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像故人

天亮的时候,众人收拾营地继续赶路。

二十里路不算远,但秘境的白天很短——或者说,没有真正的白天,只有光线强弱的变化。此刻光线渐渐变亮,像清晨。

司徒玄依旧走在最前面,折扇摇着,步伐悠闲。虞可跟在他身后,左边顾祁右边青雪,宋妍和花鹊涂白走在最后。

林子渐渐变了。

树木越来越矮,枝叶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冰。

不是普通的冰,是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冰晶,凝结在树干上、石头上、地面上。越往前走,冰晶越厚,到最后,整片林子都裹在冰里。

“快到了。”司徒玄说,“静思湖就在前面。”

虞可加快脚步。

穿过最后一片冰封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湖不大,水很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湖面倒映着天空——秘境的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层淡淡的灰白光,但湖里却映着星星。密密麻麻的星子,银河横跨,璀璨得不像真的。

而湖边,站着一个人。

白衣,墨发,背对着这边。

虞可眼睛一亮。

“师尊!”

他喊了一声,拔腿就跑。

云衍转过身。

虞可直接扑过去,跳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师尊!”他把脸埋在云衍颈窝里,用力蹭了蹭,“我好想你!”

云衍伸手托住他,防止他滑下去。

“嗯。”云衍说。

虞可抬起头,金眸亮晶晶的,嘴巴却撅起来:“师尊你怎么不来找我?你知道我掉坑里了吗?你知道我被冰锥划伤了吗?你知道我走了好多路吗?”

他一口气问了一串,越说越委屈。

云衍低头看他,眼神还是那副清冷冷的模样,但眼底有一点柔。

“为师也想去找你。”云衍说,“但走不了。”

虞可眨眨眼:“为什么?”

云衍没立刻回答,而是朝湖面抬了抬下巴。

虞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湖面上,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浮在那里。白发白须,穿着古朴的长袍,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那是……”虞可愣住。

“守湖人。”云衍说,“他拦了为师一天一夜。”

虞可:“……”

他转向云衍,把脸凑过去:“那师尊现在可以亲亲我吗?”

云衍看着他。

虞可把脸又凑近些,金眸眨巴眨巴。

云衍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一触即分。

虞可这才满意,松开手从云衍身上滑下来,转身朝那道虚影挥了挥手:“老爷爷好!”

虚影捋着胡须,笑呵呵的:“小娃娃有趣。”

其他人也陆续到了湖边。顾祁站在虞可身侧,青雪挨着他,宋妍好奇地打量着守湖人,花鹊和涂白站在稍远处。

司徒玄最后一个走过来。他看见湖面上的虚影,折扇一顿,然后笑了。

“原来是前辈。”他拱手,“久仰。”

守湖人看他一眼:“天机阁的小子?你怎么也来了?”

“碰巧。”司徒玄说,“碰巧。”

守湖人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而看向虞可。

“小娃娃,”守湖人说,“你运气不错。这片秘境,是万年前一位大能所留,核心传承一直无人能取。老夫看你这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怀念。

“……像故人。”

虞可愣住:“故人?”

守湖人却没再解释。他摆摆手,身影渐渐淡去。

“去吧,前路还长。记住,冰林深处,有缘者得。”

虚影消散,湖面恢复平静。

虞可站在原地,还在想那句“像故人”。

云衍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走。”

一行人离开静思湖,继续往秘境深处走。

司徒玄说,核心区域在正西方向,那里有一片万年冰林。

冰林比之前的荧光森林冷得多。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周围的树全是冰晶凝成的,枝干通透,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彩光。偶尔有风刮过,冰枝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风铃。

很美。

但也很冷。

虞可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玄冰灵火在体内运转,勉强抵御寒意。青雪的尾巴炸得更蓬松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顾祁和云衍还好,一个剑骨护体,一个傀儡之身。

宋妍冻得直哆嗦,从储物袋掏出一张火符贴在胸口,又掏出一张塞给涂白。花鹊也用符箓给自己贴了两张。

只有司徒玄依旧摇着扇子,神态自若。

“你不冷?”虞可问他。

“冷。”司徒玄说,“但习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机阁的人,从小就要适应各种极端环境。不然怎么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推算天机?”

