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应当知晓
叶琳闭关炼丹的第二十七天，下午。
虞可趴在清心苑的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一朵从药田摘的小花。花瓣是淡紫色的，他一片一片地揪下来，嘴里数着：“去找叶澜师兄……不去……去找……”
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桌上，“不去”。
虞可撇撇嘴，把光秃秃的花茎扔掉。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但没什么事做。
顾祁在房间里打坐疗伤，青雪在厨房研究新糕点，叶澜在孤峰上炼药。大家都忙。
“好无聊啊……”虞可嘟囔。
怀里微微一热。
虞可眼睛一亮，手伸进衣襟，把小木偶拿出来放在桌上。银光亮起，巴掌大的小人儿睁开眼睛。
“师尊！”虞可开心地喊，“你醒啦！”
“嗯。”小云衍看着他，“何事无聊？”
“就是……没事做。”虞可托着腮，“叶澜师兄在炼药，顾祁哥哥在打坐，阿雪在做糕点……我……”
小云衍沉默了一下，说：“去坊市逛逛。”
“坊市？”虞可眨眨眼，“可是……”
“无妨。”小云衍说，“去走走。”
虞可想了想，点头：“好吧！”
他站起来，准备把小云衍揣回怀里。但小云衍忽然说：“等等。”
“嗯？”
“我有事要与顾祁说。”小云衍声音很平，“你先去，我稍后找你。”
虞可愣了一下：“师尊要指点顾祁哥哥吗？”
“……嗯。”
“那好吧。”虞可乖乖地把小云衍放在桌上，“师尊你等顾祁哥哥出来，我去坊市啦！”
他转身跑出院子，脚步声渐远。
小云衍坐在桌上，清冷的眸子看着院门口，直到虞可的身影消失。
过了一会儿，顾祁推门出来。他看见桌上的小云衍，脚步顿了顿。
“老祖。”
小云衍抬眼看他：“坐。”
顾祁在石桌对面坐下。
“可可生辰快到了。”小云衍开门见山。
顾祁点头：“是。”
“有何打算？”
顾祁沉默了几秒，才说：“正要与青雪、叶澜商议。”
“他们在何处？”
“青雪在厨房，叶澜……”顾祁顿了顿，“我去叫他。”
他起身，先去厨房叫了青雪，又御剑去了孤峰。一刻钟后，三人聚在院子里——顾祁、青雪，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叶澜。
叶澜脸色不太好看。他冰蓝的眼眸扫过院子，没看到虞可，眉头微皱：“什么事？”
“可可生辰。”顾祁说，“快到了。”
叶澜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哦。”
青雪柔声开口：“哥哥喜欢热闹，我们该好好庆贺。”
“他体质特殊。”叶澜冷声道，“不宜张扬。”
“知道。”顾祁点头，“所以只办小型庆生宴，邀请最亲近的几人。”
三人开始商议。
顾祁负责准备剑术表演——虞可爱看他练剑，每次都能看半天。青雪负责布置和糕点——他嗅觉灵敏，擅辨食材，做的糕点虞可很爱吃。叶澜则要炼制一枚特殊的“避毒香囊”——可掩盖纯阴气息七七四十九日，作为生辰礼。
“我会在香囊里加几种特殊药材。”叶澜说，“不仅能掩盖气息，还能在危急时刻释放毒雾，争取逃命时间。”
顾祁点头：“有劳。”
青雪也说：“我会做七种不同口味的糕点，都是哥哥爱吃的。”
商议得差不多了，一直安静坐在桌上的小云衍忽然开口：
“我可降下投影，维持一炷香。”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桌上巴掌大的小人儿。
跨界投影，消耗巨大。即便是云衍老祖这样的修为，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顾祁眼神微暗。他握紧了拳——云衍对虞可的重视，远超想象。自己必须更快变强，才能……
“老祖。”他沉声，“不必勉强。”
“无妨。”小云衍声音很淡，“一炷香，够见一面。”
“夜诀那边，我已收到传信。”
小木偶周身泛着柔和的银光，巴掌大的小人儿坐在桌上，清冷的眸子看着他们：“他会亲自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祁最先反应过来：“夜诀……前辈？”
“嗯。”小云衍点头，“传信是前几日收到的，可可当时在睡觉，不知道。”
叶澜眉头皱得更紧：“魔宗宗主……来药宗？”
“他会遮掩身份。”小云衍说，“不必担心。”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祁才开口：“那就这样定了。我负责准备剑术表演——可可喜欢看我练剑。”
青雪点头：“我负责布置和糕点。”
叶澜：“避毒香囊，我会在生辰前炼好。”
小云衍：“投影之事，我会安排。”
计划大致敲定。
就在这时，炼丹房的门开了。
叶琳走出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个小玉盒，看见院子里聚在一起的三人（小云衍已经被顾祁收起来了），愣了一下。
“你们……在商量什么？”
顾祁言简意赅：“可可的生辰。”
叶琳眼睛一亮：“加我一个？”
她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我负责灵药云糕——用灵药汁和云纹米做的糕点，吃了能涨一小截修为，还没副作用。”
这礼也不轻。灵药云糕炼制复杂，需要用到好几种稀有灵药，而且成功率不高。
