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凉凉的,软软的

虞可盘腿坐在蒲团上,眼睛闭着,双手结印搁在膝头。

他努力想让灵力按着功法的路线走,可那团在小腹里烧着的“火”实在不听话。每次灵力流经那附近,那团火就会轻轻一颤,带起一阵又麻又痒的感觉,顺着经脉往上爬。

虞可皱了皱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别乱动……”他小声嘀咕,像是哄小孩似的,用意识去安抚那团火。

可那火不仅没安静,反而更活泼了。一股热流从小腹猛地窜上来,直冲胸口,虞可没忍住,“唔”了一声,整个人往前倾,手撑在地上才没倒下去。

他喘了几口气,脸颊烫得厉害,金眸里水汽蒙蒙的。

“这什么破火……”虞可委屈地骂了一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候,枕头那边突然亮起一点银光。

很微弱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却格外显眼。虞可一愣,扭头看过去——小木偶身上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那光像水一样流动着,越来越亮。

“师尊?”虞可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银光闪烁了几下,小木偶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光晕里显得格外透亮,直直看向虞可。

“可可。”云衍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种玉石相击似的清冷调子,但比平时急了些,“你气息不对。”

虞可急切地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小木偶捧到手心里。银光映着他泛红的脸颊,金眸里满是依赖和委屈:“师尊,你终于醒了……”

云衍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巴掌大的小人儿坐在虞可掌心,眉头微微蹙起:“你体内纯阴之气异常活跃,封印松动速度比预计快了许多。”

“我也觉得不对劲。”虞可小声说,“肚子里像有团火在烧,修炼的时候它老是乱动……”

“取水晶球。”云衍打断他。

“水晶球?”虞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小爸爸给的那个?”

“嗯。”云衍点头,“在我给你的储物戒里,左下角那个黑檀木盒。”

虞可赶紧把云衍给的储物戒从自己手上褪下来——这戒指他一直戴着,但很少动里面的东西。他按照云衍说的,意识沉入戒指,在角落里找到那个黑檀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铺着深蓝色的丝绒,正中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剔透,表面刻着细密的西幻风格符文,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虞可把水晶球拿出来,捧到云衍面前。

云衍伸出小小的手,按在水晶球上。银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流泻出来,注入球体。水晶球先是亮起柔和的白光,随即光芒变幻,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画面逐渐清晰。

是一间很宽敞的卧室,风格和修真界完全不同——高高的穹顶,彩色玻璃窗,墙上挂着织锦挂毯,家具都是深色木材雕花的。一张四柱大床上,虞弦正被人按着坐在床沿。

按着他的是凌清寒。

凌清寒今日穿了件简单的白色长袍,墨发用玉簪束着,眉眼还是那样清冷如雪。他手里拿着把梳子,正一下一下地给虞弦梳头,动作很轻,但表情严肃,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虞弦则一脸生无可恋,银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身后,紫眸半眯着,嘴里嘟嘟囔囔:“师尊,好了没啊……我脖子都僵了……”

“别动。”凌清寒声音平淡,“发尾打结了。”

“那还不是你昨天——”虞弦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水晶球那边的视角随之调整,虞弦的脸在画面里放大,紫眸亮起来:“可可?”

虞可鼻子一酸:“小爸爸……”

“哎呀真是可可!”虞弦一下子笑起来,想站起来,又被凌清寒按回去,“别动,还有几绺。”

“师尊!”虞弦抗议,“可可找我呢!”

凌清寒没理他,继续梳头,但抬眼朝水晶球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可可。”

“师尊大爸爸……”虞可小声叫。

画面外传来其他声音。玄慈温润的嗓音:“可是可可有事?”接着是莫离带着笑意的:“小虞可怎么这个点传讯?”夜无殇不耐烦的:“小麻烦精又惹祸了?”还有敖辰懒洋洋的:“让他说。”

虞弦好不容易等凌清寒梳完最后一下,立刻蹦起来,凑到水晶球前。他穿着丝质的睡袍,领口松松的,露出的锁骨上还有几点暖昧的红痕。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紫眸紧紧盯着虞可:“可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红?”

