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2章: 关于他们(二)

乌山第一次见到许清欢,是在一次仙门大会上。

他是玄天宗的少宗主,正道魁首的继承人,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面容严肃,坐在主位上像一尊石像。她是从合欢宗来的,合欢宗圣女,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纱裙,头发松松挽着,鬓边簪着一朵芍药花。她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她走过的地方,空气里留下一股甜香,像桂花,又像蜜糖。

乌山的眉头皱了一下。

许清欢在他对面坐下,翘着腿,手托着腮,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你就是乌山?”她问。乌山没回答。她也不恼,笑了笑,转头和别人说话去了。

大会开了三天。这三天里,许清欢每天换一套衣服,今天淡紫,明天鹅黄,后天藕粉。头上簪的花也不一样,今天是芍药,明天是海棠,后天是茉莉。她走到哪里都带起一阵香风,和那些一本正经的正道修士格格不入。

乌山注意到她了。不是他主动注意的,是她太显眼了。在一群穿白穿青穿灰的人中间,她像一只花蝴蝶,飞来飞去,谁也拦不住。

第三天晚上,大会结束,各宗门的人陆续散去。乌山站在大殿门口,送客人。许清欢最后一个走。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

“乌少主。”她叫他。

乌山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乌黑乌黑,像两汪深潭。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衣、板着脸的年轻人。

“许姑娘。”他说。

许清欢笑了。“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我。”乌山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没有。”“你有。”她歪着头,“你以为我看不见?”乌山没说话。许清欢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我?”

乌山后退一步。“许姑娘请自重。”

许清欢笑得更欢了。“自重?我又没做什么不正经的事,问一句而已。”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乌少主,下次见面,你给我答案。”

乌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带着她留下的那股甜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二次见面,是半年后。

乌山去参加一个秘境试炼,在入口处又遇见了她。她还是那副样子,穿着淡青色的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站在人群里,像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花。

“乌少主!”她朝他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乌山走过去,面无表情。“许姑娘。”许清欢打量他。“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乌山没回答。许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桂花糕,我早上做的。”乌山没接。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秘境里,乌山和许清欢分在同一个队伍。她走在他后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这里的灵气好浓,说那边的花好漂亮,说前面的小溪里有鱼。乌山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但他放慢了脚步。她跟不上的时候,他就停下来,等她。

秘境试炼的第五天,遇到了一头妖兽。那妖兽很强,乌山一个人对付不了。许清欢从后面冲上来,帮他挡住了致命一击。她的手臂被妖兽的爪子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乌山一剑刺穿妖兽的头颅,转身看她。

“受伤了?”他问。许清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血把淡青色的袖子染红了。“好像是。”乌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伤药,给她包扎。他的手很稳,但许清欢感觉到他在抖。

“你手在抖。”她说。乌山没回答,继续包扎。许清欢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是那种“动心”的快,是那种“完了”的快。她知道自己完了。她本来只是想逗逗这个正经的少宗主,看他被撩得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好玩。现在她不觉得好玩了。她觉得自己把自己玩进去了。

“乌山。”她叫他。他没抬头。“嗯。”“我喜欢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包完了,站起来。“伤好了再说。”他转身走了。许清欢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从秘境出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变了。许清欢不再撩他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以前她撩他是好玩,现在她撩他是真的想让他看她。但她怕,怕自己的心思太明显,怕他不喜欢,怕自己会难过。她可是合欢宗的圣女,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怕。

乌山却开始主动找她了。今天送她一盒灵果,明天送她一瓶丹药,后天送她一块玉佩。都是让人送去的,自己从不露面。许清欢收下了,灵果吃了,丹药用了,玉佩戴了。但她没去找他。她等着他来找她。

等了三个月,他来了。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站在合欢宗的山门外,穿着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面容严肃,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许清欢走出来,看着月光下那个人。

“乌少主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她问,语气轻快,像在开玩笑。

乌山看着她。“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许清欢愣了一下。“什么话?”

乌山沉默了一会儿。“喜欢我那句。”

许清欢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严肃,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算数。”她说。

乌山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我也喜欢你。”他说。

许清欢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那我们在一起吧”,或者说“我娶你”,或者别的什么。她没想到他会说“喜欢你”。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很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但他的耳朵红了。

许清欢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乌山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眉头皱起来。“你笑什么?”

许清欢擦掉眼泪,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笑你。喜欢就说喜欢,还等三个月。”

乌山的脸也红了。他转身要走,许清欢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她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

“不许走。”她说。

乌山停下来,背对着她。“我没走。”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许清欢闻到了,不是她自己身上的,是他带来的。他手上有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和她当初给他的一模一样。

“你做的?”她问。

乌山沉默了一会儿。“买的。”

许清欢笑了,拿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他们在一起了。但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玄天宗的少宗主和合欢宗的圣女,正邪不两立。如果传出去,乌山的父亲第一个反对,许清欢的师父也不会同意。所以他们偷偷见面。夜里,她翻墙进玄天宗,他翻墙进合欢宗。两个人都翻得很熟练。

许清欢喜欢逗他。她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乌山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动都不敢动。“你紧张什么?”她问。他没说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许清欢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喉结。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许清欢。”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嗯?”

“别闹。”

“我没闹。”她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他下巴上。他低下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着她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往下移,落在她嘴唇上。

许清欢知道他在看什么。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亲完就移开了。

许清欢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看着他。“就这?”乌山的耳朵红了。“我不会。”“不会什么?”他看着她。“……亲。”许清欢笑了。她捧着他的脸,凑上去,吻住他。这个吻很深,很久。亲完了,乌山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许清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像擂鼓。

“乌山。”她叫他。“嗯。”“你以后要多练习。”他沉默了一会儿。“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们偷偷见面,偷偷约会,偷偷亲热。乌山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古板,变成了一个……还是会脸红的但至少知道把手放在哪里的小古板。许清欢觉得他可爱得要命。

有一天,乌山从她房间离开的时候,被合欢宗的长老撞见了。

事情闹大了。合欢宗的长老跑到玄天宗,要求乌山给个说法。乌山的父亲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乌山大骂“逆子”。乌山跪在大殿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许清欢冲进来,挡在他面前。“是我勾引他的,不关他的事。”

乌山拉住她的手。“是我。不关她的事。”

两个人争着往自己身上揽。乌山的父亲看着他们,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合欢宗的长老看着他们,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无奈。

“你们……你们……”老人指着他们,说不出话。

许清欢忽然跪下。“前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求您成全。”

乌山也跪下。“求前辈成全。”

两个老人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乌山的父亲叹了口气。“起来吧。丢人现眼。”

合欢宗的长老也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跪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两个人的眼睛亮了。他们对视一眼,笑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玄天宗张灯结彩,合欢宗也来了不少人。乌山穿着大红喜袍,站在门口,等着他的新娘。许清欢从花轿里出来,盖头遮着脸,看不见表情。但乌山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牵着他的手,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红烛摇曳,帐幔低垂。许清欢坐在床边,乌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秤杆,手在抖。秤杆挑了三次,才把盖头挑起来。

盖头下面是一张笑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好看极了。“你紧张什么?”她问。乌山看着她,没说话。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乌山。”她叫他。“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乌山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会。”

许清欢笑了,靠在他肩上。“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红烛烧了一夜。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纸上,一片银白。屋子里时不时的传出来一声惊呼,然后是乌山低哑的声音。“对不起。”“你别掐我。”“我轻点。”

许清欢的声音带着笑。“你怎么什么都不会。”“我教你。”乌山的声音闷闷的。“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