但叶琳说得很轻松。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反对。
于是，虞可十八岁生辰的庆祝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参与筹备的四人（加上云衍是五人）达成共识——要给虞可一个难忘的生辰。
而此时的虞可，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药宗坊市里逛。
前两天叶琳给了他一笔灵石，说是帮忙采药的报酬。虞可拿着钱，想给每个人都准备一份礼物，毕竟这可是自己赚的，意义非凡。
坊市很热闹。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丹药、法器、符箓、灵草，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虞可逛得很开心。他给顾祁看中了一根发带，黑色的流苏，坠着两颗小小的冰晶石，很配顾祁的气质。给青雪挑了一盏特制的花灯——灯罩上刻着凸起的纹路，手指摸能感觉出来图案，青雪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摸”着玩。
给叶琳选了一支发簪，白玉的，簪头雕成莲花的形状，很雅致。给叶澜……他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块鱼形玉佩——玉质温润，造型别致好看，就像他的尾巴一样好看。
还有小云衍……虞可想了很久，最后定做了一个微缩的小书架和一套微型书简——虽然小云衍现在大部分时间只是木偶形态，但虞可想，万一以后师尊能一直保持苏醒呢？总要有东西消遣。
买完这些，他又去糕点铺买了些点心，打算带回去给青雪尝尝——阿雪最近在学做糕点，需要多试试不同的口味。
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坊市里的人少了一些，街道显得有些空旷。虞可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
他没注意到，身后跟了几个人。
那几人穿着普通的灰色衣袍，混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但他们眼神阴沉，目光一直黏在虞可身上，像盯上猎物的毒蛇。
虞可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是回清心苑的近路。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光线昏暗。平时这里人就少，现在更是空无一人。
虞可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是那种……血和什么东西腐烂混合的味道。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巷子。
但就在这时，前面巷口出现了两个人，挡住了去路。
虞可心里一紧，转身想往回走——后面也被堵住了，又是三个人。
五个人，把他围在了中间。
“你们……”虞可握紧手里的东西，后退一步。
那五人没说话，只是慢慢逼近。他们的眼神很诡异——贪婪，兴奋，还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饥渴。
虞可忽然明白了。
他的纯阴之体……气息泄露了。
虽然戴着叶澜给的临时避毒香囊，但可能效果开始减弱，或者这些人的感知特别敏锐……
他咬咬牙，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双手掐诀。
玄冰灵火在掌心凝聚，冰蓝色的火焰跳跃着，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那五人见状，不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
“纯阴之体……还有灵火……”其中一人嘶声说，“真是……极品啊。”
话音未落，五人同时出手！
虞可立刻释放玄冰灵火。冰蓝火焰化作数道火蛇，扑向五人。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其中一人甩出一面黑色的小旗，旗子迎风便长，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挡下了火蛇。
“噗——”
火蛇撞上屏障，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没能突破。
虞可脸色一变。他现在的修为是金丹中期，玄冰灵火威力不小，但这面旗子……至少是元婴级别的法器！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邪修。
“别挣扎了。”另一人狞笑，“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
虞可没理他，转身想从侧面突围。但刚一动，脚下忽然一软——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泥沼，他的脚陷了进去，动弹不得。
