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离别

顾祁的身体开始消散。

不是那种慢慢变淡、一点一点消失的消散,而是从指尖开始,化成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起来。光点是淡金色的,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飘到半空,闪了几下,就没了。手指没了,手掌没了,手腕没了,小臂也没了。光点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地飞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把他从里到外烧成灰烬。

虞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从他指尖飘起来,从他手腕飘起来,从他手臂飘起来。他看着顾祁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冷峻,线条锋利,嘴唇紧抿着。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以前顾祁的眼睛是深邃的、沉沉的,像看不见底的深潭。现在那双眼睛是清澈的、明亮的,像雨后的天空。天道的意识已经没了,现在站在那里的,是顾祁。只有顾祁。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看了很久。光点从他指尖一片一片地飘起来,金色的,亮晶晶的。他抬起头,看着虞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笑了。

虞可从来没见顾祁笑过。顾祁会嘴角弯一下,会眼底带一点笑意,但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孩子。那笑容很好看,比虞可见过的任何笑容都好看。

“可可,”他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要最后抱一下吗?”

虞可扑过去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光。他扑进顾祁怀里,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顾祁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他的身体还是热的,心跳还是稳的。但那些光点还在飞,从他的肩膀、从他的后背、从他的腰侧,一片一片地飞起来,落在虞可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像金色的雪。

虞可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变成了天道。对不起,让你消失了。对不起,没能早点发现你的不对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祁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他的下巴在虞可头顶蹭了蹭,嘴唇贴着他的头发。“不用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都知道。”

然后他没了。

手臂没了,胸膛没了,心跳没了。虞可抱了个空。他站在那里,双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怀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光点还在飘,从四面八方飞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金色的光里。

一阵风吹过来。那风很轻,很柔,带着暖意。它从虞可的脸颊边拂过,带走了一滴眼泪。那滴泪挂在虞可的下巴上,被风卷起来,飘在半空,和那些金色的光点混在一起,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风又吹过来,拂过虞可的头发。那些头发原本是黑色的,乌黑乌黑的,像墨一样。风过之后,它们变成了白色。不是那种苍老的、失去光泽的白,而是一种月华般的、泛着淡淡银光的白。白发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

虞可站在那里,白发在身后飞扬。他知道那是顾祁。那是顾祁在摸他的头发。以前顾祁最喜欢揉他的头发,大手按在他头顶,轻轻揉几下,然后收回去。那时候他觉得被揉得很舒服,会眯起眼蹭蹭顾祁的手心。现在那只手没了,但他还能感觉到那温度,那力道,那一下一下的、带着宠溺的揉搓。

他闭上眼睛。

“你做得很好。”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已经不存在的人听。风又吹过来,在他脸颊边打了个旋,然后散了。那些金色的光点也散了,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熄灭。最后什么都没剩下。没有光,没有风,没有顾祁。

虞可睁开眼。面前是引天阁黑色的山石,是满地的血迹,是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衣袍。不远处,青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七条半尾巴耷拉着,一动不动。他的胸口还有那个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云衍靠在山壁上,肩膀上的伤已经不再渗血了,但脸色白得吓人。夜诀站在石头旁边,手臂上的伤口翻开着,露出里面的肉。叶澜坐在地上,背靠着枯树,嘴角挂着血痕,冰蓝色的眼眸半闭着。

虞可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抬手。不是以前那种挥手,而是一种更慢、更稳的动作,像在空气里写字。指尖亮起一道白光,很淡,很柔,像月光。白光从他指尖流出,分成几股,分别落在云衍、夜诀、叶澜身上。伤口开始愈合,不是慢慢长拢,而是像时光倒流一样,翻开的皮肉合拢了,渗出的血倒流回去了,破损的衣服也恢复如初。几息之间,三个人都好了。和受伤前一模一样,连疤痕都没留下。

