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1章: 关于他们（一）
乌晴晴第一次见到玄黎初，是在玄天宗山脚下的小镇。
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她撑着伞从法器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枚刚修好的发簪，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爹交代——这发簪是她偷拿的，她娘的，说是“借”来戴戴，结果弄坏了。修好了放回去，她娘应该发现不了。
她低头看路，踩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泥水落在旁边一个人的靴子上。
那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在避雨。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包袱，包袱皮上打着补丁。头发半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脸倒是生得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下巴尖，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五官轮廓很深，和仙界那些软绵绵的公子哥不一样，带着一种野生的、锋利的好看。
乌晴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她没在意，抬脚要走。这时那人忽然睁开眼。
金色的。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淡金、暗金，而是很纯粹的、像融化的金子一样的颜色。瞳孔是竖的，竖得很明显，和她以前见过的妖族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乌晴晴的脚钉在了地上。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息，那人也看着她，面无表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闭眼。
“你是妖？”乌晴晴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人没睁眼。“不是。”
“那你眼睛怎么是金色的？”
没回答。
“你是散修？”
还是没回答。
“你叫什么？”
依然没回答。
乌晴晴的眉毛挑起来了。她是玄天宗宗主之女，整个仙界没人敢这么不理她。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像块石头。雨下大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擦。
乌晴晴把伞往他那边移了移。雨丝落在她肩上，凉丝丝的。
那人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伞，又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动了一下。“不用。”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乌晴晴的耳朵尖动了一下。这声音好听。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听，是那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好听。
“你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玄黎初。”
玄。这个姓在仙界不多。玄天宗的“玄”，天魔宗的“玄”，还有一个隐世家族的“玄”。他是哪个玄？乌晴晴没问，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双眼睛，那个声音，那张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
“避雨。”
“避完了呢？”
“走。”
“去哪儿？”
那人没回答。乌晴晴蹲下来，把伞又往他那边移了移。雨把她半个身子都淋湿了，她也不在意。“我家缺个护卫，你来不来？”
那人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心动，是困惑。他不明白这个陌生的、穿着华贵衣裙的姑娘为什么要给他撑伞，为什么要问他叫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去做护卫。
“不去。”他说。
乌晴晴没想到会被拒绝。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没人敢对她说“不”。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甜的，软的，但眼底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头。
“你还没听待遇呢。”
“不去。”
“管吃管住，月例五十块仙石。”
那人没说话。
“一百块。”
还是没说话。
“两百块。”
那人站起来。他很高，比乌晴晴高出一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他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嘴唇紧抿着，金色的眼眸垂下来看着她。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为什么？”他问。
乌晴晴眨眨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找我？”
乌晴晴想了想，歪着头看他。“因为你好看。”
那人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伞已经遮不住两个人了。乌晴晴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也不在乎。她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好。”他说。
乌晴晴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大，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走吧。”
那人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白白的，手指细长，指甲染着淡粉色。袖子被她攥着，皱成一团。他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跟着她走了。
乌晴晴把他带回玄天宗，安排在客院。然后又觉得客院太远，不方便她随时找他，就把他调到自己住的偏院。然后又觉得偏院还是太远，直接让他住在隔壁房间。
玄黎初没有意见。他住进了那个房间，把破旧的包袱放在床头，把洗得发白的袍子叠好放进柜子里。乌晴晴给他送来了新衣服，他看了一眼，没穿。又送来了新的被褥，他用了。又送来了灵果灵茶，他都收下了。但她每次来找他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
乌晴晴不在意。她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翘着腿，吃着灵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她爹今天又骂她了，到她娘做的桂花糕太甜了，到她师兄昨天练剑把裤子撑破了。玄黎初坐在窗边，闭着眼睛，像在打坐。乌晴晴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偶尔会“嗯”一声。那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她每次都听见了。
“玄黎初。”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那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想说的。”
乌晴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照得他金色的眼瞳像两颗琥珀。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你听我说。”她说，“我说给你听。”
玄黎初睁开眼，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灵果，脚翘在茶几上，裙角沾着泥巴，头发也乱糟糟的。应该是今天又去后山爬树了。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星星。
“好。”他说。乌晴晴笑得更开心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乌晴晴每天来找玄黎初说话，玄黎初每天听她说。有时候她来晚了，他就坐在窗边，看着门口。她来的时候，他就闭上眼，假装在打坐。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每次来，他都在。这就够了。