“困龙阵……”虞可咬牙。
这些人准备得太充分了。困龙阵，黑色阵旗，还有那种合击的站位……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拼命。
就算死，也不能落到这些人手里。
就在他打算引爆玄冰灵火，来个鱼死网破时——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前。
那是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身材高瘦，面容俊美但透着阴柔的冷意。他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像从影子里钻出来的一样。
五名邪修脸色大变：“谁？！”
黑衣人没说话。他只是抬手，五指虚握。
“噗噗噗噗噗——”
五声轻响。
那五名邪修同时僵住，然后，他们的胸口齐齐爆开一个血洞。没有鲜血喷溅，伤口边缘是焦黑的，像是被什么极其高温的东西瞬间贯穿。
五人瞪大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恐惧，然后缓缓倒地，不动了。
死了。
秒杀。
虞可呆住了。
黑衣人转过身，面向虞可，单膝跪地：
“奉少主之命，暗中保护虞可公子。”
声音低沉，带着恭敬。
虞可愣愣地看着他：“少、少主？”
“夜无殇少主。”黑衣人——影，抬头看着他，“公子不记得了？”
虞可眨了眨眼，夜无殇……魔宗少主，小爸爸的道侣之一，他的……大爸爸。
“夜无殇……大爸爸？”虞可小声说。
影点头：“少主感知到公子体质将彻底觉醒，恐有危险，特派我等潜伏护卫。”
虞可心里震动。
夜无殇只是魔宗少主，还不是宗主。但他能派人来保护自己，而且派的是影这样的高手（刚才那手秒杀，至少是化神期）……
“那……”虞可犹豫了一下，“夜诀美人呢？他知道吗？”
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宗主他……一直在禁地。但应当知晓。”
应当知晓。
那就是知道了，但没反对。
虞可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温暖，还有……思念。
他想起了五岁时，第一次跟小爸爸去魔宗玩。他趁大人们不注意，偷偷溜进禁地，看见树下睡着的那个慵懒美人。
墨发如瀑，容颜绝世，整个人透着没睡醒的倦意。
他跑过去，用小手戳人家的脸。
美人睁眼，魔瞳冰冷。
但他不怕，咧着嘴笑：“你真好看！”
后来，他经常往禁地跑。美人从一开始的嫌弃，到后来的纵容。他趴在美人怀里，说要对方当自己的道侣，美人敷衍地“嗯”了一声，还跟他拉钩。
那时候多好啊。
自从十六岁来逍遥宗，已经快两年没见了。
虞可鼻子一酸。
影还跪着，没起来。
虞可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你……起来吧。”
影起身，垂手而立：“公子日后出门，请尽量与人同行。若遇危险，只需喊一声‘影’，属下即刻赶到。”
虞可点头：“……谢谢。”
“分内之事。”影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融入墙角，消失不见。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地上那五具尸体，虞可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幻觉。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快步离开了巷子。
回到清心苑时，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顾祁在练剑，青雪在厨房忙活，叶澜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他在等虞可。
看见虞可回来，三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顾祁收剑走过来。
“买、买东西耽误了。”虞可勉强笑笑，把礼物分给大家，“喏，给你们的。”
顾祁接过发带，眼神柔和了些：“谢谢。”
青雪接过花灯，手指摸了摸灯罩上的纹路，嘴角弯起：“谢谢哥哥。”
叶澜接过玉佩，触手温热。他冰蓝的眼眸看了虞可一眼，低声说：“……破费了。”
“没事。”虞可摇头，“你们喜欢就好。”
他把给叶琳的发簪和给小云衍的书架书简也拿出来放好，然后说：“我、我有点累，先回房了。”
说完，他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门外，三人对视一眼。
顾祁眉头微皱：“可可不对劲。”
青雪点头：“哥哥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叶澜握紧手里的玉佩，没说话。
房间里，虞可没点灯。
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全是刚才巷子里的事——邪修贪婪的眼神，影突然出现秒杀五人，还有那句“奉少主之命”……
以及，夜诀。
夜诀美人。
那个慵懒的，总是没睡醒的，但会纵容他胡闹的魔尊。
两年了。
