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有些事，时机到了自会知晓
月色泼在瓦片上，泛着冷白的光。
虞可盘腿坐在屋顶，背靠着屋脊兽，手里那块道法魁首的玉牌被指尖翻来转去。玉是温的，但夜风很凉，吹得他鬓边的碎发一撩一撩。
那天叶琳那声“男子怀个屁”还堵在耳朵里，硬邦邦的，像颗硌牙的石头。涂白解释兔妖孕子条件时的神情也浮出来——那小子说一句就瞥一眼花鹊，耳朵尖红得透亮，支支吾吾的。
“要特殊秘法……要大量灵力滋养……千年难遇……”
虞可小声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
肉已经少了。叶琳那几剂药灌下去，胃口好了，腰腹那圈软肉也消下去不少。他捏了捏脸颊，触感紧实了些，不再是前几日一掐一兜水的样子。
可心里头那点疙瘩，反倒越揉越胀了。
“如果男子怀孩子这么难……”虞可盯着玉牌上映出的模糊影子，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讨价还价，“那小爸爸当年是怎么生下我的？”
记忆哗啦啦往前倒。
五岁？六岁？他缠着虞弦问“我从哪儿来”，小爸爸正被凌清寒按着梳头，银发绕在剑尊指间，听见这话就笑，紫眼睛弯成月牙：“你呀，当然是我捡来的崽呀。”
他当时以为小爸爸是骗自己的，毕竟大人都是这么哄小孩子的。
可如果魅魔男性生育也需要特殊条件——像涂白说的那种苛刻条件——那小爸爸和五位大爸爸平日里那些双修……是为了这个吗？
虞可皱起眉。
不像。
他见过小爸爸和大爸爸们相处的样子。凌清寒给小爸爸挽发时指尖都绷着，生怕扯疼一根头发丝；玄慈破戒吃肉时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莫离炼蛊时总留一份最温顺的，塞进小爸爸手里当玩具；夜无殇脾气最爆，但小爸爸一瞪眼他就蔫；敖辰……那条老龙连逆鳞都肯让小爸爸摸。
那些亲昵、拥抱、亲吻，甚至更私密的事，都透着一种……自然而然。不是为了“生育”这个目的才做的。
虞可忽然觉得屋顶有点硌屁股。
他撑着手臂站起来，衣摆在风里扑簌一声。低头看了看瓦片间那口大水缸，缸面映着一弯破碎的月亮。他纵身跃下，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没惊起半点声响。
水缸里映出他的脸。
月光斜斜打下来，照亮半边轮廓。虞可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水面。他盯着那双眼睛——金色的，在暗处泛着细碎的微光，像掺了金粉的琥珀。
“我的金眼睛……”他抿了抿嘴，“真的是遗传龙龙大爸爸吗？”
敖辰的金瞳他记得。竖瞳，看人时冷冰冰的，但对他和小爸爸会软下来，变成融化的赤金。是像。可小爸爸是银发紫眸，他自己呢？墨色的头发，晚上看几乎是黑的，只有光照着才透出点深褐。至于眸色……
虞可把脸又压低些。
水里的人也跟着压低。金眸对着金眸。
“而且小爸爸有尾巴。”他小声说，像在数落自己缺了什么东西，“有翅膀，有尖耳朵。我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发丝柔软，底下是光滑的头皮，没有半点鼓包或骨凸。背后也是，肩胛骨平整，睡觉时喜欢侧躺，从来不会硌着。至于尾椎……
虞可反手摸了摸后腰往下的位置。
平的。连个像样的尾骨凸起都没有。
水缸里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金眸里那片困惑也跟着漾开。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小爸爸长得绝色，他自己也常被人夸好看——这点倒是一脉相承。可细细对比，五官的走向、骨相的弧度……好像没有太多相似的影子。虞弦的美昳丽夺目，带着西幻血统独有的深邃；他的轮廓更柔和些，是东方水墨里晕染开的那种俊。
“不太像。”虞可直起身，喃喃道。
夜风卷过庭院，吹得缸面涟漪层层。那点怀疑也跟着荡开，从心底一个小疙瘩，蔓延成一片缠人的藤蔓。
“怎么还没睡？”
身后传来声音，清冷冷的，像玉石碰在一起。
虞可转身。
云衍站在廊下。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一身白衣的轮廓，边缘泛着朦朦的光。他没束发，墨色长发披在肩头，有几缕滑到胸前。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淡得像远山上的雪，可目光落过来时，虞可觉得那里面有点别的东西。
大概是……担心？
“师尊。”虞可喊了一声，几乎是同时就扑了过去。
他撞进云衍怀里，额头抵着对方胸口。白衣料子滑凉，但底下的体温是温的。云衍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手却已经抬起来，落在虞可背上。
“怎么了？”云衍问。声音还是平的，但虞可听出一点不同——尾音放软了。
虞可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说：“师尊，我真的是小爸爸亲生的吗？”
他能感觉到云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但确实僵了。按在他背上的手也顿了顿，才继续轻轻拍抚。
“为何这么问？”云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虞可抬起头。金眸在月光下亮得过分，里头那点困惑全摊开了，明晃晃的。“我就是觉得……”他抿了抿嘴，“不太像。”
云衍没说话。
他垂眼看着虞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涌动。虞可盯着他看，想从里头挖出点答案来。可云衍的眼太深了，像寒潭，丢颗石子下去都听不见响。
良久，云衍才开口：“有些事，时机到了自会知晓。”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片羽毛。可虞可接住时，觉得沉甸甸的。
时机？什么时机？为什么要等时机？
