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都过去了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
青灰色的砖石垒得很高，上头“九霄城”三个大字风吹日晒了不知多少年，漆色有些斑驳了。
傍晚时分，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队、挎着篮子的妇人，嘈杂的人声混着马匹的响鼻，空气里有尘土味，也有街边食摊飘来的油香。
虞可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走吗？”顾祁在旁边问。
“走！”虞可回过神，金眸亮起来，一把抓住顾祁的手就往里冲，“顾祁哥哥，我认得路！”
顾祁由他拉着，穿过拥挤的城门洞。夕阳从身后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面上，拖得老长。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幌子在风里晃悠。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缝里钻过去，差点撞到虞可身上，被顾祁伸手拦了一下。
虞可倒不在意，眼睛忙着往两边瞅。七年了，街景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那家绸缎庄还在，招牌换了个新的；以前卖豆腐脑的摊子不见了，换成个卖煎饼的；拐角那棵老槐树倒是还在，树荫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
“顾祁哥哥你看！”虞可忽然停下，指着右手边一条窄巷子，“就是那儿！”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傍晚光线暗，巷子深处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堆着几个破筐。
顾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脚步顿住了。
“我当时就在那儿看见你的。”
虞可松开他的手，比划着，“你站在这儿——不对，再往里边一点。那几个坏蛋围着你，推你肩膀。”他学着当时那些少年的样子，叉着腰，仰起下巴，故意粗着嗓子：“‘顾大天才，怎么不说话啊？不是挺能耐吗？’——就这样！”
顾祁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
“然后我就冲过去了。”
虞可放下手，咧嘴笑，“我说，‘不许你们欺负好看的小哥哥！’”
他说这话时，金眸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和当年那个七岁的小豆丁重叠在一起。
顾祁仿佛又看见那个黑发金眸的小家伙，叉着腰挡在他面前，个头还没他腰高，气势倒是足。
“嗯。”顾祁低低应了一声，“我记得。”
“你当时脸可红了。”虞可笑嘻嘻地凑近，“耳朵尖都红了，像这样。”他伸手去捏顾祁的耳朵。
顾祁偏头躲开，耳根却真的泛起一点薄红：“别闹。”
“就闹！”虞可非要捏，两人在巷口闹了一会儿。
最后顾祁被他闹得没法，站着不动了，任由他指尖捏了捏耳垂。温热的触感，痒痒的。
虞可得逞了，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又往巷子里探了探头：“现在没人了。以前那几个坏蛋，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大概各自谋生去了。”顾祁说，语气平淡。
“最好是改邪归正了。”虞可哼了一声，转身又抓住顾祁的手，“走，顾祁哥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拉着顾祁往主街走，熟门熟路地拐过两个弯，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伯，稻草棒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蝴蝶、兔子、小猴子，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老伯，要两个！”虞可摸出铜板，“一个兔子，一个……龙！”
老伯应了声，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一转，糖丝在石板上飞快地游走。不多时，一只胖乎乎的兔子就成了。接着又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龙，鳞片都清清楚楚。
虞可接过兔子糖人，舔了一口，甜得眼睛眯起来。他把龙的那个递给顾祁：“给！”
顾祁看着递到眼前的糖龙，没接：“我不吃甜的。”
“尝尝嘛！”虞可把糖人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他嘴唇上，“可甜了。小时候你给我买过，你忘了？”
顾祁怔了怔。
记忆里确实有那么一次——不是在这条街，是在城南庙会。
小小的虞可一手拽着他袖子，一手指着糖人摊子，金眸里全是渴望。他那会儿零花钱不多，但还是买了一个。
“没忘。”他低声说，接过糖龙，咬了一小口。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但确实……是那个味道。
虞可笑得更开心了，一边舔着兔子耳朵，一边拉着顾祁继续往前走。过了糖人摊，前面是个岔路口，他左右看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风车摊子没了。”
虞可指着路口原本该有个小推车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地上留着几道车辙印，“以前有个大叔在这儿卖风车，彩纸做的，风一吹哗啦啦转。你还给我买过一个，蓝色的，有六片叶子。”
顾祁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个风车，虞可举着在街上跑，风车转得飞快，他跟在后面，怕他摔了。
“摊主可能不做了。”顾祁说。
“哦。”虞可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我们去找别的！”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
虞可看到什么都要说两句——“这家包子铺以前肉馅可足了，小爸爸一次给我买五个，我吃了三个就撑了”、“那个戏台子，以前有杂耍的，能喷火，吓得我往你怀里钻”——说得眉飞色舞。
顾祁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记得”。