虞可忽然很想哭。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床帐。
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小木偶——云衍师尊。
又想起顾祁哥哥，青雪，叶澜……
还有夜诀。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夜诀美人……”他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好想你啊……”
窗外，月色清冷。
远在万里之外的魔宗禁地。
夜诀躺在老树下假寐。墨发铺了一地，玄色衣袍松散地穿着，整个人透着慵懒的倦意。
忽然，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魔瞳，此刻清明得吓人。他望向东方——那是药宗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很细微的疼，但确实有。
夜诀皱了皱眉。
他坐起身，墨发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某个小崽子的气息。
悲伤的，思念的，带着哭腔的。
“可可……”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已经……这么久了啊。
那个小时候总往他这儿跑，吵着要他当道侣的小崽子，现在……应该又长高了吧。
长成什么样了呢？
还是那么爱哭吗？
还是那么……黏人吗？
夜诀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但这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禁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而清心苑里，虞可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五岁。
魔宗禁地，老树下。
他趴在一个慵懒美人的怀里，小手抓着人家的墨发，奶声奶气地说：
“你等我长大！我长大了要当你道侣！”
美人闭着眼，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急了，伸出小拇指：“拉钩！”
美人终于睁眼，魔瞳里映着他小小的脸。然后，很轻很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拉钩。”
声音懒洋洋的，但很好听。
虞可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虞可趴在清心苑的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一朵从药田摘的小花。花瓣是淡紫色的，他一片一片地揪下来，嘴里数着：“去找叶澜师兄……不去……去找……”
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桌上，“不去”。
虞可撇撇嘴，把光秃秃的花茎扔掉。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但没什么事做。
顾祁在房间里打坐疗伤，青雪在厨房研究新糕点，叶澜在孤峰上炼药。大家都忙。
“好无聊啊……”虞可嘟囔。
怀里微微一热。
虞可眼睛一亮，手伸进衣襟，把小木偶拿出来放在桌上。银光亮起，巴掌大的小人儿睁开眼睛。
“师尊！”虞可开心地喊，“你醒啦！”
“嗯。”小云衍看着他，“何事无聊？”
“就是……没事做。”虞可托着腮，“叶澜师兄在炼药，顾祁哥哥在打坐，阿雪在做糕点……我……”
小云衍沉默了一下，说：“去坊市逛逛。”
“坊市？”虞可眨眨眼，“可是……”
“无妨。”小云衍说，“去走走。”
虞可想了想，点头：“好吧！”
他站起来，准备把小云衍揣回怀里。但小云衍忽然说：“等等。”
“嗯？”
“我有事要与顾祁说。”小云衍声音很平，“你先去，我稍后找你。”
虞可愣了一下：“师尊要指点顾祁哥哥吗？”
“……嗯。”
“那好吧。”虞可乖乖地把小云衍放在桌上，“师尊你等顾祁哥哥出来，我去坊市啦！”
他转身跑出院子，脚步声渐远。
小云衍坐在桌上，清冷的眸子看着院门口，直到虞可的身影消失。
过了一会儿，顾祁推门出来。他看见桌上的小云衍，脚步顿了顿。
“老祖。”
小云衍抬眼看他：“坐。”
顾祁在石桌对面坐下。
“可可生辰快到了。”小云衍开门见山。
顾祁点头：“是。”
“有何打算？”
顾祁沉默了几秒，才说：“正要与青雪、叶澜商议。”
“他们在何处？”
“青雪在厨房，叶澜……”顾祁顿了顿，“我去叫他。”
他起身，先去厨房叫了青雪，又御剑去了孤峰。一刻钟后，三人聚在院子里——顾祁、青雪，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叶澜。
叶澜脸色不太好看。他冰蓝的眼眸扫过院子，没看到虞可，眉头微皱：“什么事？”
“可可生辰。”顾祁说，“快到了。”
叶澜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哦。”
青雪柔声开口：“哥哥喜欢热闹，我们该好好庆贺。”
“他体质特殊。”叶澜冷声道，“不宜张扬。”
“知道。”顾祁点头，“所以只办小型庆生宴，邀请最亲近的几人。”
