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好烦!

铃声越来越近。

虞可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金石滩比他想象的大。地面铺满大大小小的碎石,有黑有白,有青有金,在秘境的暗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属光泽。滩涂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壁,边缘有几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

此刻那些岩石后面,正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坚持住!”花鹊的声音从岩石那边传来,带着喘息,“涂白,左翼!”

“知道!”涂白的回应。

还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金属碰撞。

虞可加快脚步绕过岩石,看见战场。

花鹊站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左手掐诀,右手持符。三张符箓悬浮在他身周,分别释放火球、雷光和风刃,精准地射向地面涌动的黑色虫潮。符箓用完一张,他立刻从腰间符袋摸出新的补上,动作行云流水。

涂白蹲在他脚边,双耳竖得笔直,周身泛着淡青色的灵光。他双手按在地上,地面便隆起一道道土墙,把从侧面包抄的虫子挡住。偶尔有漏网的,他就弹出一簇白色兔毛——那毛在半空化作无数细针,把虫子钉在地上。

而宋妍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里举着一件造型古怪的法器。

那是她临时拼出来的。主体是个巴掌大的铜盘,边缘焊了四个喷口,此刻正往外喷射炽热的火焰。火焰扫过地面,把成片的虫子烧成焦壳。她一边喷射,一边还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零件往铜盘上装,嘴里念念有词:“压力不够……这里再加个聚火阵……”

虫群黑压压一片,每只都有拇指大,甲壳油亮,口器锋利,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金色。它们不怕死,前面的烧成灰,后面的踩着灰继续往前扑。

“食金蚁。”司徒玄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虞可身边,“专吃矿石和灵材,一口能啃穿下品法器。幸好这几位的法器都不是凡品。”

“你怎么还站着说话?”虞可瞪他一眼,“帮忙啊!”

司徒玄笑了笑,折扇一挥。

扇面上那幅水墨山河忽然活了——山峦移动,河水改道,一股清泉从扇面涌出,化作水龙卷,卷向虫群。

水克火,但这水不是普通水,带着某种灵性。水龙卷把食金蚁卷进去,搅碎,再吐出来,只剩残渣。

顾祁也动了。

他拔剑,没有引雷,只是平平一剑斩出。

剑气凝而不散,贴着地面平推过去。所过之处,食金蚁连挣扎都来不及,尽数化作齑粉。

青雪的尾巴也展开,狐火如细雨般洒落,精准地烧死每一只试图从空中扑来的飞蚁。

虞可也没闲着。他抬手,玄冰灵火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跟着顾祁的剑气扫荡战场。冰针射入蚁群,冻结,碎裂。

不到半炷香,虫群清剿完毕。

花鹊从石头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累死了……这些虫子打了快半个时辰,越杀越多……”

涂白也松了口气,耳朵耷拉下来,蹭到花鹊身边蹲着。

宋妍放下铜盘法器,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注意到虞可一行人。

“虞师弟!”她眼睛一亮,“你们来了!”

——

团队人数变成了七人。

虞可数了数——自己,顾祁,青雪,司徒玄,宋妍,花鹊,涂白。只差师尊了。

“接下来往哪走?”宋妍问。

司徒玄已经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指向西边:“云衍老祖在那个方向。约莫四十里,有条湖。”

“静思湖?”虞可想起司徒玄之前提过。

“嗯。”司徒玄迈步,“走吧,天黑前赶到湖边过夜。”

七人上路。

林子渐渐稀疏,地势变得开阔。司徒玄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但总能提前半步避开枯枝和坑洼。他一边走,一边摇扇,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前方有水。”他忽然说。

众人往前走了十几步,果然看见一条小溪横在路前。

“水中有火。”他又说。

花鹊蹲下看了看溪水,挠头:“没火啊?”

司徒玄用扇柄点了点溪底一块青黑色的石头:“那块,火纹石。研磨成粉,可做火符主料。”

花鹊凑近看,石头表面果然有细密赤红纹路,像凝固的火焰。

“……哦。”花鹊嘀咕,“你早说啊。”

司徒玄笑而不语。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盯着路边一丛野草。

“这丛草……”他沉吟。

宋妍眼睛一亮:“有灵草?”

“不。”司徒玄摇头,“就是普通的草。”

众人:“……”

宋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继续赶路。

再走一会儿,司徒玄又开口了:“那位涂白小友。”

涂白正跟在花鹊身后,闻言兔耳一竖:“在。”

“红鸾星动。”司徒玄回头看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好事将近啊。”

涂白一愣,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花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倒。他稳住身形,没回头,但耳廓也红了一圈。

虞可没听懂:“红鸾星动是什么意思?”