但虞可注意到，他紧绷的肩线渐渐松了下来，握着糖龙的手指也不那么僵硬了。
走到一处石桥边，桥下河水潺潺流过，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顾祁忽然开口：
“这桥，我小时候常来。”
虞可转头看他。
“那时候还没开始正经修炼，和族里几个旁支的孩子偷偷跑来。”
顾祁看着桥下的水，声音很平，“在河里摸鱼，摸到了就在岸边烤。烤焦了，黑乎乎的，但还是吃完了。”
虞可想象了一下——七八岁的顾祁，还不是后来那个冷冰冰的剑修天才，就是个普通小孩，挽着裤腿在河里摸鱼，脸上可能还沾着泥。
“然后呢？”他问。
“然后被管事发现，罚跪祠堂。”
顾祁说，“跪了一晚上，膝盖都青了。”
虞可“噗嗤”笑出来：“顾祁哥哥你也会被罚呀！”
“嗯。”顾祁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后来学乖了，摸鱼之前先看风向，管事一来就往反方向跑。”
虞可笑得更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顾祁看着他笑，眼里那点冰封的角落，像是被这笑声震开了一条缝，有暖意渗进去。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河面染成金色。
虞可手里的糖人吃完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顾祁那个龙还剩下大半，糖浆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走吧。”顾祁说，“找地方住。”
他们离开石桥，沿着河岸往东走。
这一带明显比刚才的闹市清静些，街面更宽，两旁多是高门大院，朱门紧闭，门口蹲着石狮子。
虞可起初没在意，边走边跟顾祁说晚上想吃什么。说着说着，他忽然感觉顾祁的脚步慢了。
他转头，看见顾祁停在原地，目光望向街道左侧。
那里是一座极大的宅邸。青砖黛瓦，门楼高耸，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顾府”两个大字。
字是烫金的，但金漆有些剥落了，门环也锈迹斑斑。门口的石狮子倒是还在，但其中一只缺了半边耳朵，另一只脚下的绣球裂了道缝。
宅子还是气派的，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衰败气。像是件华美的旧衣裳，料子还好，但颜色褪了，边角也磨毛了。
虞可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他看向顾祁。顾祁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座宅子，像是要看穿那扇门，看到里头去。
虞可立刻上前一步，握住顾祁的手。
顾祁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握剑的地方。虞可用力握了握，然后扯出个笑脸：
“顾祁哥哥，我听说城东新开了家酒楼，叫‘醉仙楼’，点心特别好吃！他们家的桂花糕是一绝，还有杏仁酪，甜而不腻。我们去尝尝吧？”
他声音放得轻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祁，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挠。
顾祁像是被那挠痒的动作唤醒了，眼睫颤了颤，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虞可。
少年仰着脸，金眸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还有他的影子。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明明白白的“别看了，我们走”。
顾祁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去吃点心。”
虞可立刻笑开了，拉着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顾祁由他拉着，走出去十几步，才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顾府的门楼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门楣上那块匾，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块沉沉的墓碑。
他转回头，不再看。
醉仙楼确实气派。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还没入夜就点上了，照得门口一片亮堂。里头人声鼎沸，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梭，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虞可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间。
小二引他们上去，推开雕花木门，里头不大，但干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子开着，能看见楼下街景。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小二殷勤地问。
虞可一口气报了一串：“桂花糕、杏仁酪、枣泥酥、荷花酥、还有……顾祁哥哥，你想吃什么？”
顾祁在对面坐下：“你点就行。”
“那就这些，再加一壶碧螺春。”虞可说，“快点上啊，饿了。”
“好嘞！”小二麻利地下去了。
等门关上，雅间里安静下来。楼下街市的嘈杂声隔着窗子传进来，闷闷的。
虞可趴在窗边往下看，看了会儿，转头对顾祁笑：
“顾祁哥哥，你看，那边有卖花灯的，待会儿我们下去买一个？”
“嗯。”
顾祁应着，目光落在虞可脸上。少年侧脸被楼下的灯火映着，轮廓柔和，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翅膀。
点心很快上来了。摆了一桌子，白的桂花糕，黄的杏仁酪，红的枣泥酥，粉的荷花酥，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虞可夹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放到顾祁面前的碟子里：“顾祁哥哥你尝尝，不很甜的。”
顾祁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桂花香浓郁，确实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虞可吃得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松鼠。顾祁吃得慢，一块糕点要分好几口。但他看着虞可吃得香，自己碗里的东西也不知不觉见了底。