虞可还没说话,云衍的声音先响起来:“虞弦,看可可气息。”

虞弦愣了一下,神色认真起来。他闭上眼,眉心浮现一点微光,隔着水晶球细细感应。几息之后,他睁开眼,脸色变了:“这气息……纯阴之体要彻底觉醒了?比预计的早啊。”

凌清寒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也看向水晶球。玄慈、莫离、夜无殇、敖辰都陆续出现在画面背景里——玄慈披着僧袍,手里还拿着串佛珠;莫离穿着苗疆服饰,指尖绕着只金色蛊虫;夜无殇一身黑衣,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敖辰银发金瞳,懒散地坐在窗边软榻上。

五个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确实快了。”凌清寒沉声说,“按原先推算,至少还有一个月。”

“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刺激?”莫离问,指尖的蛊虫动了动,“情绪波动,或者灵力消耗过大?”

虞可想了想:“前几天……在坊市遇到邪修,影出手了,我当时有点害怕……”

“惊吓也是刺激。”玄慈温声道,“纯阴之体敏感,情绪剧烈波动会加速封印松动。”

夜无殇“啧”了一声:“麻烦。”

敖辰抬了抬眼:“现在说这些没用。想想怎么办。”

虞弦转过头,和身后几人对视。几个人快速交换了几个眼神,似乎用神识在商议什么。片刻后,虞弦转回来,正色道:“可可,你这体质在修真界太危险。一旦彻底觉醒,你就是个行走的极品炉鼎,到时候别说邪修,就是正道那些伪君子也会打你主意。”

虞可白着脸:“小爸爸……”

“别怕。”虞弦语气缓了缓,“我们之前研究过,纯阴之体是天生的,无药可解。但或许有法可掩。”

他回忆了一下,继续说:“当年我在夜无殇的魔宗藏书阁待过一阵,见过一本合欢宗的双修秘典残卷。那卷子里记载了一种‘阴阳归元术’,说是可以引导纯阴或纯阳之气内敛转化,化害为利。”

“合欢宗?”虞可眨了眨眼。

“嗯。”虞弦点头,“合欢宗在极南的‘风月谷’,非正非邪,门人行事……嗯,不太拘泥礼法。他们专研双修之道,或许有完整的法门。”

云衍的声音响起:“合欢宗确有此类传承。但他们秘法从不外传。”

“所以得去谈。”虞弦说,“可可,你们得去一趟合欢宗。”

虞可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虞弦又补充:“提我的名字或许有用。我之前……因为一些事情,跟这个宗门有点渊源。”

他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微妙。身后的夜无殇冷哼一声,凌清寒别过脸,玄慈念了句佛号,莫离轻笑,敖辰挑了挑眉。

虞可虽然好奇,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可是……生辰快到了……”

还有十多天就是他十八岁生辰,他可是期待了好久呢。

云衍看着掌心里少年低垂的脑袋,沉默了一下,说:“明日准备启程。”

“师尊……”虞可抬头,金眸里水光晃动。

“先去合欢宗。”云衍声音很平,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生辰还有十九日,来得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顾祁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他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听到这里才进来。墨青色的衣衫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暗,他看着虞可,沉声说:“先去合欢宗。生辰回来再过。”

虞可还没应声,青雪也跟了进来。他应该是从厨房过来的,身上还沾着淡淡的糕点香,月白袍子袖口沾了点面粉。灰眸“望”向虞可的方向,轻声说:“哥哥,身体要紧。”

叶澜的轮椅碾过门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叶琳推着他进来,叶澜手里还拿着本毒经,指节收得很紧。他冰蓝的眸子扫过房间,落在虞可脸上,冷冷道:“耽搁不起。”

四个人,加上虞可掌心的小云衍,五双眼睛都看着他。

虞可看着他们,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好。”

云衍说:“今日先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水晶球的光芒黯淡下去,最后一点画面里,虞弦朝虞可挥手:“可可别怕,有事再传讯!小爸爸等你回来过生辰!”

通讯断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顾祁几人出去做出行准备去了。

虞可还捧着云衍,坐在床边发呆。

云衍抬头看他:“害怕?”

虞可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点……师尊,合欢宗的人,会不会很凶?”

“不会。”云衍说,“但需谨言慎行。”

虞可“哦”了一声,把云衍小心地放到枕边,自己躺下来。他侧过身,看着巴掌大的小人儿,金眸眨了眨:“师尊,你今晚陪我睡吗?”