他张嘴还想问，云衍的手却已经落在他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夜深了，回去睡。”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虞可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
白衣在月光下几乎要融进去，只有墨发在肩头流泻出一道浓重的影。云衍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没回头。
那点模棱两可的回答，像根细刺，扎在虞可心口上。
他挠了挠头，跟着进了屋。
---
床榻上，虞可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再翻过去。
身下的褥子被他折腾得皱成一团。他睁着眼盯着帐顶，上头绣着淡青色的云纹，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混沌。
“如果我不是小爸爸亲生的……”他小声说，“那我是谁？”
没人回答。
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没完没了。
虞可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外侧。云衍躺在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了。可虞可知道他没睡——师尊睡觉时气息比这还轻，几乎听不见。
“师尊。”虞可伸手，拽了拽云衍的袖子。
云衍睁开眼。夜色里，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我睡不着。”虞可说。
云衍侧过身，面对着他。手臂伸过来，将虞可揽进怀里。虞可顺势靠过去，额头贴着对方的锁骨。云衍身上有冷香，像雪后松针的味道，但怀抱是暖的。
“闭眼。”云衍说。手指按上虞可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缓缓打着圈。
虞可闭上眼。可脑子还在转。
那些怀疑、困惑、细碎的线索，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在脑海里乱爬。他想起更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他指着敖辰的金瞳说“我的眼睛是遗传龙龙大爸爸”，小爸爸当时笑得前仰后合，凌清寒则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
现在想来，那笑里好像有点别的意味。
“师尊。”虞可又开口，声音闷在云衍衣襟里，“如果你发现我其实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不是小爸爸的亲生孩子，也不是什么魅魔……你还会要我吗？”
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短到虞可以为自己错觉。然后那手指又动起来，顺着鬓角滑到耳后，轻轻捏了捏耳垂。
“你是虞可。”云衍说。声音很低，贴着耳廓灌进来，“这就够了。”
虞可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往云衍怀里又钻了钻，手臂环住对方的腰，抱得紧紧的。“嗯。”他应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
云衍没再说话。只是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孩子。
夜渐渐深了。
虫鸣不知何时歇了，窗外只剩风声。虞可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抱着云衍的手也松了力道。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云衍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像片雪花落在水面，转眼就化了。
虞可想睁眼问问，但困意拽着他往下坠。最后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
庭院里，顾祁背靠着老槐树，抱剑而立。
他从虞可上屋顶时就在这儿了。看见少年坐在屋脊上发呆，看见他跳下来照水缸，看见他扑进云衍怀里，也听见了那句话——
“我真的是小爸爸亲生的吗？”
顾祁眉头蹙了起来。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他盯着虞可房间的窗户，里头烛火早熄了，黑沉沉一片。
手里的剑很凉。剑鞘上的纹路硌着掌心，他却没松开。
虞可的身世……他其实从没细想过。当年在九霄城遇见时，那孩子才七岁，金眸亮得灼人，抓着他的袖子说“长大了要当你道侣”。后来再见，已是十年后，少年长开了，容貌昳丽，性子却还像小时候一样，直来直去，喜欢就扑上来，讨厌就瞪眼睛。
顾祁一直以为，虞可就是虞弦亲生的。魅魔嘛，总有点稀奇古怪的传承，生出个金眸的孩子也不奇怪。
可现在……
他想起虞可那双眼睛。金色的，纯粹干净，看人时毫不设防。可若仔细瞧，那金色深处，偶尔会流转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凡俗的辉光。
像神龛里镀了金的塑像，被香火熏了百年，沁进去的灵。
顾祁拇指摩挲着剑柄。
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肩头，月光斜到了西墙。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最终，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跃上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眉头还蹙着。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虞可就醒了。