三人开始商议。
顾祁负责准备剑术表演——虞可爱看他练剑，每次都能看半天。青雪负责布置和糕点——他嗅觉灵敏，擅辨食材，做的糕点虞可很爱吃。叶澜则要炼制一枚特殊的“避毒香囊”——可掩盖纯阴气息七七四十九日，作为生辰礼。
“我会在香囊里加几种特殊药材。”叶澜说，“不仅能掩盖气息，还能在危急时刻释放毒雾，争取逃命时间。”
顾祁点头：“有劳。”
青雪也说：“我会做七种不同口味的糕点，都是哥哥爱吃的。”
商议得差不多了，一直安静坐在桌上的小云衍忽然开口：
“我可降下投影，维持一炷香。”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桌上巴掌大的小人儿。
跨界投影，消耗巨大。即便是云衍老祖这样的修为，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顾祁眼神微暗。他握紧了拳——云衍对虞可的重视，远超想象。自己必须更快变强，才能……
“老祖。”他沉声，“不必勉强。”
“无妨。”小云衍声音很淡，“一炷香，够见一面。”
“夜诀那边，我已收到传信。”
小木偶周身泛着柔和的银光，巴掌大的小人儿坐在桌上，清冷的眸子看着他们：“他会亲自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祁最先反应过来：“夜诀……前辈？”
“嗯。”小云衍点头，“传信是前几日收到的，可可当时在睡觉，不知道。”
叶澜眉头皱得更紧：“魔宗宗主……来药宗？”
“他会遮掩身份。”小云衍说，“不必担心。”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祁才开口：“那就这样定了。我负责准备剑术表演——可可喜欢看我练剑。”
青雪点头：“我负责布置和糕点。”
叶澜：“避毒香囊，我会在生辰前炼好。”
小云衍：“投影之事，我会安排。”
计划大致敲定。
就在这时，炼丹房的门开了。
叶琳走出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个小玉盒，看见院子里聚在一起的三人（小云衍已经被顾祁收起来了），愣了一下。
“你们……在商量什么？”
顾祁言简意赅：“可可的生辰。”
叶琳眼睛一亮：“加我一个？”
她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我负责灵药云糕——用灵药汁和云纹米做的糕点，吃了能涨一小截修为，还没副作用。”
这礼也不轻。灵药云糕炼制复杂，需要用到好几种稀有灵药，而且成功率不高。
但叶琳说得很轻松。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反对。
于是，虞可十八岁生辰的庆祝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参与筹备的四人（加上云衍是五人）达成共识——要给虞可一个难忘的生辰。
而此时的虞可，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药宗坊市里逛。
前两天叶琳给了他一笔灵石，说是帮忙采药的报酬。虞可拿着钱，想给每个人都准备一份礼物，毕竟这可是自己赚的，意义非凡。
坊市很热闹。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丹药、法器、符箓、灵草，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虞可逛得很开心。他给顾祁看中了一根发带，黑色的流苏，坠着两颗小小的冰晶石，很配顾祁的气质。给青雪挑了一盏特制的花灯——灯罩上刻着凸起的纹路，手指摸能感觉出来图案，青雪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摸”着玩。
给叶琳选了一支发簪，白玉的，簪头雕成莲花的形状，很雅致。给叶澜……他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块鱼形玉佩——玉质温润，造型别致好看，就像他的尾巴一样好看。
还有小云衍……虞可想了很久，最后定做了一个微缩的小书架和一套微型书简——虽然小云衍现在大部分时间只是木偶形态，但虞可想，万一以后师尊能一直保持苏醒呢？总要有东西消遣。
买完这些，他又去糕点铺买了些点心，打算带回去给青雪尝尝——阿雪最近在学做糕点，需要多试试不同的口味。
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坊市里的人少了一些，街道显得有些空旷。虞可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
他没注意到，身后跟了几个人。
那几人穿着普通的灰色衣袍，混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但他们眼神阴沉，目光一直黏在虞可身上，像盯上猎物的毒蛇。
虞可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小巷——这是回清心苑的近路。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光线昏暗。平时这里人就少，现在更是空无一人。
