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真好看啊

在药宗待了三四天,虞可渐渐听到些闲话。

不是在正经场合说的,是那些弟子聚在一起闲聊时,压低声音说的。虞可耳朵灵,走过回廊时总能听见几句。

最开始是在膳堂。

他端着盘子找座位,路过一桌时,听见几个年轻弟子在嘀咕。

“……所以说双生子就是不祥,一个命太好,另一个就得遭殃。”

“可不是么,叶琳师姐那么厉害,炼丹大比拿了头名,可她哥……”

“嘘,小声点!”

虞可脚步慢下来。

那桌人没注意他,还在继续说。一个圆脸弟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怪物平时根本不出来,就躲在孤峰上。谁靠近谁倒霉,前阵子有个送饭的杂役,上去一趟回来就中了毒,躺了半个月。”

“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的!浑身长红斑,又痒又疼,医修都说那毒古怪,解起来麻烦。”

“唉,叶师师姐摊上这么个哥哥,也是够倒霉的……”

虞可端着盘子走过去,在离他们不远的空桌坐下。那桌人看见他,立刻闭嘴了,埋头吃饭。

他没说什么,低头扒拉饭菜。

但心里记住了——孤峰,怪物,中毒。

第二天在藏书阁,又听见一耳朵。

他去借关于水系法术的书,在书架间找时,听见两个管事弟子在整理卷宗时闲聊。

“……当年掌门夫人怀的是龙凤胎,大家都说是大喜事。结果生出来,哥哥是那个样子。”

“银发蓝瞳,还长着鱼尾巴……我听说接生的稳婆当场就吓晕了。”

“可不是么。后来请了天机阁的人来看,说是‘双生诅咒’。两个孩子的命格绑在一起,一个太好,另一个就……”

“所以叶澜师兄才那么惨?体弱多病,连路都走不了?”

“何止。情绪一激动就咯血,只能整天关在屋里。”

“难怪叶师姐那么拼,炼丹、医术样样都要做到最好——是不是想补偿她哥?”

“谁知道呢。反正那兄妹俩……”

脚步声传来,两个管事立刻不说了。

虞可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抱着几本书,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回到清心苑,他把书往桌上一放,坐在床边发呆。

顾祁在擦剑,抬眼看他:“怎么了?”

虞可犹豫了一下:“顾祁哥哥,你听说过叶琳师姐有个哥哥吗?”

顾祁动作顿了顿:“嗯。”

“他们都说……说他是个怪物。”虞可声音低了些,“长着鱼尾巴,不能走路,还会下毒害人。”

顾祁放下剑布:“传言不可尽信。”

“我知道。”虞可点点头,“可是……那么多人都这么说。”

青雪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盘洗好的灵果。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在虞可身边坐下,尾巴轻轻搭在他腿上。

“哥哥在烦恼什么?”他问。

虞可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青雪听完,灰蒙蒙的眼睛“望”向窗外孤峰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被排斥的同类……往往会被说成怪物。”

他说得很平静,但虞可听出了里面的情绪。

“阿雪……”虞可握住他的手。

青雪摇摇头:“我没事。只是觉得……如果那个叶澜真的如传言所说,那他应该过得很苦。”

比我还苦——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又过了一天,下午叶琳来了,说要带他们去药宗的炼丹坊看看。

路上经过一片药田,几个弟子正在采药。看见叶琳,纷纷行礼:“叶师姐。”

叶琳点点头,脚步没停。

那几个弟子等他们走远了,又开始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几句。

“……那就是叶师姐啊,真厉害。”

“可惜有个那样的哥哥……”

“听说她哥最近又发疯了,把上去送药的杂役都毒倒了……”

叶琳脚步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几步走回那几个弟子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吓人。

“刚才说什么?”她声音很平。

那几个弟子脸都白了,连忙摆手:“没、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叶琳盯着他们,“再说一遍?”

空气仿佛凝固了。

虞可站在后面,看见叶琳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几个弟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道歉:“叶师姐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乱说话……”

叶琳盯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人腿都开始抖了,她才转身:“管好自己的嘴。”

她走回来,脸上恢复了平静,但虞可看见她眼角有点红。

“走吧。”她说。

一路无话。

到了炼丹坊,叶琳给他们介绍各种炼丹炉的材质和特性,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专业。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虞可总觉得她心不在焉。

看完炼丹坊,往回走的路上,虞可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几步追上叶琳,小声问:“叶师姐,你哥哥……真的长着鱼尾巴吗?”