云衍没说话,只是从枕边走到他脸颊旁,挨着他躺下来。小小的身子靠在他脸颊边,清冷的气息若有若无。

虞可笑了笑,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肚子里那团火还在烧,虽然比刚才温和了些,但存在感依然很强。虞可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干脆坐起来。

“怎么了?”云衍问。

“睡不着。”虞可小声说,“肚子里的火……安静不下来。”

云衍沉默了一下,说:“去叶澜那儿。他或许有安神的药。”

虞可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外衫,出了门。

叶澜的房间还亮着灯。虞可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冷冷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叶澜还坐在桌边配药。轮椅停在桌前,他低着头,银发从肩头滑落,冰蓝的眸子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药草。鱼尾垂在轮椅下,在灯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泽。

“叶澜师兄。”虞可走过去。

叶澜抬眼看他,眉头微蹙:“还不睡?”

“睡不着。”虞可老实说,“肚子里的火闹腾。”

叶澜放下药草,转动轮椅面向他。冰蓝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小腹的位置:“伸手。”

虞可伸出手腕。

叶澜没碰他,只是从桌上取了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淡紫色的粉末在掌心。他对着虞可的手腕轻轻一吹,粉末飘过去,融进皮肤。

虞可感觉到一股清凉从小腹升起,那团火像是被安抚了,慢慢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虞可好奇。

“凝神散。”叶澜说,“暂时压制纯阴之气躁动。但治标不治本,药效只能维持几个时辰。”

他说着,转动轮椅到书架边,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虞可:“路上看。合欢宗附近多毒沼,这是常见的毒物辨识和解毒法。”

虞可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工整的字迹,还配了细致的图。他眼睛亮起来:“叶澜师兄你自己写的?”

“嗯。”叶澜别过脸,“闲着没事。”

虞可把册子抱在怀里,凑过去,蹲在轮椅边,仰头看着叶澜。灯光下,叶澜的侧脸线条清晰,银色的睫毛很长,冰蓝的眸子像深海。

“叶澜师兄,”虞可小声说,“谢谢你。”

叶澜手指颤了一下,没说话。

虞可又凑近了些,异香随着他的动作飘散。叶澜身体一僵,冰蓝的眸子暗了暗,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收紧。

“叶澜师兄,”虞可像是没察觉,还在那儿絮絮叨叨,“等从合欢宗回来,我就能好好过生辰了吧?你说夜诀美人会来吗?他好久没见我了,会不会不记得我了……”

“不会。”叶澜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嗯?”虞可眨眨眼。

叶澜转回头,冰蓝的眸子深深看着他。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克制,有隐忍,还有一丝虞可看不懂的、暗沉沉的东西。

“他不会忘。”叶澜说,顿了顿,“我们都不会。”

虞可笑起来,金眸弯弯的:“嗯!”

他站起身,忽然弯下腰,在叶澜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叶澜整个人僵住了。

虞可亲完就往后退,笑嘻嘻地说:“叶澜师兄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说完就抱着册子跑了,出门时还差点绊到门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叶澜坐在轮椅上,许久没动。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冰蓝的眸子望着虞可离开的方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刚才被亲到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和一丝清甜的香气。

叶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静下来。他转动轮椅回到桌边,继续配药,但指尖微微发抖,好几次药草都没拿稳。

窗外月色清冷。

虞可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脸颊有点烫。

“虞小可你胆子真大,不过叶澜师兄的脸凉凉的,软软的,嘿嘿……”他小声嘀咕,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他把册子放到行李里,脱了外衫爬上床。云衍还躺在枕头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虞可小心地躺下,侧过身,看着师尊小小的身影,金眸眨了眨,然后又忍不住过去蹭蹭亲亲。

“师尊,”他很小声地说,“我们会顺利的,对吧?”

云衍没睁眼,但摸了摸他的脸颊以示安抚,很轻地“嗯”了一声。

虞可笑了笑,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火,没有躁动,只有一片安静温暖的水,托着他轻轻摇晃。

窗外,夜色渐深。

顾祁房间的灯熄了。青雪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盏特制花灯上的纹路。叶澜房间的灯也亮着,配药的声音持续到后半夜。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魔宗禁地,夜诀躺在老树下,忽然一只银白色的光点落在他耳边,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望向南方。

他皱了皱眉,低声自语:“风月谷……”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慵懒的魔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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