但玄天宗不是只有乌晴晴一个人。宗主乌山很快就发现了女儿身边多了个陌生人。他派人查了玄黎初的底细，什么都查不到。没有来历，没有师承，没有背景。就像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
“赶他走。”乌山说。
乌晴晴不肯。她坐在乌山的书房里，翘着腿，吃着灵果，一脸无所谓。“他是我找的护卫，凭什么赶他走？”
“什么护卫？他什么来历都不知道，你就把他留在身边？”
“我不管。他好看。”
乌山的脸黑得像锅底。许清欢在旁边劝，说孩子喜欢就留着吧，反正就是个护卫，翻不了天。乌山瞪了她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玄黎初留下来了。但他和乌晴晴的关系，也跟着变了。
起因是一件事。那天乌晴晴去后山采药，不小心从崖壁上滑下来，摔伤了腿。玄黎初把她背回来，放在床上，给她上药。乌晴晴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不忘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摔了？”
“听见了。”
“那么远你也听得见？”
“嗯。”
乌晴晴扭头看他。他低着头，给她的小腿抹药，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乌晴晴看见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玄黎初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她。乌晴晴也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玄黎初。”她轻声叫。
“嗯。”
“你是不是担心我？”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抹药。但乌晴晴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从那以后，乌晴晴变本加厉。她开始故意找茬，今天让他陪她去逛街，明天让他陪她去爬山，后天让他陪她去秘境探险。玄黎初都跟着，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跟着，走在她身后，离她三步远。她走快了，他就走快。她走慢了，他就走慢。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乌晴晴有时候会忽然转身，他就差点撞上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乌晴晴仰着脸看他，他低着头看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也没有退。
“玄黎初。”她叫他。
“嗯。”
“你喜欢我吗？”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乌晴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嗯。”
乌晴晴的眼睛亮了。她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她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他的手很暖。
“那你做我道侣。”她说。
玄黎初看着她。“我配不上你。”
乌晴晴皱眉。“谁说的？”
“所有人都会这么说。”
“我不在乎。”
“你爹会。”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玄黎初沉默。乌晴晴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玄黎初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乌晴晴笑了。“盖章了。反悔不了。”
玄黎初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乌晴晴喘不过气。她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像擂鼓。
“你心跳好快。”她闷闷地说。
玄黎初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消息传到乌山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喝茶。茶杯直接碎了。
“那个散修？那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和晴晴？”
许清欢坐在旁边，给他顺气。“你别急，先问问清楚。”
“问什么问！赶走！现在就赶走！”
乌晴晴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赶啊。你赶他走，我也走。”
乌山指着她，手指发抖。“你……你这个不孝女……”
乌晴晴转身就走。她去偏院找玄黎初。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枚玉佩，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黎”字。他摩挲着那枚玉佩，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乌晴晴看不懂的情绪。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那是什么？”
“我娘的。”
乌晴晴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爹让我们分开。”她说。
玄黎初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不说点什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
乌晴晴睁开眼，看着他。“说你不走。”
玄黎初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乌黑乌黑的，像两汪深潭。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穿着灰色袍子、头发半束的年轻人。他看着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走。”他说。
乌晴晴笑了。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这还差不多。”
乌山最终还是让步了。不是因为他不反对，而是因为他发现，反对没用。乌晴晴从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他这个当爹的，拦不住。但他提出了条件。
“那个玄黎初，必须查清楚来历。查清楚了，没问题，你们的事我不拦。查不清楚，他必须走。”
乌晴晴答应了。
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玄黎初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但一伸手就散了。乌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乌晴晴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两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谁也不肯让步。
玄黎初夹在中间，什么都没说。他还是每天坐在窗边，乌晴晴来了，他就听她说话。她不在，他就看着门口。有人来赶他走，他就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他没有走。
因为乌晴晴说过，不许走。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乌晴晴从爹的书房出来，气呼呼的。又被骂了，说她任性、不懂事、被宠坏了。她听腻了这些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她去找玄黎初。
他不在房间。
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又去后山找，也没有。最后在山门口找到了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握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发着淡金色的光，他盯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玄黎初。”她叫他。
他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金色的眼眸。那里面有光在闪，不是月光，是泪。
乌晴晴从未见过他哭。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怎么了？”
玄黎初沉默了很久。“我娘病重。”
乌晴晴愣住了。“你娘？你有娘？你的家人？你不是散修？”
玄黎初没有回答。他握着那枚玉简，手指在发抖。
乌晴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散修。他有家人，有来历，有背景。他不说，是因为不能说。她伸手，拿过那枚玉简。玄黎初想抢回去，她已经看了。
玉简里只有一行字：娘病重，速归。
落款是一个“夙”字。夙。夙泱。天魔宗魔尊夫人。
