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国使者来访,作为东道主的昭国,自然是盛情招待,邀其他国在初冬进行一场冬猎,而后又在皇家围场内设下了盛大宴会。

而这一切几乎都是由宴平秋全权负责,以至于他忙碌多日,跟在皇帝身边的都是小李子一人。

直到皇帝的车马带领着大部队到了郊外的皇家围场,颜回雪这才见到这位多日不见面的人。只是一个照面,身边的小李子便被替换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个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东厂督主宴平秋。

颜回雪微微侧目看他,问:“都办妥了?”

闻言,宴平秋只是低眉笑了笑,“陛下吩咐的,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习惯了他油嘴滑舌那套,颜回雪并没有细问,很快到了地方,各自落座,几国使者这才正式会面。

净月的主位上坐着北宫衔玉,而琉璃的主位上却不再是之前的使臣,反倒换成了个病恹恹的年轻人。此人看着高大威猛,面色却格外苍白,大约是身处高位惯了,举手投足都带着些傲慢,几乎叫人一眼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琉璃国大王子——完颜恒。

这位大王子在琉璃的名气极大,不止是因为他十分得琉璃国主重视,更是因为比起他那位年轻的父王,这位大王子更得民心,几乎是到了危及王位的地步。

甚至还有传言道,如今的琉璃国主甚至是都要听命于这个长子。

也因此,颜回雪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同样是绿瞳,对方的瞳色要浅上许多,看人的时候颇有傲视凌人的感觉。哪怕脸上病气未消,他也摆出了一副不好招惹的状态。

对方也很快察觉到了颜回雪的目光,举杯回敬了一下。因着身体缘故,他杯里装的茶水,约莫是喝惯了酒,对中原的茶算不上多钟爱,他只喝了一口便停杯了。

“大王子的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多谢皇帝陛下关心,小王如今好了许多。”

简单问候两句后,二人便结束了对话。

令人意外的是,之前还在颜回雪面前表现得十分热络的北宫衔玉,竟一改先前的态度,整个人变得冷淡许多,全程除了跟随众人一起敬一杯酒外,便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

大约是小国之间实力悬殊,净月不愿在这样的场合上太打眼,行事低调了许多。

对此,颜回雪并不算太过在意,席间一直保持自己作为东道主的庄重,态度也相较温和。

夜幕很快降临,大部队在此安营扎寨。

因着与其他几国交流,颜回雪喝了不少酒,到宴会儿结束的时候,人已经有些醉了。

而今夜色正浓,他却不急着回去歇下,反倒是拉着宴平秋走到围场的一处林子里。那林子瞧着深,离了火光照耀,周遭顿时陷入黑暗当中,只勉强可以视物。

眼看着离开了安营扎寨的地方,光亮越来越远,宴平秋目光注意着四周,却始终没有叫停前面的人。

那只手一直拽着他的衣角,固执地带着他往前,哪怕前方一片漆黑,对方也没有丝毫想要退缩的意思。

脚步从最开始的极速到最后变得缓慢,前面的人约莫是累了,隐隐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宴平秋也不着急,只是默默地跟着。

盛大的宴会上,举杯共饮的场景太多,他甚至都有些记不清颜回雪喝了多少。一杯杯酒下肚,大概是真醉了,否则他无法解释这人为何一直拽着他走,而不放手。

在宴平秋心中思绪万千之际,前方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再抬头时,两人已经到了另一片空旷的地界。

茫茫旷野,点点繁星,竟是全然与繁华京都不同的景色。而这样隐秘的地方,隔了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几乎一大片林子那么远,显然很难被人注意到。

“陛下……”

宴平秋刚开口,前面的人便立刻开口打断了他,语气淡淡,却是十分清醒的,“这处的风景极好,天明时晴空蓝兮,反观这样夜色朕还是 第一次见。”

闻言,宴平秋便沉默了,只是默默地走到人身侧,拢了拢对方身上的外袍,也没急着催人回去。

对他这番动作,颜回雪倒是习以为常,并未表现出抗拒。

只是刹那间,二人的目光就撞到了一起,翡翠的绿眸就那样倒影在那双棕色的眸子里,说不清是什么样儿的情绪,颜回雪问他:“还记得那次秋猎吗?”