青雪轻声解释:“姻缘宫动,主遇良缘。”

“哦——”虞可拖长尾音,转头看向花鹊和涂白,“所以你们俩……”

“不是!”花鹊立刻打断,“别听他瞎说!”

涂白低着头,耳朵垂下来,没说话,但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司徒玄摇着扇子,笑得很无害。

又走了两刻钟,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溪流那种潺潺声,是瀑布——水从高处砸落,轰鸣如雷。

众人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眼前出现一道约莫三十丈高的瀑布。

水流很急,从陡峭的崖壁上倾泻而下,砸进底下深潭,激起白茫茫的水雾。崖壁是灰黑色的,湿漉漉的长满青苔,水流冲刷处露出底下斑驳的岩石纹理。

“好壮观。”宋妍仰头看了会儿,从储物袋掏出个小本子,飞快画了几笔地形图。

司徒玄却站在潭边,没动。

他盯着瀑布后面的山壁,眉头微蹙,折扇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且慢。”他说。

众人停下脚步。

虞可凑过去:“怎么了?”

司徒玄没答,只是盯着那山壁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手指掐算,口中念念有词——这次念得很轻,虞可只隐约听见几个词:“坎位……兑宫……水脉交汇……”

过了十几息,他睁开眼。

“此壁之后,别有洞天。”司徒玄说,“需以‘柔水破坚金’之法开启。”

他转向虞可:“虞道友,你用玄冰灵火,融了那处青苔。”

虞可顺着他扇尖指的方向看去——瀑布右侧,离水面约莫两丈高的位置,有一片颜色特别深的青苔。和周围的苔藓不同,那片青苔隐隐泛着金属光泽。

“确定?”虞可问。

“试试。”司徒玄说。

虞可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玄冰灵火从掌心涌出,冰蓝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极寒的气息。他控制火焰,凝成一道细长的火线,精准地射向那片青苔。

青苔触到灵火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

不是烧灼的声音,是……融化?

虞可盯着看。那片青苔渐渐软化、流动,像融化的蜡,顺着岩壁往下淌。露出底下的岩石——不是灰黑色,是莹润的白,像上等的羊脂玉。

“继续。”司徒玄说。

虞可维持火线,白玉岩壁上的纹路渐渐清晰。那是……门的轮廓。

一个完整的、约莫一人高的拱形门框。

“行了。”司徒玄说。

虞可收火,长长呼出一口气。额头沁出细汗。

顾祁抬手,用袖口给他擦了擦。

司徒玄走到岩壁前,伸手按在那道门框上。白玉门框冰凉,纹路繁复,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禁制阵法。

他看了片刻,忽然收了折扇,右手掐诀,在门框上连点七下。

“嗡——”

低沉的震颤声。门框上的纹路亮起淡金色的光,然后,整面白玉岩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灵气涌出。

那灵气极纯,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清甜气息。

虞可打了个激灵,玄冰灵火在体内自发运转起来。

“这是……”宋妍探头往里看,眼睛渐渐睁大,“灵药园?!”

洞里是个不大的空间,约莫三丈见方。地面铺着白玉石板,四壁嵌着夜明珠,照得亮如白昼。最惊人的是中央那片灵田——一尺见方,土壤是通透的冰蓝色,上面挤挤挨挨长满了灵草。

虞可认得的只有几株:寒霜草、冰心兰、雪灵芝。都是外界千金难求的冰属性灵药。

还有些他完全不认得:叶片如冰晶的,根茎泛幽蓝的,花苞像雪莲但花瓣半透明的……

宋妍已经扑过去了,蹲在灵田边,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这是……千年冰玉参?还有七叶玄冰花?天啊这个难道是……”

她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虞可:“虞师弟,你能用玄冰灵火帮我维持这片灵田的环境吗?这些灵草离开这里,半个时辰就会枯死!”