茶喝到第二杯时，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河。
“吃饱了。”虞可放下筷子，摸摸肚子，“顾祁哥哥，我们去找客栈吧？我想住‘云来居’。”
顾祁动作顿了顿：“云来居？”
“嗯！就是以前小爸爸带我住的那家。”虞可眼睛亮亮的，“在城西，挨着河，推开窗能看见水。可舒服了。”
顾祁记得那家客栈。
七年前，虞弦带着虞可来九霄城，就住在云来居。他还去那里找过虞可一次，在客栈后院的花园里，虞可叽叽喳喳跟他说了一下午的话。
“好。”他说。
云来居果然还在。
门面不大，两层小楼，木头招牌上“云来居”三个字有些褪色了，但门前打扫得干净。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晚风吹过，叮叮当当响。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两人进来，抬起头笑：“两位客官，住店？”
“嗯。”顾祁走上前，“要两间上房。”
“好嘞！上房一间一晚五钱银子，两间一两，押金……”
掌柜的话没说完，虞可凑过来，拽了拽顾祁的袖子：“顾祁哥哥，要一间就行。”
顾祁转头看他。
虞可仰着脸，金眸眨巴眨巴：“我一个人睡害怕。”
顾祁：“……”
掌柜的咳嗽一声，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假装没听见。
“以前都一起睡的。”虞可小声说，手指攥着顾祁的袖子不放，“在宗门也是，在山洞里也是。顾祁哥哥……”
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顾祁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别开视线，对掌柜的说：“……一间。”
“好嘞！”掌柜的立刻抬起头，笑容满面，“天字三号房，楼上左转最里边那间！推开窗能看见河景，安静！”
房间在二楼尽头。木地板，雕花床，桌椅俱全，窗边还摆着张小几和两把椅子。确实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顾祁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窗外黑黢黢的，只能看见远处几点灯火，和更远处——顾家宅邸那个方向的飞檐轮廓，在夜色里像蹲伏的巨兽。
他站在窗边，没动。
虞可关上门，走到他身后。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背后环住顾祁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顾祁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顾祁哥哥。”虞可的声音闷闷的，透过衣料传过来，“都过去了。”
顾祁没吭声。
“那些不好的事，欺负你的人，害你父母的人……都过去了。”
虞可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些，“现在你在这儿，我在这儿。以后也会一直在这儿。”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轻轻响。
远处不知道哪家在放烟火，“砰”的一声炸开，红色绿色的光点在夜空里散开，又熄灭。
顾祁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少年的手不算大，指节纤细，但握得很用力，指尖都泛白了。
他抬起手，覆在虞可的手背上。
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虞可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然后松开手，绕到他面前。
金眸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他仰头看着顾祁，咧嘴笑了：“那说好了，以后都有我。”
顾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说好了。”
虞可笑得更开心了，转身扑到床上，打了个滚：
“好累呀！顾祁哥哥，我们早点睡，明天还要去逛呢！听说城里有家特别灵验的月老庙，我想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计划，声音渐渐低下去。顾祁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趴在枕头上，眼皮开始打架。
“睡吧。”顾祁说。
“嗯……”虞可含糊地应着，往床里边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然后拍拍身边，“顾祁哥哥快来。”
顾祁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床不算大，两人挨得很近。
虞可立刻靠过来，手臂搭在他腰上，脑袋枕在他肩窝，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黑暗里，顾祁睁着眼，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水声。
那些冰冷的、沉重的记忆，好像被这呼吸声和体温隔开了一层。它们还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会扑上来噬咬他。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看虞可的睡颜。
少年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只手还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顾祁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极轻地，在虞可额头上吻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拂过。
虞可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顾祁闭上眼，手臂环住他。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顾家宅邸的飞檐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了。
