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舅舅
兽潮退了。
但没人敢松懈。韩铁山说，今晚还会来，明晚也会来，在封印修好之前，每晚都有。
虞可坐在防线上，看着外面的焦土发呆。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照得那片焦土一片惨白。尸体堆在那里，有的还在冒黑烟。空气里的血腥味散了一些，但还是浓得让人想吐。
顾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粮。虞可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看着手里的干粮，又看看防线外面那片焦土，心里堵得慌。
“吃不下。”他小声说。顾祁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水囊递过来。虞可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舒服了一点。
青雪走过来，尾巴尖上的毛烧焦了一片，走路的时候那条尾巴耷拉着，不像平时那样翘着。虞可看见了，心疼得不行，把他拉过来坐下，把他的尾巴捧在手里，轻轻吹了吹。
青雪缩了一下。“疼？”虞可问。青雪摇头，但虞可看见他手指攥紧了。
叶澜滑着轮椅过来，冰蓝色的眼眸扫了一眼那条尾巴，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虞可。“涂上。”虞可接过，打开瓶塞，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闻起来清清凉凉的。他挖了一点，轻轻涂在青雪尾巴上。青雪又缩了一下，但没躲。
虞可涂完，抬头看他。“还疼吗？”青雪摇头，把尾巴收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轻轻缠上虞可的腰。虞可没动，由着他缠。
韩铁山从防线那头走过来，脚步很重，铠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他在顾祁面前站定，抱了抱拳。“顾道友，昨夜多亏了诸位。不然，防线可能就破了。”
顾祁站起来，还了一礼。“韩将军客气。应该的。”
韩铁山摇摇头，看着外面那片焦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封印的事，几位有什么办法？”顾祁也看着外面，没说话。苏慕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阵图。“封印在上古时期由仙人所设，以我们的修为，无法修复。”
韩铁山的脸色沉下来。“那就这么等着？”
苏慕白摇头。“等。等仙界的人来。”
韩铁山愣了一下。“仙界？”
苏慕白点头。“封印松动，魔气泄露，这不是小事。仙界不可能不管。消息已经传上去了，应该快了。”
韩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等。”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诸位先去歇着吧，今晚还有。”说完大步离开。
虞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子里，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这个粗壮的汉子，说话硬邦邦的，走路带风，但刚才那一眼，虞可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他靠在顾祁肩上，闭上眼睛。“顾祁哥哥，仙界的人什么时候来？”顾祁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虞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他闻着闻着，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青雪坐在床边，尾巴轻轻搭在他手上。顾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叶澜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虞可坐起来。“我睡了多久？”青雪转头“看”他。“一天。”
虞可愣了一下，一天？他睡了整整一天？他跳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防线上的阵法又亮起来了，蓝光照得四周一片惨白。士兵们站在防线上，握着兵器，等着。
虞可转身往外走。“哥哥。”青雪叫住他。虞可回头。青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小心。”虞可点头，握住他的手，推门出去。
今晚的妖兽比昨晚还多。天还没黑透，远处就传来低沉的吼声，像打雷一样，闷闷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虞可站在防线上，握着冰蝉，手心全是汗。顾祁在他左边，青雪在他右边，叶澜和叶琳在后面。沈惊鸿、苏慕白、洛青黛、法明、铁无双、温如玉、林寒、云小小，也都站在防线上。
韩铁山握着大刀，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第一批妖兽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还是那些狼、虎、熊，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怪物，眼睛发着光，嘴里流着涎，浑身冒着黑气，直直朝防线冲来。
“放！”韩铁山一声大吼。防线上的阵法亮起，光柱射出去，炸翻了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虞可一剑挥出，冰蓝色的剑气斩翻几只。他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顾不上。杀了一只，又来两只，杀了两只，又来四只，怎么都杀不完。
他喘着气，手臂越来越沉。忽然，一声巨大的吼声从远处传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防线上的阵法剧烈闪烁，蓝光忽明忽暗。
韩铁山脸色变了。“大的来了！”
黑暗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慢慢走出来。那东西有十丈高，浑身漆黑，头上长着两只弯角，眼睛像两盏红灯笼。它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颤一下。
虞可看着那东西，心跳得厉害。这东西，至少是化神期的。
顾祁握紧剑，正要冲出去，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所有人抬头。
