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当娘的,怎么能让孩子哭?

三天后,天还没亮,所有人就都起来了。

虞可穿上一身黑色的劲装,把冰蝉挂在腰间,怀里揣着玄黎初给的那枚玉佩。小凤凰蹲在他肩上,羽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但还是不如从前那么鲜艳。它用喙啄了啄虞可的耳朵,轻轻“啾”了一声。

虞可摸了摸它的头。“寒羽,今天可能要打架。你躲好。”

小凤凰歪着脑袋看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不怕”。虞可笑了,把它从肩上拿下来,塞进怀里。小凤凰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又“啾”了一声。

云衍站在门口,白衣如雪,腰悬无妄剑。他今天没穿平时的长袍,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袖口束紧,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虞可知道他在看自己。

“走吧。”云衍说。

虞可点头。三个人走出房间。

走廊里,夜诀靠在墙上,懒洋洋的,也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起来,露出那张慵懒却锋利的脸。他看了虞可一眼。“磨蹭。”虞可瞪他。夜诀嘴角弯了一下。

顾祁站在院子里,抱着惊雷剑,黑色劲装,头发束在脑后,面容冷峻。他看着虞可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虞可总觉得顾祁这几天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走过去,拉了拉顾祁的袖子。“顾祁哥哥,你别担心。我没事的。”顾祁低头看着他,点头。“嗯。”

叶澜从屋里出来,银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月白色的长袍换成了淡青色的劲装。他的脸色还是白,眼下还有青黑,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走到虞可身边,站定。“走吧。”

五个人出了玄天宗的山门,往引天阁的方向飞去。

引天阁在仙界北边,建在一座黑色的山上。山不高,但很陡,四面都是悬崖。山上寸草不生,石头是黑色的,远远看去像一座坟。引天阁的建筑也是黑色的,黑瓦黑墙,隐在黑色的山石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乌岁安已经提前出发了。他的任务是调虎离山,带着一队人在引天阁东边制造动静,把阁主和大部分弟子引过去。乌山和夙泱、玄鸣带着另一队人在西边埋伏,负责接应。

虞可五个人落在引天阁南边的山崖下。这里没有路,崖壁陡峭,石头锋利得像刀。云衍抬手,一道剑气劈在崖壁上,无声无息地开出一条窄道。五个人鱼贯而入。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黑漆漆的,没有灯。虞可走得小心,脚步放得很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他捂着鼻子,跟着云衍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符文,暗红色的光在符文间流动。云衍停下来,看着那些符文。“禁制。”夜诀走上前,抬手按在石门上。魔气从他掌心涌出,渗入符文。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暗了。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大厅。大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四根石柱撑着头顶的岩石。石柱上刻满了符文,和门上的那种一样,暗红色的光在柱子上流转。地面是黑色的石板,打磨得很光滑,能照见人影。大厅尽头,还有一扇门。

虞可看着那扇门,心跳快了一拍。“我爹说,祭坛在地下。”云衍点头。“走。”

他们穿过大厅,推开第二扇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虞可走在最前面,云衍跟在他身后,夜诀第三,顾祁第四,叶澜最后。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没完没了。

虞可数着自己的脚步。一百,两百,三百。数到五百的时候,石阶终于见了底。面前又是一扇门。这扇门比上面那两扇都大,上面刻着一个人形图案。那人形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姿态狂热。

“引天阁的标志。”云衍说,“象征对天道的崇拜。”

虞可看了那人形一眼,移开目光。他不想看。

夜诀上前,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发光的矿石,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大厅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是黑色的,四四方方,上面躺着一个人。

虞可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头发散开,铺在石台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像是睡着了。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虞可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这是他娘。他从来没见过她,但他知道,这就是他娘。他娘躺在那冰冷的石台上,一躺就是十八年。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没有人回应。那女人还是闭着眼睛,嘴角还是微微翘着,像在做梦。

云衍按住虞可的肩。“别急。”虞可点头,擦了擦眼泪。他们走近石台。石台周围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比之前见过的都多。符文的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夜诀看着那些符文。“封印。要解开才能碰她。”

叶澜蹲下来,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那些符文。“这不是普通的封印。是献祭阵。”他指着石台底部的一条纹路,“这些符文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循环。一旦启动,躺在上面的人会被抽干所有的生机和仙气,献给天道。”

虞可的手攥紧了。“那怎么办?”

叶澜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银针,刺入符文之间的缝隙。针尖没入石板,符文的光闪烁了一下。他又刺入几枚,符文又闪烁了一下。他一边刺一边调整位置,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虞可不敢出声,站在那里,屏住呼吸看着。云衍和夜诀守在门口,顾祁站在石台另一边,沉默地看着那些符文。

过了很久,叶澜的声音响起来。“好了。”

符文的暗红色光芒慢慢褪去,变成了淡白色,然后彻底熄灭。石台上的女人还是躺着,和之前一样。

叶澜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虞可扶住他。“叶澜师兄,你没事吧?”叶澜摇头。“快,把她带下来。”

虞可走上石台,弯腰,把那个女人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虞可抱着她,感觉怀里像什么都没有。他跳下石台,把她放在地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果然来了。”

虞可转身。

大厅入口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亮得瘆人。是引天阁的阁主。

虞可的心沉下去。“你不是被引出去了吗?”