虞可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是那种……血和什么东西腐烂混合的味道。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巷子。
但就在这时，前面巷口出现了两个人，挡住了去路。
虞可心里一紧，转身想往回走——后面也被堵住了，又是三个人。
五个人，把他围在了中间。
“你们……”虞可握紧手里的东西，后退一步。
那五人没说话，只是慢慢逼近。他们的眼神很诡异——贪婪，兴奋，还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饥渴。
虞可忽然明白了。
他的纯阴之体……气息泄露了。
虽然戴着叶澜给的临时避毒香囊，但可能效果开始减弱，或者这些人的感知特别敏锐……
他咬咬牙，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双手掐诀。
玄冰灵火在掌心凝聚，冰蓝色的火焰跳跃着，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那五人见状，不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
“纯阴之体……还有灵火……”其中一人嘶声说，“真是……极品啊。”
话音未落，五人同时出手！
虞可立刻释放玄冰灵火。冰蓝火焰化作数道火蛇，扑向五人。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其中一人甩出一面黑色的小旗，旗子迎风便长，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挡下了火蛇。
“噗——”
火蛇撞上屏障，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没能突破。
虞可脸色一变。他现在的修为是金丹中期，玄冰灵火威力不小，但这面旗子……至少是元婴级别的法器！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邪修。
“别挣扎了。”另一人狞笑，“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
虞可没理他，转身想从侧面突围。但刚一动，脚下忽然一软——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泥沼，他的脚陷了进去，动弹不得。
“困龙阵……”虞可咬牙。
这些人准备得太充分了。困龙阵，黑色阵旗，还有那种合击的站位……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拼命。
就算死，也不能落到这些人手里。
就在他打算引爆玄冰灵火，来个鱼死网破时——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前。
那是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身材高瘦，面容俊美但透着阴柔的冷意。他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像从影子里钻出来的一样。
五名邪修脸色大变：“谁？！”
黑衣人没说话。他只是抬手，五指虚握。
“噗噗噗噗噗——”
五声轻响。
那五名邪修同时僵住，然后，他们的胸口齐齐爆开一个血洞。没有鲜血喷溅，伤口边缘是焦黑的，像是被什么极其高温的东西瞬间贯穿。
五人瞪大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恐惧，然后缓缓倒地，不动了。
死了。
秒杀。
虞可呆住了。
黑衣人转过身，面向虞可，单膝跪地：
“奉少主之命，暗中保护虞可公子。”
声音低沉，带着恭敬。
虞可愣愣地看着他：“少、少主？”
“夜无殇少主。”黑衣人——影，抬头看着他，“公子不记得了？”
虞可眨了眨眼，夜无殇……魔宗少主，小爸爸的道侣之一，他的……大爸爸。
“夜无殇……大爸爸？”虞可小声说。
影点头：“少主感知到公子体质将彻底觉醒，恐有危险，特派我等潜伏护卫。”
虞可心里震动。
夜无殇只是魔宗少主，还不是宗主。但他能派人来保护自己，而且派的是影这样的高手（刚才那手秒杀，至少是化神期）……
“那……”虞可犹豫了一下，“夜诀美人呢？他知道吗？”
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宗主他……一直在禁地。但应当知晓。”
应当知晓。
那就是知道了，但没反对。
虞可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温暖，还有……思念。
他想起了五岁时，第一次跟小爸爸去魔宗玩。他趁大人们不注意，偷偷溜进禁地，看见树下睡着的那个慵懒美人。
墨发如瀑，容颜绝世，整个人透着没睡醒的倦意。
他跑过去，用小手戳人家的脸。
美人睁眼，魔瞳冰冷。
但他不怕，咧着嘴笑：“你真好看！”
后来，他经常往禁地跑。美人从一开始的嫌弃，到后来的纵容。他趴在美人怀里，说要对方当自己的道侣，美人敷衍地“嗯”了一声，还跟他拉钩。
那时候多好啊。
自从十六岁来逍遥宗，已经快两年没见了。
虞可鼻子一酸。
影还跪着，没起来。
