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高兴？
天擦黑的时候，顾祁找了处背风的山坳停下。
“今晚在这儿歇。”
他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收剑落地时，虞可看见他左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虞可没吭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隔潮的毡布，生火的干柴，还有一小罐之前路过镇子时买的蜜饯。
他动作麻利，金眸低垂着，篝火很快噼里啪啦燃起来，照亮一小圈干燥的地面。
顾祁在对面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火光跳在他脸上，虞可偷偷瞄过去。
脸色还是白的。
不是平时那种冰雪似的冷白，是透着点虚的青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额角有细密的汗，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虞可攥了攥手里的蜜饯罐子。
他想起来了——当时最后那道雷。
紫得发黑，粗得吓人，根本不像金丹劫该有的样子。顾祁把他护在身后，抬手引着雷光往那群黑衣人身上劈。
那时候虞可吓懵了，只顾着抓紧顾祁的衣角，现在回想起来，顾祁握剑的那只手，虎口崩裂的血一直流到腕骨，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抖。
还有回程这一路。
御剑时间比平时短，休息的次数多。偶尔虞可说句什么，顾祁反应会慢半拍，像是要分出心神去压住什么似的。
伤根本没好吧。
虞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见顾祁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是在忍疼。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顾祁哥哥。”虞可开口，声音放得轻快，“我饿了。”
顾祁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疲惫，但看向虞可时软了下来：
“想吃什么？”
“烤山薯！”
虞可立刻说，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胖乎乎的山薯，“之前买的，还没吃呢。”
其实他不怎么饿，如今是金丹期的他已经辟谷 ，只是舍弃不了口腹之欲，同时也想让顾祁别打坐了。
打坐要运转灵力，运转灵力就会牵动伤势——这话是以前凌清寒大爸爸教他的。
顾祁没多想，接过山薯，用树枝穿了，架到火上慢慢转。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虞可托着腮看，看着看着，金眸里的光就一点点黯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七八岁那会儿，他爬树摘果子摔下来，蹭破膝盖一点点皮，其实都不怎么疼，但他就嗷嗷哭着往顾祁怀里扑。
顾祁那时候还是个腼腆少年，被他扑得手忙脚乱，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小心翼翼给他吹伤口，用干净帕子蘸了水一点点擦。
现在顾祁身上不知道多少伤，可能比他那次摔的严重一百倍，却一声不吭，还反过来问他饿不饿。
虞可觉得胸口有点闷，像塞了团湿棉花。
山薯烤好了，外皮焦脆，掰开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顾祁把大的那个递给他：
“小心烫。”
虞可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但咽下去没什么滋味。
他闷头吃，不说话了。
顾祁察觉出不对劲，抬眼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虞可低头盯着山薯，“就是……有点想小爸爸了。”
这话半真半假。想是真的，但不止因为这个。
顾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回了宗门，传讯给他。”
“嗯。”
虞可含糊应了声，把最后一口山薯塞进嘴里，嚼得慢吞吞的。
饭后顾祁要继续打坐，虞可没拦，只说：
“我去溪边洗把脸。”
他抱着小云衍的木偶离开篝火圈，走到十几步外的小溪边。溪水很浅，月光照下来，碎银子似的淌。
虞可没洗脸，一屁股坐在溪边石头上，把小木偶捧到眼前。
木偶安安静静的，眼睛闭着，没醒。
虞可用手指戳了戳木偶的脸，又戳了戳，小声嘟囔：
“师尊……你什么时候醒啊。”
没人应他。
他叹口气，把木偶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木偶冰凉的头发，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溪水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微微一热。
虞可低头，看见小木偶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那双微缩的清冷眸子对上他的视线，小小的手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可可。”
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虞可就是听出了一点不同——好像比平时更……软一点？
“师尊！”
虞可一下子坐直了，把小人儿捧到面前，鼻子有点发酸，“你醒了。”
小云衍坐在他掌心，仰头“看”着他。月光下，巴掌大小的人儿精致得像玉雕，雪白的袍子，墨色的发，眉眼清冷如画，但此刻那双微缩的眸子里，映着虞可蔫头耷脑的样子。