一道白光从云层里射下来，直直落在那巨兽面前。光芒散去，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白色的衣袍，衣袍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生得很好看，五官端正，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看起来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虞可总觉得，他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人抬起头，看了那巨兽一眼。只是一眼，那巨兽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浑身僵硬，一动不能动。
那人抬手，轻轻一挥。一道白光闪过，那巨兽无声无息地倒下，化作一堆灰烬，被风吹散了。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人，说不出话。那人转身，看着防线上的众人，笑了笑。“在下乌岁安，奉仙界之命，前来加固封印。”
韩铁山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跪下来。“仙人！仙人大驾光临——”
乌岁安摆摆手。“不必多礼。”他走到防线前，抬手按在地面上。白光从他掌心涌出，渗入地下。地面震动起来，不是妖兽那种震，是那种很深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虞可感觉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过了一会儿，震动停了。乌岁安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
韩铁山愣了。“好了？”
乌岁安点头。“封印加固了，魔气不会再泄露。那些妖兽没了魔气的影响，过几天就会散去。”
韩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眼眶红了，猛地跪下，给乌岁安磕了三个头。“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乌岁安把他扶起来。“韩将军辛苦了。这些日子，你守在这里，不容易。”
韩铁山摇头，眼泪掉下来，但他很快擦掉，转身朝防线上的士兵们大喊。“兄弟们！封印修好了！魔气散了！我们赢了！”
防线上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开始哭。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放声大哭。那些硬邦邦的汉子，那些杀了一夜妖兽都不吭一声的士兵，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虞可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他扭头，把脸埋进顾祁怀里。顾祁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青雪站在旁边，尾巴缠上他的腰。叶澜坐在轮椅上，冰蓝色的眼眸里也带着一点湿意。
乌岁安站在防线上，看着这些人，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然后他转头，目光落在虞可身上。虞可正从顾祁怀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虞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顾祁身后缩了缩。乌岁安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移开视线。
但他没走。他走到顾祁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雪，最后目光又落在虞可身上。“这位小友，”他开口，声音温和，“你叫什么？”
虞可眨眨眼。“虞可。”
乌岁安念了一遍。“虞可……虞……”他顿了顿，又问，“你父母叫什么？”
虞可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看顾祁，顾祁微微皱眉。又看了看青雪，青雪轻轻握紧他的手。
乌岁安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了，笑了笑。“抱歉，在下只是觉得，小友生得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虞可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娘。幻境里那个女人的脸，和眼前这个人，有几分相似。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是……”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乌岁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期盼，又带着一点紧张。“小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可看了看顾祁。顾祁沉默了一下，点头。
他们走到防线后面，一个没人的地方。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乌岁安站在虞可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八。”虞可说。
乌岁安的眼眶红了。“十八……”他喃喃道，“十八年了……”
虞可心跳得更快了。“你到底是谁？”
乌岁安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我叫乌岁安，是仙界玄天宗宗主之子。我来下界，是为了找我妹妹。”
虞可的手开始发抖。
乌岁安继续说：“我妹妹叫乌晴晴，十八年前，她失踪了。她离开宗门的时候，说要去下界历练，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宗门的魂灯显示她还活着，但我们找不到她。后来，我听说下界有封印松动，就用了禁术偷渡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虞可。“我找了她十八年。”
虞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想起幻境里那个女人，脸色苍白，满身是伤，把他藏在破庙的角落里，然后转身跑出去引开追兵。她看他的最后一眼，温柔得让他想哭。
“我娘……”他开口，声音发抖，“我娘叫乌晴晴？”
乌岁安的眼眶也红了。“你娘是乌晴晴？你确定？”
虞可点头。“她……她生我的时候，被人追杀。她把我藏在一个破庙里，自己去引开追兵。然后……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乌岁安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闭了闭眼。“她……她还活着。魂灯还亮着，她还活着。”
虞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是他舅舅。他娘的哥哥。他还有亲人。
“舅舅。”他叫了一声。
乌岁安睁开眼，看着他。然后他猛地伸手，把虞可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
“好孩子，”他哑声说，“好孩子……”