乌晴晴的手垂下来了。她看着玄黎初，玄黎初也看着她。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你姓玄。”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爹叫玄鸣，你娘叫夙泱。你是天魔宗的少宗主。”
玄黎初没有否认。
“你瞒了我这么久。”
玄黎初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带着痛苦。“我不是故意——”
“你就是故意的。”乌晴晴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知道我爹最恨天魔宗的人，你知道他知道了肯定不会让我们在一起。所以你瞒着，瞒了这么久。”
玄黎初没有辩解。
乌晴晴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很少哭，从小到大，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这次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要走了？”她问。
玄黎初点头。
“还回来吗？”
玄黎初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乌晴晴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她抓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你必须回来。”她说，声音在发抖，“你不回来，我就去天魔宗找你。你爹你娘拦不住我，我爹也拦不住我。我说到做到。”
玄黎初看着她。月光下，她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弯了，但没有断。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比任何时候都紧。
“等我。”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乌晴晴埋在他胸口，哭着点头。
玄黎初走了。那一年，乌晴晴十九岁。她等了他三年。
第一年，她每天去山门口站一会儿。风雨无阻。第二年，她不再去了。她开始修炼，发疯一样地修炼。乌山以为她想通了，高兴得喝了好几坛酒。第三年，她突破了天仙境。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她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的金色眼眸，想起他低哑的声音，想起他说的“等我”。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去找乌山。
“我要去下界。”
乌山手里的茶杯又碎了。
“历练。”乌晴晴说，“我修炼遇到了瓶颈，需要出去走走。”
乌山不信，但他拦不住。他从来都拦不住她。
乌晴晴去了下界。她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都没有找到玄黎初。但她没有放弃。她知道他还在，她感觉得到。
后来有一天，她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靠在一棵树下，闭着眼睛。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乌晴晴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人睁开眼。金色的。
乌晴晴笑了。“我找到你了。”
玄黎初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脸。三年不见，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好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说过的。你不回来，我就来找你。”
玄黎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说“我配不上你”，没有说“你爹会反对”，没有说“我是天魔宗的人”。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我娘的病好了。”他说。
“嗯。”
“我以后可以不用回去了。”
“嗯。”
“我跟你走。”
乌晴晴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好。”
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她撑着伞从法器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枚刚修好的发簪，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爹交代——这发簪是她偷拿的，她娘的，说是“借”来戴戴，结果弄坏了。修好了放回去，她娘应该发现不了。
她低头看路，踩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泥水落在旁边一个人的靴子上。
那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在避雨。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包袱，包袱皮上打着补丁。头发半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脸倒是生得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下巴尖，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五官轮廓很深，和仙界那些软绵绵的公子哥不一样，带着一种野生的、锋利的好看。
乌晴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她没在意，抬脚要走。这时那人忽然睁开眼。
金色的。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淡金、暗金，而是很纯粹的、像融化的金子一样的颜色。瞳孔是竖的，竖得很明显，和她以前见过的妖族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乌晴晴的脚钉在了地上。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息，那人也看着她，面无表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闭眼。
“你是妖？”乌晴晴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人没睁眼。“不是。”
“那你眼睛怎么是金色的？”
没回答。
“你是散修？”
还是没回答。
“你叫什么？”
依然没回答。
乌晴晴的眉毛挑起来了。她是玄天宗宗主之女，整个仙界没人敢这么不理她。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像块石头。雨下大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擦。
乌晴晴把伞往他那边移了移。雨丝落在她肩上，凉丝丝的。
那人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伞，又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动了一下。“不用。”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乌晴晴的耳朵尖动了一下。这声音好听。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听，是那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好听。
“你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玄黎初。”
玄。这个姓在仙界不多。玄天宗的“玄”，天魔宗的“玄”，还有一个隐世家族的“玄”。他是哪个玄？乌晴晴没问，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双眼睛，那个声音，那张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
“避雨。”
“避完了呢？”
“走。”
“去哪儿？”
那人没回答。乌晴晴蹲下来，把伞又往他那边移了移。雨把她半个身子都淋湿了，她也不在意。“我家缺个护卫，你来不来？”
那人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心动，是困惑。他不明白这个陌生的、穿着华贵衣裙的姑娘为什么要给他撑伞，为什么要问他叫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去做护卫。
“不去。”他说。
乌晴晴没想到会被拒绝。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没人敢对她说“不”。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甜的，软的，但眼底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头。