叶琳脚步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虞可,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恼怒,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关你什么事?”她声音冷硬。

虞可被她这语气吓了一跳,但还是坚持问:“我就是好奇……他们都说他是怪物,但我觉得,长着鱼尾巴不一定就是怪物啊。”

叶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和疲惫的笑。

“你懂什么。”她说,“你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所以我想见见啊。”虞可说,“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叶琳打断他,“说不定他很可怜,需要人关心?虞可师弟,别自作多情了。我哥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你这种……”

她没说完,但语气里的尖锐让虞可愣住了。

花鹊赶紧过来打圆场:“叶琳,虞师弟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叶琳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抱歉,我有点……累了。你们自己回去吧,我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有些仓促。

虞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闷闷的。

花鹊拍拍他的肩:“叶琳和她哥的事……挺复杂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为什么生气?”虞可问。

“因为……”花鹊叹了口气,“因为关心则乱吧。叶琳其实很在乎她哥,但两个人关系……唉,说不清。”

那天晚上,虞可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床帐顶。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些弟子议论的声音,一会儿是叶琳冷硬的表情。

“怪物……”

“鱼尾巴……”

“双生诅咒……”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怀里微微一热。

虞可愣了一下,手伸进衣襟——小木偶在发烫。他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枕边。

柔和的银光亮起,巴掌大的小人儿缓缓睁开眼睛。

“师尊!”虞可小声喊。

小云衍坐起身,长发披在肩上,清冷的眸子看向他:“为何不睡?”

“我……”虞可咬了咬嘴唇,“我在想叶琳师姐的哥哥。”

他把这几天听到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问:“师尊,银发蓝瞳……是不是很漂亮?”

小云衍静静听着,等他问完,才说:“为何问这个?”

“因为……”虞可想了想,“因为小爸爸就是银发紫瞳,特别好看。如果叶澜也是银发蓝瞳,那应该也很好看才对。可是他们都叫他怪物……”

小云衍沉默了一会儿。

“外貌如何,与善恶无关。”他说,“有人因异于常人而被排斥,有人因与众不同而绽放光彩。”

虞可眨眨眼:“师尊的意思是……”

“想去便去。”小云衍还能不明白自家徒弟那点儿小心思他,“但需小心毒。”

虞可眼睛一亮:“师尊你……”

“你心里已有决定。”小云衍看着他,“想去见他,便去吧。”

“可是叶师姐好像不高兴……”

“她不是不高兴。”小云衍说,“是害怕。”

“害怕?”虞可不解。

“害怕你见到他后,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成怪物。”小云衍的声音很平静,“害怕她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打碎。”

虞可愣住了。

他想起叶琳那个复杂的眼神——愤怒底下,藏着的是害怕。

“那……”他小声问,“师尊觉得我该去吗?”

小云衍没直接回答,只是说:“若你想去,明日清晨,孤峰毒雾最淡时。”

说完,他身上银光渐弱,缓缓闭上眼睛,又变回了木偶。

虞可小心地把他揣回怀里,贴在心口。

窗外月色清冷。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银发蓝瞳,鱼尾巴……

被叫做怪物的人……

他闭上眼,心里下了决定。

第二天天还没亮,虞可就悄悄起床了。

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顾祁和青雪的房间都关着门。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药宗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叫。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药草的清苦味。

虞可按照昨天打听的方向走——孤峰在药宗最西边,靠近毒沼。

越往西走,人越少。路上的建筑也从整洁的白墙青瓦,变成了老旧的黑灰色屋子。有些屋子门窗紧闭,看着像荒废很久了。

空气里的药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苦的,涩的,还有点腥。

前面就是毒沼了。

紫黑色的沼泽咕嘟咕嘟冒着泡,雾气弥漫。而毒沼旁边,一座灰黑色的孤峰拔地而起,像一根巨大的石刺。

峰顶笼罩着灰黑色的毒雾,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虞可在山脚下停住脚步。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里有毒。很淡,但确实有。吸入一口,喉咙就有点发干发痒。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莫离大爸爸给的避毒蛊——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甲虫,放在手心。甲虫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形成一个透明的罩子,把他罩在里面。

罩子一形成,那种不适感就消失了。

虞可松了口气,抬头看向上山的路。

那是一条很窄的小径,石阶歪歪扭扭,长满了青苔。两边是陡峭的石壁,石缝里长着些颜色诡异的植物。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石阶很滑,他走得很小心。越往上走,雾气越浓,能见度越低。周围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个转弯。

虞可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有座简陋的木屋。木屋很旧,木板发黑,屋顶铺着茅草。屋前有一小片药田,种着些虞可没见过的植物。

而在药田边,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衫,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背后,一直垂到轮椅下。晨风吹过,发丝轻轻飘动。

虞可屏住呼吸,慢慢走近。

轮椅上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般皎洁的银发下,是一张苍白如雪的脸。五官精致如雕,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很淡。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像是深海最寒的冰,清澈,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虞可的视线往下移。

那人下半身盖着条薄毯,但毯子下面露出的不是腿,而是一条银蓝色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鱼尾。尾鳍垂在轮椅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四目相对。

那双冰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转为冰冷的审视。

“谁准你上来的?”

声音清冽,像山间寒泉,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虞可张了张嘴,一时忘了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还有那条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的鱼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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