虞可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出现一群……蝴蝶。

不是普通的蝴蝶。翅膀是透明的冰晶,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飞舞时洒下细碎的磷粉。磷粉在空气中飘散,闪烁着梦幻的光点。

很美。

但青雪的尾巴忽然炸开。

“哥哥,屏息!”他一把捂住虞可的口鼻,狐火从尾巴涌出,化作一道火墙,将飘来的磷粉尽数烧尽。

“那是幻蝶。”司徒玄说,“磷粉致幻,吸多了会陷入幻境。”

话音刚落,那群幻蝶似乎被惊动,呼啦啦朝众人扑来。

青雪的九条尾巴全部展开,狐火如雨般洒落,精准地烧死每一只幻蝶。他的动作极快,尾巴舞动时带起残影,像一道银白色的鞭子,抽碎了靠近的蝶群。

顾祁拔剑,剑气横扫。

他没用雷,怕波及同伴。但化神中期的剑修,哪怕只是普通剑气,也足够锋利。剑气所过之处,幻蝶纷纷碎裂。

虞可也没闲着。玄冰灵火从掌心涌出,化作漫天火雨,覆盖了整片区域。冰蓝色的火焰落在幻蝶身上,瞬间将它们冻结、粉碎。

三人配合默契,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幻蝶群清剿完毕。

磷粉也被狐火烧尽,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焦味。

虞可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司徒玄忽然开口。

“此地不宜久留。”

他收起折扇,脸色少见的严肃:“幻蝶虽弱,但磷粉有引兽之效。刚才那些粉末,怕是已经……”

话没说完,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晃,是剧烈的、让人站不稳的震。四周的冰树纷纷倒塌,冰晶碎裂的脆响密集如雨。

然后,一声沉闷的咆哮从地底传来。

“轰——!”

冰面炸裂,一头庞大的巨兽从地底钻出。

那是一只熊。

冰晶凝成的熊。

它站起来足有三丈高,浑身覆盖着厚重的冰甲,每一根毛发都是锋利的冰棱。眼睛是深蓝色的,像两块寒冰,此刻正死死盯着这群闯入者。

巨熊咆哮,声浪震得冰树又倒了一片。

“化神期。”顾祁说。

“至少化神中期。”云衍补充。

两人同时上前一步,把虞可挡在身后。

青雪也上前半步,九条尾巴全部展开,狐火在尾尖跳跃。

虞可被三个人挡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巨熊动了。

它抬起前爪,一掌拍下。那爪子大得像扇门,带着呼啸的风声,如果被拍中,怕是要直接拍成肉泥。

顾祁迎上。

惊雷剑出鞘,雷光炸裂。一剑斩在熊掌上,冰屑飞溅,雷光与冰甲碰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巨熊吃痛,咆哮着收爪,另一只爪子又拍下来。

青雪的狐火化作九道火蛇,缠住那只爪子,灼烧冰甲。冰甲融化,但很快又凝结。

云衍也动了。他抬手,无数冰锥在空中凝聚,如暴雨般射向巨熊的眼睛。

巨熊闭眼,冰锥射在眼皮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三人围攻,剑气、狐火、冰锥交织,巨熊被逼得连连后退。但它皮糙肉厚,一时半刻根本伤不到要害。

虞可在后面看着,急得直跺脚。他想上去帮忙,但被顾祁一个眼神瞪回来。

“别动。”顾祁说。

虞可只能站在原地,手指攥紧衣角。

司徒玄没加入战斗。

他蹲在稍远处,快速从袖中掏出几块玉石,在地上摆出奇怪的阵型。一边摆,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坎位缺损……兑宫移位……巽风过急……”他抬头看了看战场,又低头继续摆,“不妙,大大不妙。”