“你还没听待遇呢。”
“不去。”
“管吃管住，月例五十块仙石。”
那人没说话。
“一百块。”
还是没说话。
“两百块。”
那人站起来。他很高，比乌晴晴高出一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他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嘴唇紧抿着，金色的眼眸垂下来看着她。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为什么？”他问。
乌晴晴眨眨眼。“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找我？”
乌晴晴想了想，歪着头看他。“因为你好看。”
那人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伞已经遮不住两个人了。乌晴晴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也不在乎。她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好。”他说。
乌晴晴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大，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走吧。”
那人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白白的，手指细长，指甲染着淡粉色。袖子被她攥着，皱成一团。他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跟着她走了。
乌晴晴把他带回玄天宗，安排在客院。然后又觉得客院太远，不方便她随时找他，就把他调到自己住的偏院。然后又觉得偏院还是太远，直接让他住在隔壁房间。
玄黎初没有意见。他住进了那个房间，把破旧的包袱放在床头，把洗得发白的袍子叠好放进柜子里。乌晴晴给他送来了新衣服，他看了一眼，没穿。又送来了新的被褥，他用了。又送来了灵果灵茶，他都收下了。但她每次来找他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
乌晴晴不在意。她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翘着腿，吃着灵果，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她爹今天又骂她了，到她娘做的桂花糕太甜了，到她师兄昨天练剑把裤子撑破了。玄黎初坐在窗边，闭着眼睛，像在打坐。乌晴晴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偶尔会“嗯”一声。那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她每次都听见了。
“玄黎初。”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那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想说的。”
乌晴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照得他金色的眼瞳像两颗琥珀。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你听我说。”她说，“我说给你听。”
玄黎初睁开眼，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灵果，脚翘在茶几上，裙角沾着泥巴，头发也乱糟糟的。应该是今天又去后山爬树了。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星星。
“好。”他说。乌晴晴笑得更开心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乌晴晴每天来找玄黎初说话，玄黎初每天听她说。有时候她来晚了，他就坐在窗边，看着门口。她来的时候，他就闭上眼，假装在打坐。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每次来，他都在。这就够了。
但玄天宗不是只有乌晴晴一个人。宗主乌山很快就发现了女儿身边多了个陌生人。他派人查了玄黎初的底细，什么都查不到。没有来历，没有师承，没有背景。就像一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
“赶他走。”乌山说。
乌晴晴不肯。她坐在乌山的书房里，翘着腿，吃着灵果，一脸无所谓。“他是我找的护卫，凭什么赶他走？”
“什么护卫？他什么来历都不知道，你就把他留在身边？”
“我不管。他好看。”
乌山的脸黑得像锅底。许清欢在旁边劝，说孩子喜欢就留着吧，反正就是个护卫，翻不了天。乌山瞪了她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玄黎初留下来了。但他和乌晴晴的关系，也跟着变了。
起因是一件事。那天乌晴晴去后山采药，不小心从崖壁上滑下来，摔伤了腿。玄黎初把她背回来，放在床上，给她上药。乌晴晴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不忘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摔了？”
“听见了。”
“那么远你也听得见？”
“嗯。”
乌晴晴扭头看他。他低着头，给她的小腿抹药，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乌晴晴看见了，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玄黎初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她。乌晴晴也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玄黎初。”她轻声叫。
“嗯。”
“你是不是担心我？”
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抹药。但乌晴晴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从那以后，乌晴晴变本加厉。她开始故意找茬，今天让他陪她去逛街，明天让他陪她去爬山，后天让他陪她去秘境探险。玄黎初都跟着，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跟着，走在她身后，离她三步远。她走快了，他就走快。她走慢了，他就走慢。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乌晴晴有时候会忽然转身，他就差点撞上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乌晴晴仰着脸看他，他低着头看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也没有退。
“玄黎初。”她叫他。
“嗯。”
“你喜欢我吗？”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乌晴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嗯。”
乌晴晴的眼睛亮了。她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她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他的手很暖。
“那你做我道侣。”她说。
玄黎初看着她。“我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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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晴晴皱眉。“谁说的？”
“所有人都会这么说。”
“我不在乎。”
“你爹会。”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玄黎初沉默。乌晴晴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玄黎初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乌晴晴笑了。“盖章了。反悔不了。”
玄黎初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乌晴晴喘不过气。她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像擂鼓。
“你心跳好快。”她闷闷地说。
玄黎初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消息传到乌山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喝茶。茶杯直接碎了。
“那个散修？那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和晴晴？”
许清欢坐在旁边，给他顺气。“你别急，先问问清楚。”
“问什么问！赶走！现在就赶走！”