“不高兴？”小云衍问。
虞可扁了扁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缝里的青苔：“顾祁哥哥受伤了。”
“嗯。”
“他不说。”
虞可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担心，可是……可是我看见了。他脸色好差，路上还老停下休息，以前不这样的。”
小云衍没说话，只是伸出微小的手，轻轻拍了拍虞可的拇指，像在安抚。
“我想问他，”虞可继续说，金眸里泛起水光，“想给他找药，想……想像小时候他照顾我那样照顾他。但是我一问，他肯定要说‘没事’，然后更拼命地装没事。我不想让他那样。”
小云衍静默片刻，声音又响起来：
“他既不愿说破，你便装作不知。”
虞可一愣。
“强行追问，”小云衍看着他，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认真，“反增他负担。”
“可是师尊……”虞可把脸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小木偶，“我好难受。我不想看他逞强。”
小云衍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虞可的鼻尖。那触感微凉，带着一点细微的灵力波动，痒痒的。
“信任他。”小云衍说，“也信你自己有足够的力量，终有一日能护他周全。”
虞可眨眨眼，金眸里的水光晃了晃。
篝火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是顾祁站起身。虞可赶紧抹了把眼睛，捧着小云衍往回走。
顾祁看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虞可扯出个笑，凑过去拉他坐下，“顾祁哥哥，我们今晚看星星吧？好久没看了。”
顾祁由着他拉，在毡布上坐下。虞可挨着他坐，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
夜里山风凉，顾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伤口被压到了。但他没动，只默默调整了姿势，让虞可靠得更舒服些。
虞可感觉到了。他垂下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顾祁哥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就……我小时候，有一次跟莫离大爸爸学认毒草，不小心摸到一种会让人手麻的叶子。”
虞可声音轻快，像在说趣事，“我当时吓坏了，以为手要废了，哭得可惨。结果莫离大爸爸说，那叶子麻劲儿就一会儿，过两个时辰自己就好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顾祁：“然后你猜怎么着？我那两天特别乖，吃饭都用左手，右手一直藏着，怕小爸爸看见了骂我。结果小爸爸早就知道了，但他不说，就每天给我夹菜，还把肉切成小块，方便我用左手拿。”
顾祁侧头看他，火光映在他眸子里，暖融融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虞可咧嘴笑，“小爸爸是等我愿意说的时候再说。我不说，他就装作不知道，但会偷偷帮我。”
他说完，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星星。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里摸出水囊：
“对了，我加了点花蜜进去，顾祁哥哥你尝尝甜不甜？”
顾祁接过水囊，打开喝了一口。甜的，但甜味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被巧妙掩盖过的药草清香。
是上好的内伤药，化瘀止痛的。
他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虞可。
少年正仰头看着夜空，侧脸被篝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睫毛很长，鼻尖挺翘，嘴角还噙着一点笑，好像真的只是在分享加了蜜的水。
顾祁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仰头又喝了一大口。
药效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些隐隐作痛的伤口像是被温水包裹，钝痛缓了下来。
他心里那处因为隐瞒而紧绷的地方，忽然就松了。
夜里睡觉时，虞可理所当然地钻进顾祁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顾祁身体还有点僵，但没推开，只伸手揽住他，掌心贴在他背上。
黑暗里，虞可呼吸渐渐平稳。顾祁却睁着眼，借着从山坳口漏进来的月光，看少年安静的睡颜。
睫毛乖乖垂着，嘴唇微微嘟着，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怀里还搂着那个小木偶，木偶面朝外，眼睛闭着，但顾祁总觉得……那小人儿好像在“看”着他。
事实上，小云衍确实醒着。
今日苏醒的时限还没到，他只是闭着眼，将灵识收敛到最低。
他能“看”见顾祁在黑暗中凝视虞可的眼神，能感觉到顾祁身上伤势在药力下缓缓修复的波动，也能察觉到顾祁揽着虞可的那只手，小心翼翼避开了少年可能压到的位置。
小云衍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情绪。
像是……安心，又像是不太痛快。
安心是因为顾祁确实把可可放在心上，伤成这样还记得护着。
不太痛快是因为——那是他的徒弟。
他带回来的，养大的，一点点教出来的小徒弟。现在窝在别人怀里，睡得那么香。
但小云衍终究没做什么。