他睁眼时，云衍已经起身了，正站在窗边系衣带。白衣的带子在他指间绕了几绕，打了个整齐的结。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淡金。
“师尊早。”虞可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云衍回头看他。“醒了就起。今日要启程去镜湖，秘境午时开。”
虞可“哦”了一声，爬下床。经过铜镜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墨发微乱，金眸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扒开眼皮，凑近了些。
金色的虹膜，瞳孔是深的褐。日光下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看什么？”云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可松开手，转身笑笑：“没什么。”顿了顿，又问，“师尊，进了秘境我们会在一起吗？”
“入口处会随机传送。”云衍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但若有感应法器或秘术，可尽快汇合。”
虞可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宋师姐说她之前连夜做了几个感应铃，一人一个，百里内能互相感应。”
云衍点头。“她有心了。”
虞可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转身时，目光又扫过铜镜。
镜中的少年眨了眨眼。
金眸里那点困惑，还隐隐约约地浮着，像水底沉着的沙，没完全澄净。
但虞可深吸了口气，把它压了下去。
今天要进秘境呢。找矿石，锻本命剑，还有一堆事。身世什么的……晚点再想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伸手抓过外衫往身上套。动作利索，眉眼间的神色也亮了起来，又是平日里那副精神满满的样子。
云衍在门口等他，见他收拾妥当，便推门出去。
晨光彻底洒满了庭院。
虞可跟在师尊身后，踏过青石板路。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头看了看天——碧蓝如洗，一丝云都没有。
是个好天气。
正好，适合探险。
他这么想着，金眸弯了弯，把那点残留的疑虑暂且搁到了心底某个角落。
等从秘境出来再说吧。
反正……跑不掉的。
虞可盘腿坐在屋顶，背靠着屋脊兽，手里那块道法魁首的玉牌被指尖翻来转去。玉是温的，但夜风很凉，吹得他鬓边的碎发一撩一撩。
那天叶琳那声“男子怀个屁”还堵在耳朵里，硬邦邦的，像颗硌牙的石头。涂白解释兔妖孕子条件时的神情也浮出来——那小子说一句就瞥一眼花鹊，耳朵尖红得透亮，支支吾吾的。
“要特殊秘法……要大量灵力滋养……千年难遇……”
虞可小声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
肉已经少了。叶琳那几剂药灌下去，胃口好了，腰腹那圈软肉也消下去不少。他捏了捏脸颊，触感紧实了些，不再是前几日一掐一兜水的样子。
可心里头那点疙瘩，反倒越揉越胀了。
“如果男子怀孩子这么难……”虞可盯着玉牌上映出的模糊影子，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讨价还价，“那小爸爸当年是怎么生下我的？”
记忆哗啦啦往前倒。
五岁？六岁？他缠着虞弦问“我从哪儿来”，小爸爸正被凌清寒按着梳头，银发绕在剑尊指间，听见这话就笑，紫眼睛弯成月牙：“你呀，当然是我捡来的崽呀。”
他当时以为小爸爸是骗自己的，毕竟大人都是这么哄小孩子的。
可如果魅魔男性生育也需要特殊条件——像涂白说的那种苛刻条件——那小爸爸和五位大爸爸平日里那些双修……是为了这个吗？
虞可皱起眉。
不像。
他见过小爸爸和大爸爸们相处的样子。凌清寒给小爸爸挽发时指尖都绷着，生怕扯疼一根头发丝；玄慈破戒吃肉时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莫离炼蛊时总留一份最温顺的，塞进小爸爸手里当玩具；夜无殇脾气最爆，但小爸爸一瞪眼他就蔫；敖辰……那条老龙连逆鳞都肯让小爸爸摸。
那些亲昵、拥抱、亲吻，甚至更私密的事，都透着一种……自然而然。不是为了“生育”这个目的才做的。
虞可忽然觉得屋顶有点硌屁股。
他撑着手臂站起来，衣摆在风里扑簌一声。低头看了看瓦片间那口大水缸，缸面映着一弯破碎的月亮。他纵身跃下，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没惊起半点声响。
水缸里映出他的脸。
月光斜斜打下来，照亮半边轮廓。虞可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水面。他盯着那双眼睛——金色的，在暗处泛着细碎的微光，像掺了金粉的琥珀。
“我的金眼睛……”他抿了抿嘴，“真的是遗传龙龙大爸爸吗？”
敖辰的金瞳他记得。竖瞳，看人时冷冰冰的，但对他和小爸爸会软下来，变成融化的赤金。是像。可小爸爸是银发紫眸，他自己呢？墨色的头发，晚上看几乎是黑的，只有光照着才透出点深褐。至于眸色……
虞可把脸又压低些。
水里的人也跟着压低。金眸对着金眸。
“而且小爸爸有尾巴。”他小声说，像在数落自己缺了什么东西，“有翅膀，有尖耳朵。我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发丝柔软，底下是光滑的头皮，没有半点鼓包或骨凸。背后也是，肩胛骨平整，睡觉时喜欢侧躺，从来不会硌着。至于尾椎……
虞可反手摸了摸后腰往下的位置。
平的。连个像样的尾骨凸起都没有。