最后一股白光落在青雪身上。他的伤口也愈合了,胸口那个不深的洞长住了,尾巴上的断口也不再流血。但他没有醒。他的身体开始缩小,从正常大小慢慢缩成巴掌大,银色的毛发长出来,九条尾巴收成一条,蜷在身体下面。他变成了一只小狐狸,闭着眼睛,蜷在地上,像一团银白色的绒球。

虞可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小狐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蜷在虞可掌心,呼吸很轻,但很稳。虞可把他贴在胸口,感觉到那小小的、温热的心跳。

他又抬手。这次白光落在地上的女人身上——乌晴晴。她躺在那里,白色的衣裙上沾满了虞可的血,但那些血在慢慢消退,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红润,嘴唇从灰白变成粉嫩。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乌黑乌黑的,像两汪深潭。她眨了眨眼,目光涣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聚拢。她看见了天空,看见了淡金色的云,看见了黑色的山石,看见了站在她面前的、白发的、金色眼瞳的青年。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你是……”她的声音很轻,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虞可蹲下来,和她平视。“娘。”

乌晴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盯着虞可的脸,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瞳,盯着那张和她有几分相似、但更多的像另外一个人的脸。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抬起手,想摸虞可的脸,但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你……你是我儿子?”

虞可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嗯。”

乌晴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猛地坐起来,抱住虞可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虞可一手抱着小狐狸,一手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哭了很久,久到虞可的肩膀都湿透了。

“你爹呢?”她忽然松开他,抓着他的手臂,眼睛红红的,“你爹还活着吗?”

虞可点头。“活着。他在玄天宗等你。”

乌晴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那笑容很好看,虞可从来没见过,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云衍走过来,站在虞可身边。夜诀也走过来,叶澜也站起来。四个人站在引天阁前的空地上,身后是黑色的山石,面前是淡金色的天空。小狐狸在虞可怀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虞可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毛。毛很软,很滑,像最好的丝绸。

“走吧。”他说。

四个人——加上一只小狐狸,加上乌晴晴——踏上了回玄天宗的路。路上没人说话。云衍走在虞可左边,夜诀走在右边,叶澜跟在后面,乌晴晴被虞可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小狐狸蜷在虞可怀里,沉沉地睡着,偶尔动一下耳朵。

虞可走在路上,白发被风吹起来,在身后飘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又抬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玄天宗的山门。山门那里站着好几个人,乌山、许清欢、夙泱、玄鸣、乌岁安。他们站在那里,望着这边,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面无表情但手指在发抖。

虞可加快了脚步。他不记得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从来没有过。

玄天宗的山门越来越近了。阳光照在白墙金瓦上,亮得晃眼。虞可眯了眯眼,抱着小狐狸,朝那个方向走去。

三天后。

虞可没有把情根治回身体里。他从凤凰那里取回了那根东西——一团淡金色的光,像一缕烟,又像一截丝线,在他掌心里轻轻飘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储物戒里,放在最深处。

不是不想放回去。是放不回去了。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了。那么多年没有它,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不会心动的日子,习惯了不会难过、不会欢喜、不会期待的日子。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好的。平静。什么都伤不到他。

但他身边的人不这么觉得。

云衍还是像以前那样坐在他旁边看书,偶尔给他倒杯茶,偶尔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虞可不躲,也不蹭,就那么坐着,让他揉。揉完了,两个人都不说话,继续各干各的。

夜诀还是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偶尔看他一眼,偶尔说一句“吃饭了”。虞可点点头,跟着他去吃饭。饭桌上安静的像坟场,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叶澜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但比以前更沉默。以前的沉默是冷,是拒人千里。现在的沉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虞可,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配药。配完了放在虞可床头,第二天来看,少了几粒,就再配一瓶。

青雪还没醒。他变成小狐狸之后就一直睡,蜷在虞可枕头旁边,偶尔翻个身,偶尔动动耳朵,就是不睁眼。虞可每天给他梳理毛发,用温热的湿布擦他的小爪子,把他放在有阳光的地方晒着。小狐狸被晒得暖洋洋的,舒展开身体,像一团化了的棉花糖。