他只是静静“躺”在虞可怀里，感受着少年平稳的心跳和体温，然后分出极小的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渗入顾祁体内，帮他梳理那些因强引雷劫而紊乱的经脉。
顾祁察觉到了。
那股灵力极其精纯温润，带着冰雪般清冷的气息，所过之处，灼痛的经脉像被冰泉浸润，舒服了许多。他身体微僵，随即明白过来——是云衍老祖。
他低头，看向虞可怀里那个小小的木偶。
木偶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但顾祁知道，那位远在仙界的老祖，此刻正通过这具分身，默默护着他的徒弟，甚至……顺手也护了他这个“情敌”一下。
顾祁心里那点微妙的较劲忽然就淡了。
他收紧手臂，把虞可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闭上眼。
算了。
至少现在，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护着怀里这个人。
次日天蒙蒙亮，虞可就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顾祁。顾祁还闭着眼，但脸色似乎比昨晚好了一点，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虞可悄悄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溪边打了水，回来烧热。等顾祁睁眼时，温水和干净的布巾已经递到眼前。
“顾祁哥哥，擦把脸。”
虞可笑眯眯的，金眸亮晶晶的，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活力十足的样子。
顾祁接过，顿了顿：“谢谢。”
“谢什么呀。”虞可摆摆手，转身去收拾毡布和熄灭篝火，动作麻利，“我们今天能到九霄城吗？”
“傍晚能到。”顾祁擦完脸，站起身。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些，但虞可还是看见他起身时左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地。
虞可假装没看见，把收拾好的东西塞回储物袋，然后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丹药，自己吞了一颗，另一颗很自然地递给顾祁：
“清心丹，路上含着，提神。”
顾祁接过，放进嘴里。丹药化开，依旧是熟悉的、带着药香的甜味。
两人御剑启程。
虞可这次没自己飞，而是蹭到顾祁的剑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顾祁哥哥带我，省点灵力。”
顾祁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剑光掠过长空，风声在耳边呼啸。
虞可抱着顾祁的腰，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也能感觉到他气息偶尔的凝滞。
但每次虞可收紧手臂，把脸更紧地贴上去时，顾祁的气息就会稳下来，像是从他这里汲取了某种力量。
中途休息时，小云衍醒了。
虞可把他捧出来，小人儿坐在他掌心，银光莹莹。
顾祁在一旁打坐调息，小云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后，清冷细微的声音响起，这次不是只在虞可脑海，而是直接说出了口：
“灵力走少阳经时，放缓三息。”
顾祁睁开眼，看向小木偶，郑重颔首：
“多谢老祖指点。”
他依言调整，果然，那股在少阳经处总是滞涩的痛感减轻了大半。
虞可看看小云衍，又看看顾祁，眼睛弯起来。
他好像明白师尊昨晚说的话了——装作不知道，但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关心。
而顾祁哥哥和师尊之间，似乎也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一个偷偷给药，一个悄悄指点，都不说破，但都在护着彼此都看重的那个人。
虞可把小云衍捧到脸边，蹭了蹭，小声说：
“师尊最好了。”
小云衍被他蹭得微微后仰，小手推了推他的脸颊，没说话，但那双微缩的清冷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午后继续赶路。
虞可依旧赖在顾祁剑上，途中时不时摸出水囊递过去，或者剥颗糖塞进顾祁嘴里。
顾祁照单全收，偶尔还会主动问：
“饿不饿？前面有城镇，下去吃点东西？”
气氛比昨天轻松多了。
傍晚时分，远处地平线上出现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楼宇林立，在夕阳余晖中镀着一层金边。
九霄城到了。
顾祁御剑缓缓落下，在城外僻静处收剑。虞可跳下来，看着熟悉的城门，金眸里闪过复杂的光。
“顾祁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等进了城，我们……去看看当年那条巷子吧？”
顾祁站在他身侧，目光也投向城门。夕阳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墨发被风吹起几缕。他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两人并肩朝城门走去。影子在地上拖成长长的一道，挨得很近。
虞可怀里，小木偶安静地贴着衣襟。今日苏醒的时限快到了，灵光正在缓缓收敛。
但在彻底沉睡前一瞬，小云衍用最后一点灵识，“看”了眼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又“看”了眼虞可怀里另一侧——那里贴身放着顾祁当年给的玉佩。
微不可闻地，小木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灵光彻底熄灭，沉入寂静。