虞可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你……起来吧。”
影起身，垂手而立：“公子日后出门，请尽量与人同行。若遇危险，只需喊一声‘影’，属下即刻赶到。”
虞可点头：“……谢谢。”
“分内之事。”影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融入墙角，消失不见。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地上那五具尸体，虞可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幻觉。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快步离开了巷子。
回到清心苑时，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顾祁在练剑，青雪在厨房忙活，叶澜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他在等虞可。
看见虞可回来，三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顾祁收剑走过来。
“买、买东西耽误了。”虞可勉强笑笑，把礼物分给大家，“喏，给你们的。”
顾祁接过发带，眼神柔和了些：“谢谢。”
青雪接过花灯，手指摸了摸灯罩上的纹路，嘴角弯起：“谢谢哥哥。”
叶澜接过玉佩，触手温热。他冰蓝的眼眸看了虞可一眼，低声说：“……破费了。”
“没事。”虞可摇头，“你们喜欢就好。”
他把给叶琳的发簪和给小云衍的书架书简也拿出来放好，然后说：“我、我有点累，先回房了。”
说完，他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门外，三人对视一眼。
顾祁眉头微皱：“可可不对劲。”
青雪点头：“哥哥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叶澜握紧手里的玉佩，没说话。
房间里，虞可没点灯。
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全是刚才巷子里的事——邪修贪婪的眼神，影突然出现秒杀五人，还有那句“奉少主之命”……
以及，夜诀。
夜诀美人。
那个慵懒的，总是没睡醒的，但会纵容他胡闹的魔尊。
两年了。
虞可忽然很想哭。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床帐。
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小木偶——云衍师尊。
又想起顾祁哥哥，青雪，叶澜……
还有夜诀。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夜诀美人……”他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好想你啊……”
窗外，月色清冷。
远在万里之外的魔宗禁地。
夜诀躺在老树下假寐。墨发铺了一地，玄色衣袍松散地穿着，整个人透着慵懒的倦意。
忽然，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睡意朦胧的魔瞳，此刻清明得吓人。他望向东方——那是药宗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很细微的疼，但确实有。
夜诀皱了皱眉。
他坐起身，墨发从肩头滑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某个小崽子的气息。
悲伤的，思念的，带着哭腔的。
“可可……”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已经……这么久了啊。
那个小时候总往他这儿跑，吵着要他当道侣的小崽子，现在……应该又长高了吧。
长成什么样了呢？
还是那么爱哭吗？
还是那么……黏人吗？
夜诀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但这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禁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而清心苑里，虞可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五岁。
魔宗禁地，老树下。
他趴在一个慵懒美人的怀里，小手抓着人家的墨发，奶声奶气地说：
“你等我长大！我长大了要当你道侣！”
美人闭着眼，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急了，伸出小拇指：“拉钩！”
美人终于睁眼，魔瞳里映着他小小的脸。然后，很轻很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拉钩。”
声音懒洋洋的，但很好听。
虞可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