花鹊和涂白站在他旁边。涂白紧张地盯着战场,兔耳竖得笔直;花鹊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虞可。

宋妍也没闲着。她从储物袋掏出几件法器,快速组装着,嘴里念叨:“震荡波发生器……减速阵盘……护盾核心……快一点,再快一点……”

战场上,激战还在继续。

顾祁一剑刺入巨熊左眼。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惊雷剑带着雷霆之势,硬生生刺穿了巨熊的冰甲,没入眼窝。

巨熊惨叫,疯狂挣扎。另一只爪子胡乱拍打,逼得顾祁后退。

青雪抓住机会,九条尾巴的狐火同时喷涌,灼烧伤口。冰甲融化,露出底下的血肉。

巨熊痛极,发出震天的咆哮。它忽然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同时拍下——

“小心!”虞可失声喊道。

云衍身形一闪,挡在顾祁和青雪身前。他双手结印,一道巨大的冰墙从地面升起,挡住巨熊的爪子。

“轰!”

冰墙碎裂,但也挡下了这一击。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巨熊身上时,虞可脚下的冰面忽然裂了。

不是战斗余波导致的裂缝,是……塌陷。

无声无息的,毫无征兆的,他脚下的冰面突然消失,露出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坑洞。

“虞可!”

顾祁转头,瞳孔骤缩。

他看见虞可的身体正在往下坠,脸上满是惊愕,双手在空中乱抓。

顾祁想都没想,直接扑了过去。

青雪也动了。他比顾祁慢一瞬,但也毫不犹豫地冲过去。

云衍离虞可最近。他一步跨出,伸手去抓虞可的手——

指尖碰到了指尖。

但没抓住。

裂缝还在扩大,范围远超想象。云衍脚下一空,也跟着坠了下去。

顾祁扑到裂缝边,一手抓住边缘,另一只手拼命往下伸。他看见云衍在追虞可,看见青雪也在往下坠。

他想抓住他们,但裂缝太大,太深。

他一咬牙,松开边缘,纵身跃下。

“顾祁!”宋妍惊叫。

她冲到裂缝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疯了!都疯了!”她跺脚,转头朝花鹊喊,“快想办法!”

花鹊没动。

他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警告!目标进入深层空间!】

【禁止干预!否则任务失败!无法获得奖励!】

【重复!禁止干预!】

花鹊浑身颤抖。

他看见裂缝边缘的冰还在塌,看见宋妍焦急的脸,看见涂白朝他冲过来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只知道,虞可掉下去了。

那个金眸的少年,那个总是笑得很灿烂的少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却对他好的少年,掉下去了。

他想起司徒玄的话:“命由天定,事在人为。”

花鹊咬破了下唇。

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咸腥的。

然后他猛地朝裂缝冲去。

“花鹊——!”涂白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花鹊没回头。

他纵身一跃,坠入黑暗。

下坠。

无尽的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揪住心脏。虞可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四周是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坠落。

他伸出手,拼命想抓住什么。

指尖什么都没碰到。

忽然,上方亮起一点光。

是师尊。

云衍正朝他接近,白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伸手,拼命往下够。

虞可也伸手。

近了。

更近了。

指尖再次相触——

然后,又滑开了。

虞可看见云衍眼中一闪而过的……什么。他看不清,但那眼神让他心口发紧。

再往下看,顾祁和青雪也在下坠。他们扑向裂缝边缘的身影还在脑海里,转眼就到了自己下方。

还有一个人。

花鹊。

虞可看见他跃下裂缝的瞬间——那张惨白的脸,咬破的嘴唇,决绝的眼神。

他想喊,但风灌进嘴里,发不出声。

他伸出手,朝花鹊的方向够。

够不到。

谁都够不到。

黑暗越来越浓。

失重感渐渐模糊,意识开始涣散。虞可最后的念头是——

师尊。

顾祁哥哥。

阿雪。

大家……

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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