只有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温暖的。
这就够了。
青灰色的砖石垒得很高，上头“九霄城”三个大字风吹日晒了不知多少年，漆色有些斑驳了。
傍晚时分，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队、挎着篮子的妇人，嘈杂的人声混着马匹的响鼻，空气里有尘土味，也有街边食摊飘来的油香。
虞可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走吗？”顾祁在旁边问。
“走！”虞可回过神，金眸亮起来，一把抓住顾祁的手就往里冲，“顾祁哥哥，我认得路！”
顾祁由他拉着，穿过拥挤的城门洞。夕阳从身后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面上，拖得老长。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幌子在风里晃悠。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缝里钻过去，差点撞到虞可身上，被顾祁伸手拦了一下。
虞可倒不在意，眼睛忙着往两边瞅。七年了，街景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那家绸缎庄还在，招牌换了个新的；以前卖豆腐脑的摊子不见了，换成个卖煎饼的；拐角那棵老槐树倒是还在，树荫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
“顾祁哥哥你看！”虞可忽然停下，指着右手边一条窄巷子，“就是那儿！”
巷子不宽，青石板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傍晚光线暗，巷子深处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堆着几个破筐。
顾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脚步顿住了。
“我当时就在那儿看见你的。”
虞可松开他的手，比划着，“你站在这儿——不对，再往里边一点。那几个坏蛋围着你，推你肩膀。”他学着当时那些少年的样子，叉着腰，仰起下巴，故意粗着嗓子：“‘顾大天才，怎么不说话啊？不是挺能耐吗？’——就这样！”
顾祁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
“然后我就冲过去了。”
虞可放下手，咧嘴笑，“我说，‘不许你们欺负好看的小哥哥！’”
他说这话时，金眸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和当年那个七岁的小豆丁重叠在一起。
顾祁仿佛又看见那个黑发金眸的小家伙，叉着腰挡在他面前，个头还没他腰高，气势倒是足。
“嗯。”顾祁低低应了一声，“我记得。”
“你当时脸可红了。”虞可笑嘻嘻地凑近，“耳朵尖都红了，像这样。”他伸手去捏顾祁的耳朵。
顾祁偏头躲开，耳根却真的泛起一点薄红：“别闹。”
“就闹！”虞可非要捏，两人在巷口闹了一会儿。
最后顾祁被他闹得没法，站着不动了，任由他指尖捏了捏耳垂。温热的触感，痒痒的。
虞可得逞了，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又往巷子里探了探头：“现在没人了。以前那几个坏蛋，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大概各自谋生去了。”顾祁说，语气平淡。
“最好是改邪归正了。”虞可哼了一声，转身又抓住顾祁的手，“走，顾祁哥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拉着顾祁往主街走，熟门熟路地拐过两个弯，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伯，稻草棒子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糖人，蝴蝶、兔子、小猴子，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老伯，要两个！”虞可摸出铜板，“一个兔子，一个……龙！”
老伯应了声，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一转，糖丝在石板上飞快地游走。不多时，一只胖乎乎的兔子就成了。接着又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龙，鳞片都清清楚楚。
虞可接过兔子糖人，舔了一口，甜得眼睛眯起来。他把龙的那个递给顾祁：“给！”
顾祁看着递到眼前的糖龙，没接：“我不吃甜的。”
“尝尝嘛！”虞可把糖人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他嘴唇上，“可甜了。小时候你给我买过，你忘了？”
顾祁怔了怔。
记忆里确实有那么一次——不是在这条街，是在城南庙会。
小小的虞可一手拽着他袖子，一手指着糖人摊子，金眸里全是渴望。他那会儿零花钱不多，但还是买了一个。
“没忘。”他低声说，接过糖龙，咬了一小口。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但确实……是那个味道。
虞可笑得更开心了，一边舔着兔子耳朵，一边拉着顾祁继续往前走。过了糖人摊，前面是个岔路口，他左右看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风车摊子没了。”
虞可指着路口原本该有个小推车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地上留着几道车辙印，“以前有个大叔在这儿卖风车，彩纸做的，风一吹哗啦啦转。你还给我买过一个，蓝色的，有六片叶子。”
顾祁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个风车，虞可举着在街上跑，风车转得飞快，他跟在后面，怕他摔了。
“摊主可能不做了。”顾祁说。
“哦。”虞可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我们去找别的！”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
虞可看到什么都要说两句——“这家包子铺以前肉馅可足了，小爸爸一次给我买五个，我吃了三个就撑了”、“那个戏台子，以前有杂耍的，能喷火，吓得我往你怀里钻”——说得眉飞色舞。
顾祁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记得”。
但虞可注意到，他紧绷的肩线渐渐松了下来，握着糖龙的手指也不那么僵硬了。