水缸里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金眸里那片困惑也跟着漾开。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小爸爸长得绝色，他自己也常被人夸好看——这点倒是一脉相承。可细细对比，五官的走向、骨相的弧度……好像没有太多相似的影子。虞弦的美昳丽夺目，带着西幻血统独有的深邃；他的轮廓更柔和些，是东方水墨里晕染开的那种俊。
“不太像。”虞可直起身，喃喃道。
夜风卷过庭院，吹得缸面涟漪层层。那点怀疑也跟着荡开，从心底一个小疙瘩，蔓延成一片缠人的藤蔓。
“怎么还没睡？”
身后传来声音，清冷冷的，像玉石碰在一起。
虞可转身。
云衍站在廊下。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一身白衣的轮廓，边缘泛着朦朦的光。他没束发，墨色长发披在肩头，有几缕滑到胸前。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淡得像远山上的雪，可目光落过来时，虞可觉得那里面有点别的东西。
大概是……担心？
“师尊。”虞可喊了一声，几乎是同时就扑了过去。
他撞进云衍怀里，额头抵着对方胸口。白衣料子滑凉，但底下的体温是温的。云衍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手却已经抬起来，落在虞可背上。
“怎么了？”云衍问。声音还是平的，但虞可听出一点不同——尾音放软了。
虞可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说：“师尊，我真的是小爸爸亲生的吗？”
他能感觉到云衍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但确实僵了。按在他背上的手也顿了顿，才继续轻轻拍抚。
“为何这么问？”云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虞可抬起头。金眸在月光下亮得过分，里头那点困惑全摊开了，明晃晃的。“我就是觉得……”他抿了抿嘴，“不太像。”
云衍没说话。
他垂眼看着虞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涌动。虞可盯着他看，想从里头挖出点答案来。可云衍的眼太深了，像寒潭，丢颗石子下去都听不见响。
良久，云衍才开口：“有些事，时机到了自会知晓。”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片羽毛。可虞可接住时，觉得沉甸甸的。
时机？什么时机？为什么要等时机？
他张嘴还想问，云衍的手却已经落在他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夜深了，回去睡。”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虞可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
白衣在月光下几乎要融进去，只有墨发在肩头流泻出一道浓重的影。云衍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没回头。
那点模棱两可的回答，像根细刺，扎在虞可心口上。
他挠了挠头，跟着进了屋。
---
床榻上，虞可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再翻过去。
身下的褥子被他折腾得皱成一团。他睁着眼盯着帐顶，上头绣着淡青色的云纹，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混沌。
“如果我不是小爸爸亲生的……”他小声说，“那我是谁？”
没人回答。
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没完没了。
虞可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外侧。云衍躺在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了。可虞可知道他没睡——师尊睡觉时气息比这还轻，几乎听不见。
“师尊。”虞可伸手，拽了拽云衍的袖子。
云衍睁开眼。夜色里，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我睡不着。”虞可说。
云衍侧过身，面对着他。手臂伸过来，将虞可揽进怀里。虞可顺势靠过去，额头贴着对方的锁骨。云衍身上有冷香，像雪后松针的味道，但怀抱是暖的。
“闭眼。”云衍说。手指按上虞可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缓缓打着圈。
虞可闭上眼。可脑子还在转。
那些怀疑、困惑、细碎的线索，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在脑海里乱爬。他想起更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他指着敖辰的金瞳说“我的眼睛是遗传龙龙大爸爸”，小爸爸当时笑得前仰后合，凌清寒则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
现在想来，那笑里好像有点别的意味。
“师尊。”虞可又开口，声音闷在云衍衣襟里，“如果你发现我其实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不是小爸爸的亲生孩子，也不是什么魅魔……你还会要我吗？”
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短到虞可以为自己错觉。然后那手指又动起来，顺着鬓角滑到耳后，轻轻捏了捏耳垂。
“你是虞可。”云衍说。声音很低，贴着耳廓灌进来，“这就够了。”
