃就稳住了。头一偏,余光偏见那女妖好像是前些日子击鼓的其中一个。

她们对姜雪燃就要客气一些,见他婉言谢绝了自己的侍奉,女妖们便从容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青鸢会觉得她像娘亲了。”姜雪燃脱掉染尘的外袍,明明是一个简单的清洁术法就能处理好的事情,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

不过说来也怪,就算姜雪燃从前再怎么循规蹈矩,他也毕竟还是会有年少恣意的时候,可在他的记忆中的母亲,却好像从未曾对下意识对他流露出这样无奈嫌弃却亲切的神态。

总是关怀有度,尊重大过于管教。

也许是因为他们是青鸢的朋友,所以扶曵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两只脏兮兮的小猫一样,想都没想就把他们丢进澡盆里洗刷。

“她有时候看起来很凶,寻常人家的娘亲是这样的么?”封月见盯着他被温水浸透的衣衫,踌躇片刻,还是靠过来同他挨着。

姜雪燃想到什么,被封月见称为娘亲的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很好的象征,“是吧,不过应当也有很多不同的样子,她有时候很凶,又不肯承认对别人的好,也会有这样的人,这很正常。”

“像贺师兄那样?”封月见问。

姜雪燃诡异的沉默了一瞬,抬手擦了擦封月见脸上的一抹灰,“不是,你贺师兄那种不太正常。”

两个人在汤池里泡了一会儿才走,干净的衣裳放在一旁的蒸笼上,用醉人的桃香熏着,封月见从来没被弄得这么香过,他浑身上下都像长了刺一样别扭,他三两下随意束好衣带,转头去找他师兄。

隔着一小块蒸腾雾气,他看见姜雪燃正把滑落到肩下的衣裳一点点拉上来,没被遮住的皮肤上印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花色,这会儿他只是把头发拨到一侧,那朵花就这么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中,泛着一片靡靡之色。

姜雪燃很快穿好了衣裳,察觉到封月见的目光,但他并没有立刻转身过去。

“阿月,我可以回头了吗?”

封月见这才想起来,方才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裸露在外的身体。因为它残破丑陋,充斥着狰狞可怖的痕迹。

“嗯。”封月见低着头,“可以的。”

-

记着晚上还有邀约,姜雪燃差不多是与昨日同一时刻来到扶曵门前,他走的时候告诉了封月见自己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尽管对方很轻松的应允了,但他总觉得封月见的神色有点勉强。

好像只要一与他分开,封月见就会变得很焦虑。

他在学着控制,不给他添麻烦,所以在姜雪燃提出两人一起去的时候,头一次选择了拒绝。

“好乖……”姜雪燃指尖抵在唇边捻了捻,可他不想要封月见委曲求全。

房间的主人还没回来,他便趴在外面的扶栏上下望,扶曵坐在一楼厅堂正中央的圆台上,圆台四周被活水与旁人隔开,她弹奏的是一支昔日被贵族们所喜爱的乐曲,曾经它不允许出现在市井,如今也不过泛泛之音。

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城主大人的演奏不常见,只见一回便是极好的运气。

姜雪燃趴着看了一会儿,扶曵就收了琵琶,打着呵欠从专供她使用的旋梯上走了上来。

两人一照面,扶曵看他收拾的还算像样,至少身上那股子邪性的煞气都洗去了,这才算是满意。

照例是一壶酒两只酒盏。

扶曵今夜没坐在那张她最喜爱的贵妃榻上,今夜有星有月,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她披着件狐狸毛的小衣,坐在高台上,两条腿悬空着,对月小酌。

身后传来‘嗒’的一声响,她微微侧身,只见姜雪燃手中的杯盏落在了桌案上。

耳侧风声骤变,姜雪燃反应极快,他左手一抬夹住了自侧后方袭来的石子,右手振剑出鞘,与破空而来的不催剑正面相抗。

“可恶,又被师兄接住了。”青鸢收了剑,跺跺脚跑过来,没多大会儿功夫气鼓鼓的小脸就又变得笑盈盈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师兄一样厉害啊。”她装作苦恼的叹了口气,姜雪燃想开口安慰她,却也无从下口。

因为那已经不再有可能了。

寄存在返魂酒中的青鸢留影不知道他有没有回答,只是那苦恼也只短暂一瞬,很快她又兴致勃勃的拉着姜雪燃跑起来,跑进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中去。

“师兄,这是我第二次下山呢,比第一次的时候厉害多了!”

她指着院子里走出来的一行人,嘴巴不停地跟姜雪燃讲,“百丈峰的人跟我们求救,却又不想让这城里的人知晓他们的无能,还说什么只要在这宅子里找到那个作恶的妖就好,不可以惊动凡人,哎呀,真是好麻烦。”

她摇身一变,化作一个婷婷少女,鬓边簪着一支绢花,青翠的裙摆随着她脚步轻轻摇晃。

“所以,这次的任务是伪装。”少女冲他眨眨眼,周遭的人却好似并未发觉她的动作,木人一样静止的站立在院中。

姜雪燃笑笑,余光却在人群之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扶曵,尚是凡人的扶曵,她看上去比第一壶酒时年岁长了些,依旧是花枝招展的、眉眼带着滟滟风情。

世界晚安~开站之后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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