虞可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想起他娘，想起那个破庙，想起那最后一眼。他有舅舅了。他还有亲人。
过了很久，乌岁安才松开他。他低头看着虞可，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你爹呢？你爹是谁？”
虞可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
乌岁安的眉头皱起来。“你娘失踪之前，没有提过任何人。我们都不知道她有了你。”他顿了顿，“你爹是谁，她没告诉任何人。”
虞可低下头。“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乌岁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慢慢查。总会查到的。”
虞可抬头看他。“我娘……真的还活着？”
乌岁安点头。“魂灯还亮着。她一定在某个地方。”
虞可心里那点火苗，又烧起来了。他娘还活着。他要找到她。
他握紧拳头。“舅舅，我会找到我娘的。”
乌岁安看着他，目光温和。“我陪你一起找。”
远处传来脚步声。顾祁走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青雪也过来了，灰蒙蒙的眼睛“望”着这边。叶澜坐在轮椅上，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担忧。
乌岁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虞可。“你的朋友？”
虞可点头。“我的道侣。”他说得理所当然。
乌岁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不害臊。”
虞可眨眨眼。“有什么好害臊的。”
乌岁安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他看着虞可，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点心疼。“你和你娘，真像。”他说。
虞可愣了。“我娘？我像她？”
乌岁安点头。“眼睛不像，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但脸型、鼻子、嘴巴，都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虞可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长得像谁。现在知道了，他像他娘。
他抬头看着乌岁安。“舅舅，你能给我讲讲我娘的事吗？”
乌岁安看着他，笑了笑。“好。等回了客栈，慢慢讲。”
他伸手，揽住虞可的肩，带着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虞可。“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虞可眨眨眼。“舅舅。”
乌岁安笑了，笑得很好看。“再叫一声。”
虞可也笑了。“舅舅。”
乌岁安笑得更开心了。他揽着虞可，大步往前走。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白花花的。顾祁跟在他们后面，看着虞可的背影，眼底带着温柔。
青雪的尾巴轻轻摆动，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前方。叶澜滑着轮椅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起。远处，防线上的蓝光渐渐暗下来。天边露出一抹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没人敢松懈。韩铁山说，今晚还会来，明晚也会来，在封印修好之前，每晚都有。
虞可坐在防线上，看着外面的焦土发呆。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照得那片焦土一片惨白。尸体堆在那里，有的还在冒黑烟。空气里的血腥味散了一些，但还是浓得让人想吐。
顾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粮。虞可接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看着手里的干粮，又看看防线外面那片焦土，心里堵得慌。
“吃不下。”他小声说。顾祁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水囊递过来。虞可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舒服了一点。
青雪走过来，尾巴尖上的毛烧焦了一片，走路的时候那条尾巴耷拉着，不像平时那样翘着。虞可看见了，心疼得不行，把他拉过来坐下，把他的尾巴捧在手里，轻轻吹了吹。
青雪缩了一下。“疼？”虞可问。青雪摇头，但虞可看见他手指攥紧了。
叶澜滑着轮椅过来，冰蓝色的眼眸扫了一眼那条尾巴，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虞可。“涂上。”虞可接过，打开瓶塞，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闻起来清清凉凉的。他挖了一点，轻轻涂在青雪尾巴上。青雪又缩了一下，但没躲。
虞可涂完，抬头看他。“还疼吗？”青雪摇头，把尾巴收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轻轻缠上虞可的腰。虞可没动，由着他缠。
韩铁山从防线那头走过来，脚步很重，铠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他在顾祁面前站定，抱了抱拳。“顾道友，昨夜多亏了诸位。不然，防线可能就破了。”
顾祁站起来，还了一礼。“韩将军客气。应该的。”
韩铁山摇摇头，看着外面那片焦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封印的事，几位有什么办法？”顾祁也看着外面，没说话。苏慕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阵图。“封印在上古时期由仙人所设，以我们的修为，无法修复。”
韩铁山的脸色沉下来。“那就这么等着？”
苏慕白摇头。“等。等仙界的人来。”
韩铁山愣了一下。“仙界？”
苏慕白点头。“封印松动，魔气泄露，这不是小事。仙界不可能不管。消息已经传上去了，应该快了。”
韩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等。”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诸位先去歇着吧，今晚还有。”说完大步离开。
