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黑衣人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就上路了。

根据虞弦给的地图,那个村子在青州东南的一片山坳里。从九焉国都出来,往东南方向走,要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树林。

路上虞可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顾祁跟在他身后,沉默地陪着。青雪牵着他的手,时不时轻轻握一下。云衍走在最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

虞可坐在石头上,看着溪水发呆。

青雪挨着他坐下,尾巴轻轻环上他的腰。

“哥哥。”他轻声叫。

虞可扭头看他。

青雪灰蒙蒙的眼睛“望”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阿雪在。”

虞可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上。

“阿雪,”他小声说,“我有点怕。”

青雪轻轻拍他的背。

“怕什么?”

虞可说:“怕到了那里,什么都找不到。”

青雪没说话,只是把他搂紧了些。

顾祁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虞可的头发。

“不管找不找得到,”他说,“我们都陪你。”

虞可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云衍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清冷的眼眸看着他,里面带着温柔。

“无论结果如何,”他说,“为师都在。”

虞可看着他们三个人,心里那点怕,慢慢散开了一些。

他点点头。

“嗯。”

——

下午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那片山坳。

虞可站在山坳口,往里面望去,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废墟。

房屋塌的塌,倒的倒,只剩下几面断墙还立着。墙上的木头被火烧过,焦黑一片。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的比人还高。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看见人来,“哇”地叫了一声飞走了。

整个村子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

虞可站在原地,金眸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怎么会……”他喃喃道。

云衍走上前,蹲下来查看那些烧焦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有人来过,”他说,“屠了村子。”

虞可扭头看他。

云衍指着那些痕迹。

“这些火烧的痕迹,是十八年前的。这些野草,也长了十几年。”

虞可的脸色白了。

他慢慢走进村子,走过那些坍塌的房屋,走过长满杂草的院子。

走到村中央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里曾经是一个打谷场。

现在也长满了草,但依稀能看出地面的石板。

他想起虞弦说的。

“那年我路过一个凡人村落,看见村民要烧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就是这里。

就是这个地方。

他们曾经架起柴堆,要把他烧死。

虞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谁?”顾祁瞬间拔剑,挡在虞可身前。

草丛里钻出一个人影。

是个老人。

他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糊满了泥。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正瞪着眼睛看着他们。

他看见虞可,尤其是看见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脸色大变。

“灾星!”他尖叫起来,“灾星回来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挥舞着手里的柴刀。

“杀!杀了灾星!”

但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挥舞着,嘴里不停地喊。

顾祁身形一闪,瞬间到了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柴刀掉在地上。

老人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

“灾星!灾星!死人!都死了!”

顾祁把他按在地上,他还在抖。

虞可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老人看见他的金眸,抖得更厉害了。

“别……别杀我……不是我……不是我烧的……”

虞可心里一酸。

他抬头看青雪。

青雪点点头,走上前。

他蹲在老人面前,灰眸里泛起幽光。

“老伯,”他柔声说,声音轻轻的,像哄小孩,“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老人的眼神慢慢涣散,身体也不再抖了。

他陷入幻境。

——

画面在虞可眼前展开。

十八年前,落霞村。

那时候村子还没荒废,房屋整齐,炊烟袅袅。村民们在田里劳作,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村子没什么两样。

一个怀孕的女人来到村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肚子已经很大了,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不稳。她挨家挨户敲门,想找个地方落脚。

村民们看她可怜,收留了她。

她住在村尾一间空屋里,很少出门,偶尔出来打水,也都低着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但怪事开始发生。

先是张家的鸡鸭莫名其妙地死了,然后是李家的牛也病倒了。接着,有人在夜里看见村尾有奇怪的光,还有人听见女人的哭声。

村民们开始害怕了。

有人说是那个女人带来了厄运,有人说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祥。

女人也感觉到了村里的气氛。

她坐在屋里,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愧疚。

那天夜里,她悄悄离开了村子。

她一个人走进山里,在山上生下了孩子。

画面一转,是山里的一个破庙。

女人躺在破庙的地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她脸色惨白,满头是汗,但看着婴儿的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

忽然,她脸色一变。

她感应到了什么。

追兵来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把婴儿藏进破庙的角落里,用稻草盖住。

她低头,最后看了婴儿一眼。

然后她转身,踉跄着跑出破庙,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婴儿在稻草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村里几个孩子上山玩,发现了破庙里的婴儿。

他们把孩子抱回村子。

村民们围过来,看见婴儿那双金色的眼睛,脸色都变了。

“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金眼睛!怪物!”

