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大结局

青雪已经很久没有变回人形了。

他的伤早就好了。虞可每天给他梳毛,用温热的湿布擦他的小爪子,把他放在有阳光的地方晒着。

小狐狸被养得油光水滑,银白色的毛比之前更亮更软,九条尾巴都长回来了,蓬蓬松松的,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他蜷在虞可枕头旁边,蜷在虞可膝盖上,蜷在虞可怀里。虞可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像一团银白色的影子。

但他不说话。他以前叫“哥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像化了的糖。

现在他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虞可。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更透彻,像秋天的湖水,但里面总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随时会下雨。

虞可知道为什么。青雪不说,他也不问。有些事不用说出来,两个人都懂。青雪忘不了那根尾巴从虞可胸口穿过去的感觉。即使那是被禁术控制的,即使那不是他的本意,但那根尾巴是他的。血是他的手染的。虞可身上那个洞,是他亲手捅出来的。

虞可摸着他的毛,说没事。他不介意,不生气,不怪他。但青雪介意。青雪过不去。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所以他把自己缩成一只小狐狸。小小的,软软的,没有攻击力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连一只蚂蚁都不会踩死的。他蜷在虞可怀里,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灵宠,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虞可没有再提让他变回来的事。每次夙泱或者许清欢来,看见这只小狐狸,都会感慨一句“这孩子也是命苦”。虞可点点头,继续给小狐狸梳毛。

夜诀变回了老样子。

懒洋洋的,总是睡不醒,靠在门框上,靠在椅背上,靠在虞可身上。他和以前一样,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以前他在虞可身边的时候,也会睡觉。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睡得天昏地暗。虞可在他怀里动来动去,他都不醒。

现在他不会了。他躺在虞可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和睡着了一样。但虞可知道他醒着。因为每次虞可动一下,他的手臂就会收紧一点。每次虞可翻身,他的眼睛就会睁开一条缝。他不再睡了。或者说,他不敢睡了。他怕一睁眼,虞可就不见了。

虞可没有点破。他躺在夜诀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知道夜诀在看他,那双魔瞳在黑暗中看着他。那目光很沉,很重,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虞可没有躲。他躺在那里,让夜诀看着。

叶澜变得很忙。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早,就坐在院子里配药,配到半夜。

有时候回来得晚,虞可都睡着了,他还没回来。第二天一早,床头柜上会多一瓶新配的药,瓶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用法用量。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

虞可知道他去了哪里。叶澜在找叶琳。双生子的诅咒解除了,叶琳死了,但她的魂魄还在。只要魂魄还在,就能转世。

叶澜在找她的转世。他走遍了仙界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本典籍,问了每一个可能知道线索的人。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更阴郁。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以前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只有毒,只有恨。现在那里面有一点点光,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但始终没有灭。

虞可也在找人。

他找的比叶澜多一个。叶琳和云衍。每天处理完该处理的事,就去藏书阁翻典籍,去问消息灵通的人,去可能的地方找。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有山,有树,有模糊的轮廓。他坐在屋脊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月光。

小凤凰蹲在他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虞可偏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小凤凰也不叫,就那么蹲着,陪他。

有风从远处吹过来。那风很轻,很柔,带着暖意。它从虞可的脸颊边拂过,把他的白发吹起来,落在肩上。虞可闭上眼睛。

那风又从他的眼睛上拂过,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描摹他的眼睑。然后是他的嘴唇,风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虞可睁开眼。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远处模糊的山影。

但他知道那是谁。以前他运气很差。走在路上会被石头绊倒,喝口水会被呛到,坐得好好的椅子会突然散架。现在不会了。他走得很稳,喝得很顺,坐得很踏实。不是他的平衡感变好了,是有人在替他挡着那些坏运气。

新上任的天道,公平公正,对天下万物一视同仁,唯独对一个人偏心。偏得很明显,偏得很不讲道理。

虞可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没有什么落在他手上,但他觉得有。

“谢谢。”他轻声说。

风又吹过来,在他手边打了个旋,然后散了。

小凤凰蹲在虞可肩上,看着他。它的眼睛里带着担心,很深很重的担心,但虞可没有看见。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它开口了,不是“啾啾”的鸟叫,而是清越的、像玉石碰撞的人声。

它很少说话,自从恢复了记忆和实力之后更少。它觉得自己只是一只鸟,鸟不该说人话。

虞可沉默了一会儿。“不了。”

凤凰歪着脑袋看他。虞可望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发白得发亮,金瞳深得像潭水。

“代价的事,我自己扛。”他说,“他们只需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凤凰的爪子在他肩上收紧了一点。“可是——”

“没有可是。”虞可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是他们的道侣,保护他们是我应该做的。如果让他们知道这个,他们会难过,会痛苦,会想办法救我。万一救不了,他们会更痛苦。”

他顿了顿。

“何必呢。”

凤凰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它把喙埋进翅膀里,闭上眼睛。虞可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

当初选择设下这个局,选择要复仇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所谓禁术,之所以会被称为禁术,就是因为不管使用者是谁,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哪怕这个人是神。

青雪为了让自己的眼睛复明,使用了禁术,代价是十二个时辰之后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而自己为了能渡过情劫,使用禁术抽出情根,代价就是神格回归的一年之后灵魂碎成万千碎片,散落三千宇宙,饱受轮回之苦,永不超生。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虞可坐在屋顶上,一直没有动。风吹过来,吹过去,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半年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玄黎初的伤好了,能下床走动了。乌晴晴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脸色红润,精神也好。两个人像要把十八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似的,对虞可好得不像话。

