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真是……没救了

虞可第二天去孤峰时,手臂上的红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叶澜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轮椅边摆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研钵、药秤和各种瓶瓶罐罐。他冰蓝的眼眸瞥了虞可一眼,声音淡淡的:“手。”

虞可乖乖伸出手臂。

叶澜仔细看了看,确认没事了,才收回目光:“今天学‘蚀心毒’。”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深紫色的小瓶,递给虞可:“蚀心草研磨而成,沾上皮肤会剧痛,吸入过多会损伤心脉。”

虞可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

“这个毒……是不是可以和蛊术结合?”他忽然问。

叶澜动作一顿:“怎么结合?”

“莫离大爸爸教过我‘噬灵蛊’。”虞可说,“那种蛊虫专门吞噬灵力。如果我把蚀心毒和噬灵蛊结合,炼出来的毒是不是既能伤身,又能噬灵?”

叶澜沉默了几秒。

他转动轮椅,从架子上又取下一个透明的小罐。罐子里有几只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安静地趴着。

“噬灵蛊。”他说,“你试试。”

虞可眼睛一亮。他小心地取出一只噬灵蛊,放在研钵里,又倒了些蚀心毒的粉末进去。然后开始研磨。

叶澜在旁边看着。

虞可的动作很小心。他一边研磨一边控制灵力,让蛊虫和毒粉充分融合。研钵里传出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虞可停下动作。研钵里的粉末变成了深灰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成了?”他小声问。

叶澜没说话,伸手沾了一点粉末,指尖轻轻捻了捻。然后,他取出一小块试毒石——一种专门测试毒性的白色石头,沾上毒就会变色。

粉末沾上试毒石的瞬间,石头先变成深紫色(蚀心毒的特征),然后紫色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

叶澜眉头微皱。

他把试毒石递给虞可:“你试试用灵力探查。”

虞可接过石头,释放一丝灵力探入。刚一接触,他就感觉到那丝灵力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迅速消散。

“这是……”他睁大眼睛,“噬灵的效果?”

“嗯。”叶澜点头,“毒性减弱了,但多了噬灵的特性。而且……”他顿了顿,“更隐蔽了。”

普通的蚀心毒沾上试毒石会立刻变紫,但混合了噬灵蛊后,变色慢了,颜色也淡了。这意味着,中毒的人可能不会立刻察觉。

虞可看着手里的石头,金眸亮得惊人:“真的可以!”

叶澜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冰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很好。”

虞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真的?”

“嗯。”叶澜别过脸,“比我想象的……好。”

岂止是好。

这少年在毒术上的悟性,甚至超过了他。叶澜自己专精毒术十几年,也想过结合蛊术,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法。没想到虞可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

而且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叶澜开始传授更深奥的毒理。不止是书上有的,还有一些他自己研发的、从未示人的独门毒方。

“‘千机毒’。”他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札,递给虞可,“我花了三年时间完善的毒方,需要七七四十九种毒草,炼制过程极其复杂。但一旦炼成,毒性千变万化,极难解除。”

虞可接过手札,翻开仔细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称、比例、炼制步骤,还有各种注解。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太复杂了。”他小声说。

“嗯。”叶澜点头,“所以很少有人能炼成。”

虞可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如果……简化呢?”

“简化?”

“用蛊虫代替部分药材。”虞可说,“比如这十三种辅药,都是用来增强毒性的。如果我用‘噬灵蛊’代替,是不是效果更好,而且药材种类可以减少?”

叶澜愣住了。

他盯着虞可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你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虞可把自己关在清心苑的房间里,研究简化版的千机毒。

顾祁来看过他几次,每次虞可都埋头在桌前,写写画画,旁边堆满了各种药材和蛊虫。青雪也来过,送吃的,但虞可经常忘了吃,到后来青雪干脆坐在旁边,喂他吃。

第七天,虞可拿着张写满字的纸,冲上了孤峰。

“叶澜师兄!”他跑得气喘吁吁,“我、我改出来了!”

叶澜接过那张纸。纸上列了个新配方——主药七种,辅以特定蛊虫培养。炼制步骤也从原来的四十九步,简化到了二十一步。

他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冰蓝的眼眸里光芒闪烁——那是遇到知音、见到璞玉的兴奋。他研制千机毒花了三年,改进又花了两年。虞可只用了七天,就提出了一个可行的简化方案。

而且……效果可能更好。

“你……”叶澜抬起头,看着虞可,“怎么想到的?”

虞可挠挠头:“就是……觉得原来的太麻烦了。而且有些药材药性重复,用蛊虫代替,不仅节省药材,还能增加噬灵的特性。”

他说得轻松,好像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叶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真的、带着欣赏和喜悦的笑。

“你很有天赋。”他说。

虞可眼睛弯成月牙:“是叶澜师兄教得好!”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小声说:“那我这么厉害,可以当你的道侣了吗?”