走到一处石桥边，桥下河水潺潺流过，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顾祁忽然开口：
“这桥，我小时候常来。”
虞可转头看他。
“那时候还没开始正经修炼，和族里几个旁支的孩子偷偷跑来。”
顾祁看着桥下的水，声音很平，“在河里摸鱼，摸到了就在岸边烤。烤焦了，黑乎乎的，但还是吃完了。”
虞可想象了一下——七八岁的顾祁，还不是后来那个冷冰冰的剑修天才，就是个普通小孩，挽着裤腿在河里摸鱼，脸上可能还沾着泥。
“然后呢？”他问。
“然后被管事发现，罚跪祠堂。”
顾祁说，“跪了一晚上，膝盖都青了。”
虞可“噗嗤”笑出来：“顾祁哥哥你也会被罚呀！”
“嗯。”顾祁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后来学乖了，摸鱼之前先看风向，管事一来就往反方向跑。”
虞可笑得更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顾祁看着他笑，眼里那点冰封的角落，像是被这笑声震开了一条缝，有暖意渗进去。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河面染成金色。
虞可手里的糖人吃完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顾祁那个龙还剩下大半，糖浆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走吧。”顾祁说，“找地方住。”
他们离开石桥，沿着河岸往东走。
这一带明显比刚才的闹市清静些，街面更宽，两旁多是高门大院，朱门紧闭，门口蹲着石狮子。
虞可起初没在意，边走边跟顾祁说晚上想吃什么。说着说着，他忽然感觉顾祁的脚步慢了。
他转头，看见顾祁停在原地，目光望向街道左侧。
那里是一座极大的宅邸。青砖黛瓦，门楼高耸，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顾府”两个大字。
字是烫金的，但金漆有些剥落了，门环也锈迹斑斑。门口的石狮子倒是还在，但其中一只缺了半边耳朵，另一只脚下的绣球裂了道缝。
宅子还是气派的，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衰败气。像是件华美的旧衣裳，料子还好，但颜色褪了，边角也磨毛了。
虞可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他看向顾祁。顾祁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座宅子，像是要看穿那扇门，看到里头去。
虞可立刻上前一步，握住顾祁的手。
顾祁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握剑的地方。虞可用力握了握，然后扯出个笑脸：
“顾祁哥哥，我听说城东新开了家酒楼，叫‘醉仙楼’，点心特别好吃！他们家的桂花糕是一绝，还有杏仁酪，甜而不腻。我们去尝尝吧？”
他声音放得轻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祁，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挠。
顾祁像是被那挠痒的动作唤醒了，眼睫颤了颤，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虞可。
少年仰着脸，金眸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还有他的影子。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明明白白的“别看了，我们走”。
顾祁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去吃点心。”
虞可立刻笑开了，拉着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顾祁由他拉着，走出去十几步，才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顾府的门楼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门楣上那块匾，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块沉沉的墓碑。
他转回头，不再看。
醉仙楼确实气派。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还没入夜就点上了，照得门口一片亮堂。里头人声鼎沸，跑堂的端着盘子穿梭，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虞可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间。
小二引他们上去，推开雕花木门，里头不大，但干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子开着，能看见楼下街景。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小二殷勤地问。
虞可一口气报了一串：“桂花糕、杏仁酪、枣泥酥、荷花酥、还有……顾祁哥哥，你想吃什么？”
顾祁在对面坐下：“你点就行。”
“那就这些，再加一壶碧螺春。”虞可说，“快点上啊，饿了。”
“好嘞！”小二麻利地下去了。
等门关上，雅间里安静下来。楼下街市的嘈杂声隔着窗子传进来，闷闷的。
虞可趴在窗边往下看，看了会儿，转头对顾祁笑：
“顾祁哥哥，你看，那边有卖花灯的，待会儿我们下去买一个？”
“嗯。”
顾祁应着，目光落在虞可脸上。少年侧脸被楼下的灯火映着，轮廓柔和，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翅膀。
点心很快上来了。摆了一桌子，白的桂花糕，黄的杏仁酪，红的枣泥酥，粉的荷花酥，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虞可夹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放到顾祁面前的碟子里：“顾祁哥哥你尝尝，不很甜的。”
顾祁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桂花香浓郁，确实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虞可吃得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松鼠。顾祁吃得慢，一块糕点要分好几口。但他看着虞可吃得香，自己碗里的东西也不知不觉见了底。