前方，九霄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将暮色染成暖黄。
“今晚在这儿歇。”
他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收剑落地时，虞可看见他左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虞可没吭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隔潮的毡布，生火的干柴，还有一小罐之前路过镇子时买的蜜饯。
他动作麻利，金眸低垂着，篝火很快噼里啪啦燃起来，照亮一小圈干燥的地面。
顾祁在对面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火光跳在他脸上，虞可偷偷瞄过去。
脸色还是白的。
不是平时那种冰雪似的冷白，是透着点虚的青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额角有细密的汗，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虞可攥了攥手里的蜜饯罐子。
他想起来了——当时最后那道雷。
紫得发黑，粗得吓人，根本不像金丹劫该有的样子。顾祁把他护在身后，抬手引着雷光往那群黑衣人身上劈。
那时候虞可吓懵了，只顾着抓紧顾祁的衣角，现在回想起来，顾祁握剑的那只手，虎口崩裂的血一直流到腕骨，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抖。
还有回程这一路。
御剑时间比平时短，休息的次数多。偶尔虞可说句什么，顾祁反应会慢半拍，像是要分出心神去压住什么似的。
伤根本没好吧。
虞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见顾祁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是在忍疼。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顾祁哥哥。”虞可开口，声音放得轻快，“我饿了。”
顾祁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疲惫，但看向虞可时软了下来：
“想吃什么？”
“烤山薯！”
虞可立刻说，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胖乎乎的山薯，“之前买的，还没吃呢。”
其实他不怎么饿，如今是金丹期的他已经辟谷 ，只是舍弃不了口腹之欲，同时也想让顾祁别打坐了。
打坐要运转灵力，运转灵力就会牵动伤势——这话是以前凌清寒大爸爸教他的。
顾祁没多想，接过山薯，用树枝穿了，架到火上慢慢转。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虞可托着腮看，看着看着，金眸里的光就一点点黯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七八岁那会儿，他爬树摘果子摔下来，蹭破膝盖一点点皮，其实都不怎么疼，但他就嗷嗷哭着往顾祁怀里扑。
顾祁那时候还是个腼腆少年，被他扑得手忙脚乱，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小心翼翼给他吹伤口，用干净帕子蘸了水一点点擦。
现在顾祁身上不知道多少伤，可能比他那次摔的严重一百倍，却一声不吭，还反过来问他饿不饿。
虞可觉得胸口有点闷，像塞了团湿棉花。
山薯烤好了，外皮焦脆，掰开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顾祁把大的那个递给他：
“小心烫。”
虞可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但咽下去没什么滋味。
他闷头吃，不说话了。
顾祁察觉出不对劲，抬眼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虞可低头盯着山薯，“就是……有点想小爸爸了。”
这话半真半假。想是真的，但不止因为这个。
顾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等回了宗门，传讯给他。”
“嗯。”
虞可含糊应了声，把最后一口山薯塞进嘴里，嚼得慢吞吞的。
饭后顾祁要继续打坐，虞可没拦，只说：
“我去溪边洗把脸。”
他抱着小云衍的木偶离开篝火圈，走到十几步外的小溪边。溪水很浅，月光照下来，碎银子似的淌。
虞可没洗脸，一屁股坐在溪边石头上，把小木偶捧到眼前。
木偶安安静静的，眼睛闭着，没醒。
虞可用手指戳了戳木偶的脸，又戳了戳，小声嘟囔：
“师尊……你什么时候醒啊。”
没人应他。
他叹口气，把木偶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木偶冰凉的头发，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溪水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微微一热。
虞可低头，看见小木偶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那双微缩的清冷眸子对上他的视线，小小的手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脸颊。
“可可。”
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虞可就是听出了一点不同——好像比平时更……软一点？
“师尊！”
虞可一下子坐直了，把小人儿捧到面前，鼻子有点发酸，“你醒了。”
小云衍坐在他掌心，仰头“看”着他。月光下，巴掌大小的人儿精致得像玉雕，雪白的袍子，墨色的发，眉眼清冷如画，但此刻那双微缩的眸子里，映着虞可蔫头耷脑的样子。