虞可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往云衍怀里又钻了钻，手臂环住对方的腰，抱得紧紧的。“嗯。”他应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
云衍没再说话。只是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孩子。
夜渐渐深了。
虫鸣不知何时歇了，窗外只剩风声。虞可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抱着云衍的手也松了力道。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云衍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像片雪花落在水面，转眼就化了。
虞可想睁眼问问，但困意拽着他往下坠。最后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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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顾祁背靠着老槐树，抱剑而立。
他从虞可上屋顶时就在这儿了。看见少年坐在屋脊上发呆，看见他跳下来照水缸，看见他扑进云衍怀里，也听见了那句话——
“我真的是小爸爸亲生的吗？”
顾祁眉头蹙了起来。
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他盯着虞可房间的窗户，里头烛火早熄了，黑沉沉一片。
手里的剑很凉。剑鞘上的纹路硌着掌心，他却没松开。
虞可的身世……他其实从没细想过。当年在九霄城遇见时，那孩子才七岁，金眸亮得灼人，抓着他的袖子说“长大了要当你道侣”。后来再见，已是十年后，少年长开了，容貌昳丽，性子却还像小时候一样，直来直去，喜欢就扑上来，讨厌就瞪眼睛。
顾祁一直以为，虞可就是虞弦亲生的。魅魔嘛，总有点稀奇古怪的传承，生出个金眸的孩子也不奇怪。
可现在……
他想起虞可那双眼睛。金色的，纯粹干净，看人时毫不设防。可若仔细瞧，那金色深处，偶尔会流转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凡俗的辉光。
像神龛里镀了金的塑像，被香火熏了百年，沁进去的灵。
顾祁拇指摩挲着剑柄。
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肩头，月光斜到了西墙。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最终，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跃上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眉头还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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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虞可就醒了。
他睁眼时，云衍已经起身了，正站在窗边系衣带。白衣的带子在他指间绕了几绕，打了个整齐的结。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淡金。
“师尊早。”虞可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云衍回头看他。“醒了就起。今日要启程去镜湖，秘境午时开。”
虞可“哦”了一声，爬下床。经过铜镜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墨发微乱，金眸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扒开眼皮，凑近了些。
金色的虹膜，瞳孔是深的褐。日光下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看什么？”云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可松开手，转身笑笑：“没什么。”顿了顿，又问，“师尊，进了秘境我们会在一起吗？”
“入口处会随机传送。”云衍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但若有感应法器或秘术，可尽快汇合。”
虞可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宋师姐说她之前连夜做了几个感应铃，一人一个，百里内能互相感应。”
云衍点头。“她有心了。”
虞可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转身时，目光又扫过铜镜。
镜中的少年眨了眨眼。
金眸里那点困惑，还隐隐约约地浮着，像水底沉着的沙，没完全澄净。
但虞可深吸了口气，把它压了下去。
今天要进秘境呢。找矿石，锻本命剑，还有一堆事。身世什么的……晚点再想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伸手抓过外衫往身上套。动作利索，眉眼间的神色也亮了起来，又是平日里那副精神满满的样子。
云衍在门口等他，见他收拾妥当，便推门出去。
晨光彻底洒满了庭院。
虞可跟在师尊身后，踏过青石板路。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头看了看天——碧蓝如洗，一丝云都没有。
是个好天气。
正好，适合探险。
他这么想着，金眸弯了弯，把那点残留的疑虑暂且搁到了心底某个角落。
等从秘境出来再说吧。
反正……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