叶澜的笑容一敛。

他转动手轮,背对虞可:“……专心炼毒。”

声音还是冷硬的,但这次,拒绝得没那么坚决了。

虞可看着他的背影,偷笑了一下。他知道叶澜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不好意思。

“那我先回去试试这个新配方!”他说,“炼成了再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跑下山。

叶澜坐在轮椅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缓缓转回身,看着空荡荡的石阶。

手里还握着那张写满字的纸。

纸上字迹有些潦草,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药材和蛊虫的搭配比例。

叶澜看着那些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这个少年……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夜深了。

叶澜坐在木屋窗前,没有点灯。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光斑。

他手里握着一块暖玉——是虞可前几天塞给他的,说“手太凉了,暖暖”。

玉确实很暖,握在手里,那股暖意能一直传到心里。

叶澜低头看着自己的鱼尾。银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很美,但也……很冰冷。

他指尖抚过轮椅扶手上深深的刻痕——那是很多年前,他刚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时,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每道刻痕都代表一个绝望的夜晚。

怪物。

残废。

阴郁的毒物。

这些标签贴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信了。

父亲(掌门)每次来看他,都站得远远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恐惧。是的,恐惧。亲生父亲,害怕自己的儿子。

叶琳那丫头,每次来不是吵架就是摆出一副拯救者的姿态,烦。好像她越拼命,就越能证明她有多在乎这个哥哥。可是……她越在乎,他就越难受。

因为诅咒。因为他的存在,拖累了她。

可是虞可……

叶澜闭上眼睛。

想起第一次见到虞可的情景。金眸少年闯过毒阵,眼中没有他习以为常的厌恶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惊艳。

“你真好看。”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死寂的心湖。

之后的日子,虞可天天来。不怕他的冷脸,不惧他的毒舌,甚至不怕触碰他视为耻辱的鱼尾。

“只是喜欢啊。”

少年说这话时,眼神干净得刺眼。

叶澜不信。

他见过太多虚伪与算计。这世上怎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

可是……虞可真的不一样。

他会在学毒时偷偷看他,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开心半天,会认真寻找治他腿的方法,即使知道希望渺茫。

天真得可笑。

危险得……可恨。

叶澜握紧手里的暖玉,指尖发白。

他害怕。

害怕这束光只是昙花一现,害怕自己一旦贪恋,就会万劫不复。

但心,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光靠近。

叶澜睁开眼,抬手在面前凝出一面水镜。

水镜里映出虞可白天的影像——少年坐在桌前,神情专注地捣药。失败了,懊恼地抓头;成功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金眸璀璨,像盛满了星星。

叶澜指尖轻轻抚过水镜中虞可的脸颊。

水镜画面一转。

是虞可与顾祁并肩而立,在清心苑的院子里练剑。顾祁纠正他的动作,手扶着他的腰,两人靠得很近。

还有虞可与青雪,坐在石凳上低声交谈。青雪的尾巴轻轻摆动,偶尔扫过虞可的手。

还有……虞可怀里,那个总是揣着的小木偶。他的“师尊”。

叶澜蓝瞳暗沉。

师尊、剑修、狐妖……还有我。

你的“道侣”名单,可真长。

心底涌起阴暗的念头:若只有自己就好了。若那些人都消失就好了。若能把少年关起来,只给自己配药、说笑、摸尾巴……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生长。

是啊,关起来。关在孤峰上,只有他能看见,只有他能触碰。虞可的笑容只为他绽放,虞可的专注只为他停留。什么师尊,什么顾祁,什么青雪,都滚得远远的。

可是……

水镜画面又转回虞可炼丹时的样子。少年笑得那么灿烂,那么自由。

叶澜看着那笑容,那些阴暗的念头又如潮水般退去。

他捂住脸,低笑出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木屋里回荡,苦涩,自嘲。

“叶澜啊叶澜,”他低声自语,“你真是……没救了。”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因为这“没救”而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是啊,没救了。

从虞可闯进他世界的那天起,就没救了。

他放下手,冰蓝的眼眸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清冷,照着他苍白的脸,也照着他那条银蓝色的鱼尾。

鳞片泛着幽蓝的光。

很美。

虞可说,好看。

叶澜轻轻抚过鳞片,指尖冰凉。

那就……继续没救下去吧。

反正,已经这样了。

他转动轮椅,移到床边,费力地挪上床。鱼尾很重,每次移动都很吃力。

躺下后,他握着那块暖玉,闭上眼睛。

暖意从掌心传来,一点点渗透。

就像虞可的笑容,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封的世界。

窗外,月亮慢慢西斜。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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