“不高兴？”小云衍问。
虞可扁了扁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缝里的青苔：“顾祁哥哥受伤了。”
“嗯。”
“他不说。”
虞可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担心，可是……可是我看见了。他脸色好差，路上还老停下休息，以前不这样的。”
小云衍没说话，只是伸出微小的手，轻轻拍了拍虞可的拇指，像在安抚。
“我想问他，”虞可继续说，金眸里泛起水光，“想给他找药，想……想像小时候他照顾我那样照顾他。但是我一问，他肯定要说‘没事’，然后更拼命地装没事。我不想让他那样。”
小云衍静默片刻，声音又响起来：
“他既不愿说破，你便装作不知。”
虞可一愣。
“强行追问，”小云衍看着他，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认真，“反增他负担。”
“可是师尊……”虞可把脸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小木偶，“我好难受。我不想看他逞强。”
小云衍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虞可的鼻尖。那触感微凉，带着一点细微的灵力波动，痒痒的。
“信任他。”小云衍说，“也信你自己有足够的力量，终有一日能护他周全。”
虞可眨眨眼，金眸里的水光晃了晃。
篝火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是顾祁站起身。虞可赶紧抹了把眼睛，捧着小云衍往回走。
顾祁看见他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虞可扯出个笑，凑过去拉他坐下，“顾祁哥哥，我们今晚看星星吧？好久没看了。”
顾祁由着他拉，在毡布上坐下。虞可挨着他坐，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
夜里山风凉，顾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伤口被压到了。但他没动，只默默调整了姿势，让虞可靠得更舒服些。
虞可感觉到了。他垂下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顾祁哥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就……我小时候，有一次跟莫离大爸爸学认毒草，不小心摸到一种会让人手麻的叶子。”
虞可声音轻快，像在说趣事，“我当时吓坏了，以为手要废了，哭得可惨。结果莫离大爸爸说，那叶子麻劲儿就一会儿，过两个时辰自己就好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顾祁：“然后你猜怎么着？我那两天特别乖，吃饭都用左手，右手一直藏着，怕小爸爸看见了骂我。结果小爸爸早就知道了，但他不说，就每天给我夹菜，还把肉切成小块，方便我用左手拿。”
顾祁侧头看他，火光映在他眸子里，暖融融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虞可咧嘴笑，“小爸爸是等我愿意说的时候再说。我不说，他就装作不知道，但会偷偷帮我。”
他说完，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星星。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里摸出水囊：
“对了，我加了点花蜜进去，顾祁哥哥你尝尝甜不甜？”
顾祁接过水囊，打开喝了一口。甜的，但甜味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被巧妙掩盖过的药草清香。
是上好的内伤药，化瘀止痛的。
他握着水囊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虞可。
少年正仰头看着夜空，侧脸被篝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睫毛很长，鼻尖挺翘，嘴角还噙着一点笑，好像真的只是在分享加了蜜的水。
顾祁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仰头又喝了一大口。
药效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些隐隐作痛的伤口像是被温水包裹，钝痛缓了下来。
他心里那处因为隐瞒而紧绷的地方，忽然就松了。
夜里睡觉时，虞可理所当然地钻进顾祁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顾祁身体还有点僵，但没推开，只伸手揽住他，掌心贴在他背上。
黑暗里，虞可呼吸渐渐平稳。顾祁却睁着眼，借着从山坳口漏进来的月光，看少年安静的睡颜。
睫毛乖乖垂着，嘴唇微微嘟着，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怀里还搂着那个小木偶，木偶面朝外，眼睛闭着，但顾祁总觉得……那小人儿好像在“看”着他。
事实上，小云衍确实醒着。
今日苏醒的时限还没到，他只是闭着眼，将灵识收敛到最低。
他能“看”见顾祁在黑暗中凝视虞可的眼神，能感觉到顾祁身上伤势在药力下缓缓修复的波动，也能察觉到顾祁揽着虞可的那只手，小心翼翼避开了少年可能压到的位置。
小云衍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情绪。
像是……安心，又像是不太痛快。
安心是因为顾祁确实把可可放在心上，伤成这样还记得护着。
不太痛快是因为——那是他的徒弟。
他带回来的，养大的，一点点教出来的小徒弟。现在窝在别人怀里，睡得那么香。
但小云衍终究没做什么。