乌晴晴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赶啊。你赶他走，我也走。”
乌山指着她，手指发抖。“你……你这个不孝女……”
乌晴晴转身就走。她去偏院找玄黎初。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枚玉佩，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黎”字。他摩挲着那枚玉佩，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乌晴晴看不懂的情绪。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那是什么？”
“我娘的。”
乌晴晴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我爹让我们分开。”她说。
玄黎初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不说点什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
乌晴晴睁开眼，看着他。“说你不走。”
玄黎初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乌黑乌黑的，像两汪深潭。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穿着灰色袍子、头发半束的年轻人。他看着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走。”他说。
乌晴晴笑了。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这还差不多。”
乌山最终还是让步了。不是因为他不反对，而是因为他发现，反对没用。乌晴晴从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他这个当爹的，拦不住。但他提出了条件。
“那个玄黎初，必须查清楚来历。查清楚了，没问题，你们的事我不拦。查不清楚，他必须走。”
乌晴晴答应了。
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玄黎初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但一伸手就散了。乌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乌晴晴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两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谁也不肯让步。
玄黎初夹在中间，什么都没说。他还是每天坐在窗边，乌晴晴来了，他就听她说话。她不在，他就看着门口。有人来赶他走，他就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下来。他没有走。
因为乌晴晴说过，不许走。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乌晴晴从爹的书房出来，气呼呼的。又被骂了，说她任性、不懂事、被宠坏了。她听腻了这些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她去找玄黎初。
他不在房间。
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又去后山找，也没有。最后在山门口找到了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握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发着淡金色的光，他盯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玄黎初。”她叫他。
他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金色的眼眸。那里面有光在闪，不是月光，是泪。
乌晴晴从未见过他哭。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怎么了？”
玄黎初沉默了很久。“我娘病重。”
乌晴晴愣住了。“你娘？你有娘？你的家人？你不是散修？”
玄黎初没有回答。他握着那枚玉简，手指在发抖。
乌晴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散修。他有家人，有来历，有背景。他不说，是因为不能说。她伸手，拿过那枚玉简。玄黎初想抢回去，她已经看了。
玉简里只有一行字：娘病重，速归。
落款是一个“夙”字。夙。夙泱。天魔宗魔尊夫人。
乌晴晴的手垂下来了。她看着玄黎初，玄黎初也看着她。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你姓玄。”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爹叫玄鸣，你娘叫夙泱。你是天魔宗的少宗主。”
玄黎初没有否认。
“你瞒了我这么久。”
玄黎初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带着痛苦。“我不是故意——”
“你就是故意的。”乌晴晴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知道我爹最恨天魔宗的人，你知道他知道了肯定不会让我们在一起。所以你瞒着，瞒了这么久。”
玄黎初没有辩解。
乌晴晴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很少哭，从小到大，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这次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要走了？”她问。
玄黎初点头。
“还回来吗？”
玄黎初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乌晴晴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她抓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你必须回来。”她说，声音在发抖，“你不回来，我就去天魔宗找你。你爹你娘拦不住我，我爹也拦不住我。我说到做到。”
玄黎初看着她。月光下，她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弯了，但没有断。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比任何时候都紧。
“等我。”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乌晴晴埋在他胸口，哭着点头。
玄黎初走了。那一年，乌晴晴十九岁。她等了他三年。
第一年，她每天去山门口站一会儿。风雨无阻。第二年，她不再去了。她开始修炼，发疯一样地修炼。乌山以为她想通了，高兴得喝了好几坛酒。第三年，她突破了天仙境。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月亮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她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的金色眼眸，想起他低哑的声音，想起他说的“等我”。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去找乌山。
“我要去下界。”
乌山手里的茶杯又碎了。
“历练。”乌晴晴说，“我修炼遇到了瓶颈，需要出去走走。”
乌山不信，但他拦不住。他从来都拦不住她。
乌晴晴去了下界。她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都没有找到玄黎初。但她没有放弃。她知道他还在，她感觉得到。
后来有一天，她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靠在一棵树下，闭着眼睛。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乌晴晴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人睁开眼。金色的。
乌晴晴笑了。“我找到你了。”
玄黎初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脸。三年不见，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好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说过的。你不回来，我就来找你。”
玄黎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说“我配不上你”，没有说“你爹会反对”，没有说“我是天魔宗的人”。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我娘的病好了。”他说。
“嗯。”
“我以后可以不用回去了。”
“嗯。”
“我跟你走。”
乌晴晴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