茶喝到第二杯时，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河。
“吃饱了。”虞可放下筷子，摸摸肚子，“顾祁哥哥，我们去找客栈吧？我想住‘云来居’。”
顾祁动作顿了顿：“云来居？”
“嗯！就是以前小爸爸带我住的那家。”虞可眼睛亮亮的，“在城西，挨着河，推开窗能看见水。可舒服了。”
顾祁记得那家客栈。
七年前，虞弦带着虞可来九霄城，就住在云来居。他还去那里找过虞可一次，在客栈后院的花园里，虞可叽叽喳喳跟他说了一下午的话。
“好。”他说。
云来居果然还在。
门面不大，两层小楼，木头招牌上“云来居”三个字有些褪色了，但门前打扫得干净。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晚风吹过，叮叮当当响。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两人进来，抬起头笑：“两位客官，住店？”
“嗯。”顾祁走上前，“要两间上房。”
“好嘞！上房一间一晚五钱银子，两间一两，押金……”
掌柜的话没说完，虞可凑过来，拽了拽顾祁的袖子：“顾祁哥哥，要一间就行。”
顾祁转头看他。
虞可仰着脸，金眸眨巴眨巴：“我一个人睡害怕。”
顾祁：“……”
掌柜的咳嗽一声，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假装没听见。
“以前都一起睡的。”虞可小声说，手指攥着顾祁的袖子不放，“在宗门也是，在山洞里也是。顾祁哥哥……”
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顾祁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别开视线，对掌柜的说：“……一间。”
“好嘞！”掌柜的立刻抬起头，笑容满面，“天字三号房，楼上左转最里边那间！推开窗能看见河景，安静！”
房间在二楼尽头。木地板，雕花床，桌椅俱全，窗边还摆着张小几和两把椅子。确实干净，被褥都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顾祁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窗外黑黢黢的，只能看见远处几点灯火，和更远处——顾家宅邸那个方向的飞檐轮廓，在夜色里像蹲伏的巨兽。
他站在窗边，没动。
虞可关上门，走到他身后。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背后环住顾祁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顾祁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顾祁哥哥。”虞可的声音闷闷的，透过衣料传过来，“都过去了。”
顾祁没吭声。
“那些不好的事，欺负你的人，害你父母的人……都过去了。”
虞可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些，“现在你在这儿，我在这儿。以后也会一直在这儿。”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轻轻响。
远处不知道哪家在放烟火，“砰”的一声炸开，红色绿色的光点在夜空里散开，又熄灭。
顾祁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少年的手不算大，指节纤细，但握得很用力，指尖都泛白了。
他抬起手，覆在虞可的手背上。
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虞可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然后松开手，绕到他面前。
金眸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他仰头看着顾祁，咧嘴笑了：“那说好了，以后都有我。”
顾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说好了。”
虞可笑得更开心了，转身扑到床上，打了个滚：
“好累呀！顾祁哥哥，我们早点睡，明天还要去逛呢！听说城里有家特别灵验的月老庙，我想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计划，声音渐渐低下去。顾祁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趴在枕头上，眼皮开始打架。
“睡吧。”顾祁说。
“嗯……”虞可含糊地应着，往床里边挪了挪，空出大半位置，然后拍拍身边，“顾祁哥哥快来。”
顾祁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床不算大，两人挨得很近。
虞可立刻靠过来，手臂搭在他腰上，脑袋枕在他肩窝，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黑暗里，顾祁睁着眼，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水声。
那些冰冷的、沉重的记忆，好像被这呼吸声和体温隔开了一层。它们还在，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会扑上来噬咬他。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看虞可的睡颜。
少年睡得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只手还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顾祁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极轻地，在虞可额头上吻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拂过。
虞可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顾祁闭上眼，手臂环住他。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顾家宅邸的飞檐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了。
只有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温暖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