阁主笑了。那笑容挂在脸上,像面具一样。“引出去?就凭那个毛头小子?”他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石板,“老夫等你们很久了。”

云衍拔剑。夜诀也拔出了刀。顾祁的惊雷剑出鞘,雷光在剑身上流动。叶澜站在虞可身边,手里捏着几枚银针。

阁主看着他们,笑了。“五个小家伙,也想跟老夫斗?”他抬手,掌心凝出一团黑气。那黑气很浓,浓得像墨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虞可把怀里的女人抱得更紧。

黑气朝他们涌来。云衍一剑劈出,剑气撞上黑气,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浇在火上。黑气被劈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合拢。夜诀的刀也劈过去,同样效果不大。顾祁的雷光倒是能驱散一些黑气,但数量太多,驱散了一团又来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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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挣扎,嘴角带着笑。“天道要你们死,你们就该死。挣扎什么?”

虞可咬着牙,看着那团黑气越来越近。他怀里抱着他娘的身体,动不了,也跑不掉。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外面射进来。

那白光很亮,亮得刺眼。它穿过黑气,直直打在阁主身上。阁主闷哼一声,后退了几步。黑气散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袍,银色的长发披散,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没有焦距的样子,而是清澈的、明亮的、琥珀色的眼睛。

青雪。

他的眼睛好了。他看见了。他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大厅,看见了云衍,看见了夜诀,看见了顾祁,看见了叶澜,看见了虞可抱着的那个女人。然后他看见了虞可。

他的目光停在虞可脸上。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虞可从来没见过青雪笑成这样。以前青雪也笑,但那是“听”着笑的,是猜着笑的。这次不一样。他是真的看见了。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虞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阿雪,你的眼睛——”

青雪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阿雪看见了。”他的手指在虞可脸上慢慢滑过,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哥哥很好看。比阿雪想的还好看。”

阁主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脸色阴沉。“又来一个送死的。”他抬手,又凝出一团黑气。

青雪转身,看着阁主。他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害怕,只有冷。他抬手,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狐火在尾巴尖上燃烧。那火焰是白色的,和以前不一样,比以前更亮,更烈。

“敢动我哥哥,”他说,“死。”

狐火朝阁主扑去。阁主挥手,黑气迎上来。白火和黑气撞在一起,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厅都在震动。

云衍抓住机会,一剑刺向阁主。夜诀从另一边包抄,刀光闪过。顾祁的雷剑从正面劈下。叶澜的银针无声无息地射向阁主的要害。

四个人同时出手,配合默契。阁主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的灰袍被剑气割破了好几处。他脸色变了,抬手想召更多的黑气,但青雪的狐火缠住了他的手。

虞可站在后面,抱着他娘的身体,看着他们打。他帮不上忙。他只能看着。

阁主被逼到墙角,忽然停了下来。他笑了。“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他抬手,掐了一个诀。地面开始震动。石台上的符文重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在大厅里闪烁。

云衍脸色一变。“他在启动献祭阵!”

虞可低头看怀里的女人。她的身体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皮肤里面透出来。她的手开始变冷。虞可慌了。“娘!娘!”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抱着她,叫着她。

青雪冲过来,狐火裹住那女人的身体。暗红色的光被白火压下去一些,但还在闪。

阁主站在墙角,笑着。“没用的。她的身体已经被献祭阵锁定了。天道要她,她就得给。”

虞可的眼泪掉下来。他看着怀里的女人,她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没血色,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像在做梦。他不甘心。他不能让她被天道抢走。

他低头,把脸贴在她额头上。“娘,你别走。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虞可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在颤。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乌黑乌黑的,像两汪深潭。她看着虞可,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虞可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娘……”

乌晴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别哭。娘没事。”

阁主站在墙角,瞪大眼睛。“不可能!献祭阵已经启动了——你怎么可能醒——”

乌晴晴转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因为我是他娘。”她说,“当娘的,怎么能让孩子哭?”

她抬手,一道白光从她掌心射出,打在阁主身上。阁主惨叫着,身体开始消融,像雪被太阳晒化了一样。他挣扎着,想跑,但白光缠住了他,怎么都挣不开。

“天道……天道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嘶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白光散了。大厅安静下来。

乌晴晴靠在虞可怀里,喘着气。她的脸色更白了,白得透明。虞可慌了。“娘!娘你怎么了?”

乌晴晴看着他,笑了笑。“娘没事。就是有点累。”她伸手,摸了摸虞可的脸。“让娘看看你。你长得像你爹。好看。”

虞可摇头,眼泪止不住。“娘,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在等你,我爹也在等你。”

乌晴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爹?”

虞可点头。“我爹也活着。他在玄天宗,在等你。”

乌晴晴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好。回去。娘跟你回去。”

虞可把她抱起来,站起来。青雪走过来,伸手想帮他。虞可摇头。“我自己抱。”青雪看着他,收回手。五个人跟着虞可,往外走。

走出引天阁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色的山上,把石头镀上一层金色。乌山和夙泱站在山脚下,看见虞可怀里抱着的人,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乌山的眼眶红了。夙泱的眼泪掉下来了。

虞可抱着乌晴晴,一步一步走下山。阳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苍白的皮肤,照着她嘴角的笑。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还活着。

她还活着。

虞可抱着她,走在阳光里。身后的引天阁,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山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虞可抱紧怀里的女人,大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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