乌晴晴每天变着花样给虞可做饭,今天炖灵鸡汤,明天蒸灵鱼,后天烤灵兽肉。虞可说要清淡点,她就做清粥小菜。虞可说要吃肉,她就做大鱼大肉。她做的每道菜都合虞可的口味,因为她会问,问虞可想吃什么,问虞可喜欢什么口味,问虞可小时候吃过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样的。

玄黎初不太会照顾人,但他学。他学着给虞可叠被子,叠得歪歪扭扭。学着给虞可泡茶,泡得又苦又涩。虞可喝了,没皱眉头,说“还行”。玄黎初听了,嘴角弯了一下。虞可不知道,那是他爹十八年来第一次笑。

他们还通过水晶球和虞弦联系。虞弦在那边大叫“可可!想死小爸爸了!”乌晴晴和玄黎初站在水晶球前面,有点紧张,像两个小孩见家长。

虞弦倒是不认生,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从虞可小时候第一次喝奶说到第一次叫“小爸爸”,从他第一次走路说到第一次打架。乌晴晴听着听着就哭了,玄黎初听着听着,手握紧了。

虞可站在旁边,听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没有走开,也没有说“别说了”。他站在那里,听完了。

乌晴晴擦干眼泪,笑着对虞弦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他,养了他。”

虞弦摆摆手,眼眶也有点红。“说这些干嘛,他也是我儿子。”

两个人隔着水晶球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虞弦那边的五个道侣站在他身后,凌清寒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虞弦身上。玄慈微微笑着,拨着佛珠。莫离靠在窗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夜无殇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但没有走开。敖辰站在最后面,金色的竖瞳盯着水晶球,不知道在看谁。

虞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吵。他把水晶球塞给乌晴晴,说“你们聊”,然后出去了。

不是不耐烦,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场面。他不知道“其乐融融”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一家团聚”是什么滋味。他站在那里,格格不入。

“我要去下界找师尊的转世。”有一天,他忽然宣布。

云衍、夜诀、叶澜都看着他。小凤凰蹲在他肩上,歪着脑袋。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仙界我已经找遍了,没有,那就只可能在修真界。”虞可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没人反对。

玄黎初和乌晴晴送他们到山门口。乌晴晴拉着虞可的手,说了很多话,多到虞可记不住。无非是“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玄黎初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枚玉佩塞进虞可手里。虞可低头看,玉佩上刻着一个“安”字。他抬头看玄黎初,玄黎初移开目光。虞可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走了。”他说。

四个人——加上一只凤凰、一只小狐狸——踏上了下山的路。玄天宗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金色的阳光照在白墙金瓦上,亮得晃眼。虞可走在最前面,白发在风里飘着。他没有回头。

修真界和以前一样。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坊市还是那么热闹,人群还是那么嘈杂。

虞可走在街上,白发金瞳,引来无数目光。他不在乎。以前他会在乎,会瞪回去,会骂“看什么看”。现在他只是走过去,像一阵风。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虞可把他们安顿在客栈,然后一个人出了门。不是不想带着他们,是有些事要一个人做。找人这种事,靠的是感觉。感觉这种东西,人多反而乱。

他走在街上,漫无目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街边小摊上烤肉和糖炒栗子的香气。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忽然一阵风推了他一下。那风很轻,不像风,像一只手,抵在他后背,轻轻往前推。虞可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风又推了他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一点,方向很明确,往左拐。

虞可跟着风走。左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青苔。风又推他,这次是往前。他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安静,没什么人,路两边是破旧的民居,有的门紧闭着,有的半开着,露出黑洞洞的门口。

风又推他。左拐,右拐,再左拐。虞可跟着风,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最后,他停在一座破庙前面。

庙很小,建在路边,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也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梁。门是敞开的,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停了,没有再推他。

虞可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门口。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那种“扑通扑通”乱跳的快,而是一种很沉、很重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

他走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供桌倒在地上,佛像也不见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

但墙角有一样东西——一个篮子。很旧的篮子,藤条编的,边沿磨得发亮。篮子里铺着一条破旧的棉被,被子下面,有一个婴儿。

很小,很小。小得缩在篮子里,像一只小猫。它的脸只有拳头大,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它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嘴唇粉粉的,微微嘟着。它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像蝴蝶扇翅膀。

虞可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他伸出手,手指在婴儿脸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落下去,摸了摸它的脸颊。皮肤软得像豆腐,热乎乎的。婴儿动了一下,小嘴嘟了嘟,但没有醒。

虞可看着它,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他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看着那粉粉的嘴唇。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的。

白衣如雪,面容清冷,睫毛很长,嘴唇很薄。他坐在桌边看书,偶尔抬眼看他一眼,清冷的眼眸里带着温柔。他伸手揉他的头发,他低头吻他的额头。他说“可可”,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虞可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只是红了。他把婴儿从篮子里抱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蹭了蹭他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它太小了,小到虞可一只手就能托住。它软得像一团棉花,热得像一个小火炉。

虞可低头看着它,把脸贴在它的小脸上。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股奶香味。

“师尊。”他轻声叫,声音抖得厉害,“我找到你了。”

婴儿没有醒。它在他怀里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虞可把它抱紧了一些,站起来,走出破庙。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怀里的婴儿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带着街边小摊上糖炒栗子的香气,带着远处河水的湿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风在他脸颊边拂过,打着旋,然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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