他只是静静“躺”在虞可怀里，感受着少年平稳的心跳和体温，然后分出极小的一缕灵力，悄无声息地渗入顾祁体内，帮他梳理那些因强引雷劫而紊乱的经脉。
顾祁察觉到了。
那股灵力极其精纯温润，带着冰雪般清冷的气息，所过之处，灼痛的经脉像被冰泉浸润，舒服了许多。他身体微僵，随即明白过来——是云衍老祖。
他低头，看向虞可怀里那个小小的木偶。
木偶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但顾祁知道，那位远在仙界的老祖，此刻正通过这具分身，默默护着他的徒弟，甚至……顺手也护了他这个“情敌”一下。
顾祁心里那点微妙的较劲忽然就淡了。
他收紧手臂，把虞可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闭上眼。
算了。
至少现在，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护着怀里这个人。
次日天蒙蒙亮，虞可就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顾祁。顾祁还闭着眼，但脸色似乎比昨晚好了一点，嘴唇也有了点血色。
虞可悄悄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溪边打了水，回来烧热。等顾祁睁眼时，温水和干净的布巾已经递到眼前。
“顾祁哥哥，擦把脸。”
虞可笑眯眯的，金眸亮晶晶的，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活力十足的样子。
顾祁接过，顿了顿：“谢谢。”
“谢什么呀。”虞可摆摆手，转身去收拾毡布和熄灭篝火，动作麻利，“我们今天能到九霄城吗？”
“傍晚能到。”顾祁擦完脸，站起身。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些，但虞可还是看见他起身时左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地。
虞可假装没看见，把收拾好的东西塞回储物袋，然后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丹药，自己吞了一颗，另一颗很自然地递给顾祁：
“清心丹，路上含着，提神。”
顾祁接过，放进嘴里。丹药化开，依旧是熟悉的、带着药香的甜味。
两人御剑启程。
虞可这次没自己飞，而是蹭到顾祁的剑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顾祁哥哥带我，省点灵力。”
顾祁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剑光掠过长空，风声在耳边呼啸。
虞可抱着顾祁的腰，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也能感觉到他气息偶尔的凝滞。
但每次虞可收紧手臂，把脸更紧地贴上去时，顾祁的气息就会稳下来，像是从他这里汲取了某种力量。
中途休息时，小云衍醒了。
虞可把他捧出来，小人儿坐在他掌心，银光莹莹。
顾祁在一旁打坐调息，小云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后，清冷细微的声音响起，这次不是只在虞可脑海，而是直接说出了口：
“灵力走少阳经时，放缓三息。”
顾祁睁开眼，看向小木偶，郑重颔首：
“多谢老祖指点。”
他依言调整，果然，那股在少阳经处总是滞涩的痛感减轻了大半。
虞可看看小云衍，又看看顾祁，眼睛弯起来。
他好像明白师尊昨晚说的话了——装作不知道，但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关心。
而顾祁哥哥和师尊之间，似乎也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一个偷偷给药，一个悄悄指点，都不说破，但都在护着彼此都看重的那个人。
虞可把小云衍捧到脸边，蹭了蹭，小声说：
“师尊最好了。”
小云衍被他蹭得微微后仰，小手推了推他的脸颊，没说话，但那双微缩的清冷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午后继续赶路。
虞可依旧赖在顾祁剑上，途中时不时摸出水囊递过去，或者剥颗糖塞进顾祁嘴里。
顾祁照单全收，偶尔还会主动问：
“饿不饿？前面有城镇，下去吃点东西？”
气氛比昨天轻松多了。
傍晚时分，远处地平线上出现城池的轮廓。城墙高耸，楼宇林立，在夕阳余晖中镀着一层金边。
九霄城到了。
顾祁御剑缓缓落下，在城外僻静处收剑。虞可跳下来，看着熟悉的城门，金眸里闪过复杂的光。
“顾祁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等进了城，我们……去看看当年那条巷子吧？”
顾祁站在他身侧，目光也投向城门。夕阳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墨发被风吹起几缕。他沉默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两人并肩朝城门走去。影子在地上拖成长长的一道，挨得很近。
虞可怀里，小木偶安静地贴着衣襟。今日苏醒的时限快到了，灵光正在缓缓收敛。
但在彻底沉睡前一瞬，小云衍用最后一点灵识，“看”了眼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又“看”了眼虞可怀里另一侧——那里贴身放着顾祁当年给的玉佩。
微不可闻地，小木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灵光彻底熄灭，沉入寂静。
前方，九霄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将暮色染成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