虞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子里，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这个粗壮的汉子，说话硬邦邦的，走路带风，但刚才那一眼，虞可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他靠在顾祁肩上，闭上眼睛。“顾祁哥哥，仙界的人什么时候来？”顾祁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虞可“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他闻着闻着，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青雪坐在床边，尾巴轻轻搭在他手上。顾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叶澜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虞可坐起来。“我睡了多久？”青雪转头“看”他。“一天。”
虞可愣了一下，一天？他睡了整整一天？他跳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防线上的阵法又亮起来了，蓝光照得四周一片惨白。士兵们站在防线上，握着兵器，等着。
虞可转身往外走。“哥哥。”青雪叫住他。虞可回头。青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小心。”虞可点头，握住他的手，推门出去。
今晚的妖兽比昨晚还多。天还没黑透，远处就传来低沉的吼声，像打雷一样，闷闷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虞可站在防线上，握着冰蝉，手心全是汗。顾祁在他左边，青雪在他右边，叶澜和叶琳在后面。沈惊鸿、苏慕白、洛青黛、法明、铁无双、温如玉、林寒、云小小，也都站在防线上。
韩铁山握着大刀，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第一批妖兽冲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还是那些狼、虎、熊，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怪物，眼睛发着光，嘴里流着涎，浑身冒着黑气，直直朝防线冲来。
“放！”韩铁山一声大吼。防线上的阵法亮起，光柱射出去，炸翻了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虞可一剑挥出，冰蓝色的剑气斩翻几只。他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顾不上。杀了一只，又来两只，杀了两只，又来四只，怎么都杀不完。
他喘着气，手臂越来越沉。忽然，一声巨大的吼声从远处传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防线上的阵法剧烈闪烁，蓝光忽明忽暗。
韩铁山脸色变了。“大的来了！”
黑暗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慢慢走出来。那东西有十丈高，浑身漆黑，头上长着两只弯角，眼睛像两盏红灯笼。它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颤一下。
虞可看着那东西，心跳得厉害。这东西，至少是化神期的。
顾祁握紧剑，正要冲出去，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所有人抬头。
一道白光从云层里射下来，直直落在那巨兽面前。光芒散去，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白色的衣袍，衣袍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生得很好看，五官端正，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看起来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虞可总觉得，他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人抬起头，看了那巨兽一眼。只是一眼，那巨兽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浑身僵硬，一动不能动。
那人抬手，轻轻一挥。一道白光闪过，那巨兽无声无息地倒下，化作一堆灰烬，被风吹散了。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人，说不出话。那人转身，看着防线上的众人，笑了笑。“在下乌岁安，奉仙界之命，前来加固封印。”
韩铁山愣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跪下来。“仙人！仙人大驾光临——”
乌岁安摆摆手。“不必多礼。”他走到防线前，抬手按在地面上。白光从他掌心涌出，渗入地下。地面震动起来，不是妖兽那种震，是那种很深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虞可感觉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过了一会儿，震动停了。乌岁安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
韩铁山愣了。“好了？”
乌岁安点头。“封印加固了，魔气不会再泄露。那些妖兽没了魔气的影响，过几天就会散去。”
韩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眼眶红了，猛地跪下，给乌岁安磕了三个头。“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乌岁安把他扶起来。“韩将军辛苦了。这些日子，你守在这里，不容易。”
韩铁山摇头，眼泪掉下来，但他很快擦掉，转身朝防线上的士兵们大喊。“兄弟们！封印修好了！魔气散了！我们赢了！”
防线上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开始哭。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放声大哭。那些硬邦邦的汉子，那些杀了一夜妖兽都不吭一声的士兵，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虞可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他扭头，把脸埋进顾祁怀里。顾祁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青雪站在旁边，尾巴缠上他的腰。叶澜坐在轮椅上，冰蓝色的眼眸里也带着一点湿意。
乌岁安站在防线上，看着这些人，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然后他转头，目光落在虞可身上。虞可正从顾祁怀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虞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顾祁身后缩了缩。乌岁安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移开视线。
但他没走。他走到顾祁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青雪，最后目光又落在虞可身上。“这位小友，”他开口，声音温和，“你叫什么？”
虞可眨眨眼。“虞可。”