虞可点头,掌心凝出冰蓝色的火焰,护住灵田边缘。

宋妍立刻掏出玉盒,小心翼翼开始采集。她动作极轻,每一株灵草都要先观察根系的走向,用特制的小铲子连土带根整个移进玉盒,再用封印符封好。

花鹊和涂白也上前帮忙。花鹊负责打下手递玉盒,涂白用木系灵力辅助稳定灵草生机。

虞可维持着灵火,额头又沁出汗。顾祁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他的肩,随时准备渡灵力。

青雪安静地守在虞可身侧,尾巴轻轻拂过他后背,像在给他顺气。

司徒玄没去帮忙采药。他站在洞口,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折扇轻轻摇着。

采集工作进行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花道友。”

花鹊正弯腰递玉盒,动作一顿。

司徒玄没回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身上那‘异界牵绊’,近日恐有抉择。”

花鹊脸色一白。

虞可回头看他,只见花鹊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玉盒边缘,指节发白。

“命由天定,事在人为。”司徒玄说,“记住这八个字。”

花鹊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多谢。”

涂白担忧地看着他,兔耳垂下来。

虞可眨眨眼,没听懂。

他继续维持灵火,等宋妍把最后一株灵草采集完毕,才收了法术,揉着发酸的手腕。

“司徒师兄,”虞可凑到司徒玄身边,扯了扯他袖子,“你刚才对花鹊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司徒玄回头,浅褐色的眸子带着笑意:“字面意思。”

“我听不懂啊。”虞可皱眉,“什么异界牵绊?什么抉择?”

司徒玄摇扇:“听不懂就对了。”

“为什么?”

“天机若是人人都懂,那还叫天机吗?”

虞可噎住。

他鼓着脸,瞪着司徒玄。对方笑眯眯的,毫无愧色。

“……好烦。”虞可憋出一句,转身走回顾祁身边。

顾祁正低头擦拭剑身,余光瞥见虞可鼓着脸过来,手上动作没停。

“顾祁哥哥,”虞可凑近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司徒师兄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顾祁抬眼,顺着虞可的手指看了看司徒玄。

司徒玄正在洞口赏风景,浑然不觉。

“天机阁的人都这样。”顾祁说,语气平静,“说话云山雾罩,行事捉摸不透。习惯就好。”

“可是真的好烦。”虞可叹气,“说句话都要猜谜。”

青雪走过来,尾巴轻轻碰了碰虞可的手腕:“但他确实帮了我们很多。”

虞可想了想,点头:“这倒是。”

他顿了顿,又叹气:“就是说话太费劲了。”

宋妍蹲在不远处整理玉盒,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表面上在认真清点灵草,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司徒玄这是妥妥的谜语人属性啊。】

【虞可被噎到了也只会说好烦,这是什么绝世小可爱啊!】

【还有那个“这里有点问题”指脑袋的动作……可爱死了!记下来记下来!】

她摸出小本子,飞快写了几行。

涂白没注意这些。他蹲在花鹊身边,兔耳垂着,小声问:“花花,你没事吧?”

花鹊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没事。”他说。

声音闷闷的。

涂白没再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

虞可看见了这一幕。

他本想过去问问花鹊怎么了,但想了想,又没动。

花鹊看起来不太想说。

司徒玄那几句话,肯定不是随便说的。但花鹊自己不说,他也不好追问。

算了。虞可心想,等花鹊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众人休整片刻,准备继续赶路。

司徒玄收起折扇,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带头往洞外走。

走出洞口,天几乎全黑了。秘境里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荧光森林的方向透出幽幽蓝光。

“今晚在这附近过夜。”司徒玄说,“静思湖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但夜间赶路不安全。”

宋妍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开始布置营地。她掏出一盏简易阵盘,嵌入灵石,撑起一个半透明的防护罩。

花鹊去捡干柴——其实秘境里很少有干柴,但他还是捡了些枯枝回来。涂白用兔毛搓成火绒,点起一小堆火。

火光照亮众人的脸。

虞可坐在火堆边,靠着顾祁,手里拿着干粮慢慢啃。青雪挨着他,尾巴轻轻搭在他腿上。

司徒玄独自坐在稍远些的石头上,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折扇搁在膝上。

虞可啃完最后一口饼,忽然问:“司徒师兄,你说师尊在静思湖……他那边有危险吗?”

司徒玄低头,看着他:“云衍老祖修为深不可测,秘境之内,能伤他的人和物都不多。”

“那他为什么还不来找我们?”

“或许是被牵绊住了。”司徒玄说,“也或许……”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

“或许什么?”虞可追问。

司徒玄看着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火光。

“也或许,”他说,“他在等你。”

虞可愣住。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又落下。

“……等我?”虞可喃喃。

司徒玄没再说话。

他重新仰头,望着夜空,折扇轻轻敲着掌心。

“天机不可言呐。”他低声说。

虞可:“…………”

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在顾祁肩上,闷闷地骂了一句:

“好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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