乌晴晴和玄黎初重逢了。两个人见了面,谁也没说话,就看着对方。然后乌晴晴哭了,玄黎初也哭了。他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虞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觉得那种场面不适合他在场,不是尴尬,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久别重逢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失而复得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抱着一个人哭得浑身发抖是什么感觉。他没有情根,他感觉不到。

晚上,虞可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帐顶是淡青色的,绣着云纹,没有动。他盯了很久,然后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小狐狸蜷在他枕头边,被他翻身的动作震了一下,耳朵动了动,没醒。

三天了。自回来之后,他就没主动找过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想谁。他没有了那种“想见一个人”的冲动,没有了那种“想被一个人抱着”的渴望。他知道那些人是他道侣,知道他们对他好,知道他们为他付出了什么。但知道是一回事,感觉到是另一回事。他记得以前和云衍在一起的时候,心脏会跳得很快,会脸红,会紧张,会期待。现在那些感觉都没有了。他看着云衍的脸,还是觉得好看,但不会心跳加速。他摸着夜诀的手,还是觉得暖,但不会想要更多。他握着叶澜的手,还是觉得安心,但不会想一直握着不放。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情根不在。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凤凰蹲在他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他偏头看了它一眼。凤凰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白发,金瞳,面无表情。

“我该把情根治回去吗?”他问。

凤凰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啾。”那声音很轻,像在说:你自己决定。

虞可沉默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云衍站在门口,白衣如雪,墨发散落,清冷的眼眸看着他。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没有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虞可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那一夜,两个人做了很久。

云衍很温柔,比以前更温柔。他的手指在虞可身上慢慢游走,每一寸皮肤都仔细抚过,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唇落在虞可的额头、眉心、眼角、鼻尖、嘴角、下巴、脖颈、锁骨,每一处都停留很久,像在烙印。虞可搂着他的脖子,被他带着起起伏伏,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融化。

最后时刻,他忽然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云衍的脖子处。那里面朝下,埋得很深,深到鼻子都压扁了。云衍感觉到脖子上有一阵冰凉。不是风,是水。很小的一滴,落在皮肤上,慢慢滑下去。

虞可在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他终于哭出来了。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应该哭。在这样一个时刻,在一个即将失去什么的时候,应该哭。

云衍的手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节奏很稳,和以前一样,和虞可小时候趴在他怀里睡觉时一样。“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每个人都会死。仙人也会。我只是早了一点。”

虞可摇头。脸埋在云衍脖子处,摇得很用力,头发蹭得云衍下巴痒。

“我知道。”云衍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在虞可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你知道的。”

虞可当然知道。云衍的傀儡身早就坏了,那次在秘境里受的伤太重,伤到了本源。他是飞升上来的仙人,不是土生土长的仙界人,底子本来就薄。那些伤一直在蚕食他的生机,从内到外,一点一点,而且之前在古树那里,云衍为了自己付出了代价。虞可从秘境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谁都没说,因为云衍不想让他说。云衍瞒着他,他就装作不知道。两个人就这么装了很久,装了几个月,装到他终于装不下去了。

“师尊。”虞可开口,声音闷在云衍脖子处,含混不清。

“嗯。”

“我会找到你的转世。”

云衍的手顿了一下。

虞可继续说:“你是我的道侣,永远都是。不管转世多少次,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云衍沉默了很久。久到虞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云衍的声音,很轻,很轻。

“好。”

窗外的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虞可躺在云衍怀里,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云衍也没有。两个人都醒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谁也没说话。

小狐狸蜷在枕头边,耳朵忽然动了一下。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继续睡。它在做梦,梦里虞可的白发变回了黑色,又弯着眼睛笑了。它想叫哥哥,但嘴张不开,只能发出细细的“嘤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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