乌岁安念了一遍。“虞可……虞……”他顿了顿，又问，“你父母叫什么？”
虞可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看顾祁，顾祁微微皱眉。又看了看青雪，青雪轻轻握紧他的手。
乌岁安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了，笑了笑。“抱歉，在下只是觉得，小友生得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
虞可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娘。幻境里那个女人的脸，和眼前这个人，有几分相似。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是……”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乌岁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期盼，又带着一点紧张。“小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可看了看顾祁。顾祁沉默了一下，点头。
他们走到防线后面，一个没人的地方。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乌岁安站在虞可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八。”虞可说。
乌岁安的眼眶红了。“十八……”他喃喃道，“十八年了……”
虞可心跳得更快了。“你到底是谁？”
乌岁安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我叫乌岁安，是仙界玄天宗宗主之子。我来下界，是为了找我妹妹。”
虞可的手开始发抖。
乌岁安继续说：“我妹妹叫乌晴晴，十八年前，她失踪了。她离开宗门的时候，说要去下界历练，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宗门的魂灯显示她还活着，但我们找不到她。后来，我听说下界有封印松动，就用了禁术偷渡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虞可。“我找了她十八年。”
虞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想起幻境里那个女人，脸色苍白，满身是伤，把他藏在破庙的角落里，然后转身跑出去引开追兵。她看他的最后一眼，温柔得让他想哭。
“我娘……”他开口，声音发抖，“我娘叫乌晴晴？”
乌岁安的眼眶也红了。“你娘是乌晴晴？你确定？”
虞可点头。“她……她生我的时候，被人追杀。她把我藏在一个破庙里，自己去引开追兵。然后……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乌岁安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闭了闭眼。“她……她还活着。魂灯还亮着，她还活着。”
虞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是他舅舅。他娘的哥哥。他还有亲人。
“舅舅。”他叫了一声。
乌岁安睁开眼，看着他。然后他猛地伸手，把虞可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
“好孩子，”他哑声说，“好孩子……”
虞可靠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他想起他娘，想起那个破庙，想起那最后一眼。他有舅舅了。他还有亲人。
过了很久，乌岁安才松开他。他低头看着虞可，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你爹呢？你爹是谁？”
虞可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他。”
乌岁安的眉头皱起来。“你娘失踪之前，没有提过任何人。我们都不知道她有了你。”他顿了顿，“你爹是谁，她没告诉任何人。”
虞可低下头。“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乌岁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慢慢查。总会查到的。”
虞可抬头看他。“我娘……真的还活着？”
乌岁安点头。“魂灯还亮着。她一定在某个地方。”
虞可心里那点火苗，又烧起来了。他娘还活着。他要找到她。
他握紧拳头。“舅舅，我会找到我娘的。”
乌岁安看着他，目光温和。“我陪你一起找。”
远处传来脚步声。顾祁走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青雪也过来了，灰蒙蒙的眼睛“望”着这边。叶澜坐在轮椅上，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担忧。
乌岁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虞可。“你的朋友？”
虞可点头。“我的道侣。”他说得理所当然。
乌岁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不害臊。”
虞可眨眨眼。“有什么好害臊的。”
乌岁安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他看着虞可，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点心疼。“你和你娘，真像。”他说。
虞可愣了。“我娘？我像她？”
乌岁安点头。“眼睛不像，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但脸型、鼻子、嘴巴，都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虞可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长得像谁。现在知道了，他像他娘。
他抬头看着乌岁安。“舅舅，你能给我讲讲我娘的事吗？”
乌岁安看着他，笑了笑。“好。等回了客栈，慢慢讲。”
他伸手，揽住虞可的肩，带着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虞可。“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虞可眨眨眼。“舅舅。”
乌岁安笑了，笑得很好看。“再叫一声。”
虞可也笑了。“舅舅。”
乌岁安笑得更开心了。他揽着虞可，大步往前走。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白花花的。顾祁跟在他们后面，看着虞可的背影，眼底带着温柔。
青雪的尾巴轻轻摆动，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前方。叶澜滑着轮椅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起。远处，防线上的蓝光渐渐暗下来。天边露出一抹白，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