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傻子

又过了几天。

虞可已经能在叶澜的指导下独立配制好几种毒药了。这天下午,两人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叶澜正在教他“幻心散”的配方。

“幻心散的主要材料是‘迷梦花’和‘惑心草’。”叶澜说,手里拿着两个小瓷瓶,“这两种药草单独用效果一般,但混合在一起会产生致幻效果。比例很关键——迷梦花三份,惑心草两份。多了少了都不行。”

虞可蹲在旁边的小木桌前,面前摆着研钵和药秤。他认真地按比例称好药材,放进研钵里,开始研磨。

阳光很好,照得空地上暖洋洋的。叶澜坐在轮椅上,看着虞可低头捣药的样子。少年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研钵里传出沙沙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虞可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叶澜师兄,这样行吗?”

叶澜凑近看了看研钵里的粉末。颜色是淡紫色的,质地均匀,没什么杂质。

“可以。”他说。

虞可笑了,把粉末小心地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塞好塞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澜。

叶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叶澜师兄。”虞可开口,声音很认真,“你长得真好看。”

叶澜愣了一下。

虞可继续说:“银色的头发像月光,蓝色的眼睛像深海。尾巴也漂亮,鳞片滑滑的,凉凉的。而且你还会这么多厉害的毒术,教我东西也特别耐心……”

他说了一大串,叶澜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虞可顿了顿,金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好喜欢你呀。”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叶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喜欢你,”虞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认真了,“你愿意当我的第五个道侣吗?”

叶澜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

“你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小孩子过家家?”

“我知道!”虞可正色道,“就是像小爸爸和大爸爸们那样,互相喜欢,永远在一起,还要亲亲抱抱双修。”

他说得太直白,太理所当然,叶澜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虞可还在说:“我小爸爸就有五个道侣,他们可好了,每天都在一起,特别幸福。”

他掰着手指数,“所以我也得有五个。我现在已经有师尊、夜诀美人、顾祁哥哥、阿雪,还差一个就齐了!”

叶澜听着这一串名字,冰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盯着虞可,声音冷了下来:

“你看上我什么?”

虞可眨眨眼。

“这副残破的身体?”叶澜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这可笑的尾巴?还是我阴晴不定的脾气?”

他刻意把话说得很难听,想从虞可脸上看到退缩、厌恶,或者至少是犹豫。

但虞可只是摇头。

“不是啊。”他说,“就是喜欢。喜欢需要理由吗?”

叶澜被噎住了。

虞可凑近了些,伸手握住他的手。叶澜的手很凉,虞可的手很暖。

“而且,你不是残破。”虞可认真地说,“只是特别。特别漂亮,特别厉害。尾巴也不是可笑,是好看。脾气……脾气是有点不好,但没关系,我脾气好呀。”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叶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苍白修长,虞可的手指温暖柔软。这温度……太烫了。

他猛地抽回手。

“出去。”声音冷硬。

虞可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叶澜师兄……”

“我说,出去。”叶澜转动手轮,背对着他,“现在。”

虞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他小声说:“那我改天再来。”

脚步声响起,慢慢远去。

叶澜没回头,只是僵硬地坐在轮椅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石阶下。

空地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药草的声音,沙沙的。

叶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木屋门口。他的手紧紧握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松开手。

指尖在颤抖。

他转动轮椅,面向木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他移到窗前,看着外面。

山下的药宗楼阁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远处的山峰层叠起伏。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遥远。

叶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被虞可握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淡,但确实有。

他闭上眼。

第五个道侣……

这个少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叶澜是什么人?一个残废,一个怪物,一个被诅咒缠身、连自己妹妹都不敢靠近的人。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道侣”这两个字?

可是……

可是虞可说“喜欢”。

说“不是残破,只是特别”。

说“尾巴好看”。

那么多人说过他是怪物,说过他的尾巴畸形,说过他不祥。只有这个金眸少年,用那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好看”。

叶澜睁开眼,冰蓝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虞可的告白太突然,太直白,打得他措手不及。

不信。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人喜欢他这样的人?一定是玩笑,或者……同情?

嘲讽。对自己。叶澜啊叶澜,你居然有一瞬间,真的心动了。你配吗?

但深处,在那层层防御之下,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像深埋地底的种子,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到,忍不住想破土而出。

这太危险了。

叶澜攥紧扶手。

这个金眸少年,像一道光,莽撞地照进他漆黑的世界。那么亮,那么暖,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可是光……终究会走的。

就像所有靠近他的人一样。

叶澜抬起手,指尖抚过自己的鱼尾。冰凉的鳞片,光滑的触感。

虞可说,好看。

他还说,想摸。

叶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明天……明天虞可还会来吗?

他说“改天再来”,是真的会来,还是只是客气话?

叶澜不知道。

他转动轮椅,离开窗前,移到架子前。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他这些年炼制的毒药。有的致命,有的折磨人,有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用。

他取下一个黑色的小瓶,握在手里。

瓶身冰凉。

就像他的心一样。

不。

叶澜把瓶子放回去。

他的心……好像没有那么凉了。

至少刚才虞可握着他手的时候,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的余晖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叶澜坐在轮椅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还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么亮,那么干净。

说“喜欢”的时候,那么认真。

“……傻子。”叶澜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虞可,还是在说自己。

也许都是。

他转动轮椅,回到床前。从床头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块刻着药宗徽记的玉佩,是父亲在他出生时给的;一条编得很粗糙的平安绳,是叶琳小时候编的;还有几个小药瓶,都是叶琳这些年炼了送来的。

叶澜拿起那条平安绳。红色的绳子已经褪色了,编得歪歪扭扭,有几个结都松了。

他记得叶琳编这条绳子的时候,才七岁。小手笨拙地拿着绳子,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一整天。最后编好了,高高兴兴地跑来找他。

“哥哥!给你的!戴着就不生病了!”

那时候他还能勉强站起来,虽然走不了几步就会累。他接过绳子,戴在手腕上。

叶琳笑得很开心。

后来……后来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再后来,叶琳也很少笑了。

叶澜把平安绳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该睡了。

叶澜转动轮椅到床边,双手撑着床沿,费力地挪上床。鱼尾很重,每次移动都很吃力。他躺下,盖上薄被。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你愿意当我的第五个道侣吗?”

叶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傻子。”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光照进屋里,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斑。

叶澜没睡着。

他就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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