“就是她招来的灾祸!这孩子也是灾星!”

“烧死他!烧了他!”

恐惧和愤怒淹没了他们。

他们架起柴堆,要把婴儿烧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个银发紫眸的少年,生得绝美,穿着一身古怪的衣服。他看着柴堆上的婴儿,皱起眉。

“喂,你们干嘛呢?欺负小孩啊?”

村民们被他吓住了。

那少年也不管他们,直接跃上柴堆,把婴儿抱起来。

婴儿在他怀里,停止了哭泣。

少年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行了,这人我要了。以后跟我姓,叫虞可。”

他抱着婴儿,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村民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

“那个少年……是仙人吧?”

“仙人救走了那个孩子……”

“那孩子……真的是灾星吗?”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柴堆,慢慢冷静下来。

有人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在村里那一个月,虽然很少出门,但从来不给人添麻烦。有人生病,她还会悄悄留下药。

有人想起她离开村子的时候,留下了一袋银子,说是谢谢大家收留。

“她……她其实是个好人吧?”

“那孩子……真的该烧吗?”

他们沉默了。

后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已经晚了。

——

没过几天,一群黑衣人降临村子。

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气息阴冷,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们逼问村民,那个婴儿在哪里。

村民们想起那天的后悔,想起那个女人留下的银子,想起她悄悄留下的药。

他们摇头,说不知道。

黑衣人问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说不知道。

黑衣人脸色阴沉下来。

然后他们动手了。

刀光闪过,惨叫声响起。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倒下。

房屋被点燃,火光冲天。

那个老人当时正在山上砍柴,听见动静跑回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满地的尸体,烧塌的房屋,冲天的火光。

他跪在地上,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

——

幻境结束。

老人的眼神慢慢恢复清明,但很快就昏了过去。

虞可站在原地,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他转身,看着村中央那片空地。

那里曾经架着柴堆,要烧死他。

那些人后来后悔了。

那些人后来用命,保住了他。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那片空地上。

然后他跪下来。

顾祁想上前,被云衍拦住。

“让他跪。”云衍说。

虞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他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很重。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发颤,“虽然你们曾想杀我……但你们也……保住了我……”

眼泪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风从山坳口吹进来,吹得杂草沙沙响。

云衍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他伸手,轻轻擦掉虞可脸上的泪。

顾祁走过来,握紧他的手。

青雪的尾巴圈住他的腰。

四个人站在荒村废墟中,谁也没有说话。

太阳渐渐西沉,把整个山坳染成金红色。

虞可靠在云衍怀里,看着那片废墟,轻声说。

“师尊,那些黑衣人……是谁?”

云衍沉默了一下。

“不管是谁,”他说,“为师都会帮你找到。”

虞可抬头看他。

云衍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为你娘,也为这些村民。”

虞可的眼眶又红了。

他点点头。

“嗯。”

顾祁揽住他的肩。

青雪握紧他的手。

四个人站在废墟中,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边最后一抹红消失的时候,虞可转过身。

“走吧。”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然后他大步往前走。

娘,村民,你们等着。

我会找到那些人的。

一定会。

——

夜色降临。

四个人找了一处山洞落脚。

顾祁生了火,青雪拿出干粮,云衍布下警戒结界。

虞可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青雪挨着他坐下,尾巴轻轻环住他的腰。

“哥哥,”他柔声说,“吃点东西。”

虞可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开口。

“阿雪,你说我娘……长什么样?”

青雪想了想。

“一定很好看。”他说,“不然生不出哥哥这么好看的。”

虞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顾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哭就哭。”他说。

虞可摇头。

“不哭了。”他说,“我要留着力气,找到那些人。”

顾祁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云衍也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

他伸手,把虞可搂进怀里。

虞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师尊。”

“嗯?”

“你们会一直陪着我吗?”

云衍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会。”

虞可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响着,照得山洞里暖暖的。

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看见一个女人。

她穿着粗布衣裳,脸色苍白,但看着他的眼神,温柔极了。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虞可想去抓她的手,但抓了个空。

他猛地睁开眼。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还在烧。

云衍抱着他,顾祁靠在不远处,青雪的尾巴还缠在他腰上。

他看着他们,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慢慢被填满。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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