听到这话,宴平秋一时不明白是哪一次。

日子过去了太久,他也并不是时刻都能跟在年少的颜回雪身边,或许他所提的秋猎里,他只是扮演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

宴平秋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而颜回雪不期盼得到回应,他像是早就有千言万语需要去说一般,就这样依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了下去,道:“十四岁的秋猎,朕已经跟阿兄去了东宫,却总免不了在这样的场所被落单。阿兄作为太子总是很忙,无暇去顾及我,因此那些个瞧我不顺眼的皇子便趁着这个空档盯上了我。”

听到这样的话,宴平秋的第一反应是,颜回雪再度受到了怎样的欺压,眉头微微一皱。

见状,颜回雪却先笑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混合着他平日里所用的香料,味道着实有些不一样,宴平秋第一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这种味道,总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千言万语要与他说。

“你以为我是在与你诉苦吗?”

宴平秋看着他,却也是默认了。

哪怕他二人之间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明显,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宴平秋总是把过多的心疼与爱护放在颜回雪身上。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出身微寒,落魄一身的小奴才,却又常以慈悲心去心疼比自己尊贵许多的小主子。

虽然过于愚蠢,但却是颜回雪最早看破,甚至借此利用他的地方。

年少时的宴平秋,身上更多了几分优柔寡断。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实在太过异类。

“被认回皇城的日子算不得多苦,朕真正经历过的苦日子早就已经变作过去。 ”

颜回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中却隐藏了许多内容。

宴平秋想要窥探,可却也清楚,二人算不上所谓知己,甚至连坦诚相待都谈不上,眸子微动,最终只是把念头打散。

“那次秋猎,他们确实是想要对付我。不过他们太蠢了,很多计策都算不上高明,于是朕故意将他们引到这处。这片旷野,看似静谧无声,可实际上却暗藏玄机,很快他们就落入了朕的圈套里。”

说到这儿,颜回雪面上浮现一丝微不可查的轻蔑,对于那些自诩皇家高贵血统的人的轻蔑。

在这个皇城里,因血统而倍受歧视的人大概只有颜回雪。不过他从不为此自艾自抑,比起可怜自己,他更愿意一一报复回去。

因此那次秋猎,他把他们引到了老虎的洞穴,在这片旷野上,他们四散逃开。

他故意地将身边将要跟上的人往后推,而后藏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想要陷害他的人自食恶果,鲜血流了许多,他眼都不眨地看完了全程。

那次秋猎,死了一个世家公子。他本是皇子身边的伴读,一个惯会狗仗人势的家伙。

至于几个皇子,除了颜回雪,竟各个都伤势惨重。

在太子赶来之前,颜回雪便因为完好无损而遭到了帝王的审视。

那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与他的生身父亲直视。那个在他母亲言语中总是温文尔雅,又威武霸气的男子,那个日夜思念孩子的父亲,却在那一次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逼问他到底是使了什么诡计。

受到这样大的重创,颜回雪没哭,小小的少年蜷缩着身子身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状态。

那是颜回雪觉得自己最为可怜的时候,高堂上坐着他冷漠的父亲,四周满是想要他立刻去死的人。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

在那一刻颜回雪没有想要退缩,他只是突然好想让母亲活过来,让她好生看看,她在塞外日夜思念的中原,不过是人间炼狱一样的地方。

这里的的人会吃人,稍不注意便会尸骨无存。

颜回雪并没有把自己的感受都告诉宴平秋,而是默默地抬头望着远处一点点闪烁着的星子,记忆随之回到了孩童时期。

母亲温和的笑脸,常挂在嘴边的诗词,与她口中所谓的父亲。

听了这些的宴平秋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当时在何处。因着不小心得罪了上面的人,他受了罚,秋猎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办法爬起身来伺候皇帝,最终被留在了京城。

他不知道当时都发生了些什么,这件事被压下来了,只知道当时遭遇了猛兽袭击,伤了不少人。

他心中顾虑颜回雪,便悄悄地去了东宫,见人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回忆起来,难怪当时连带着太子都常受到皇帝的斥责,原是在那样众矢之的的情况下,太子出面保下了七皇子。

当时太子说的什么,宴平秋自然不知道,不过颜回雪却记得清清楚楚,此刻更是能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道:“阿雪被教养在儿臣身边,他什么心性唯有儿臣清楚。诸位觉得他恶毒至此,可阿雪在儿臣心里却不过孩童般至纯至善。”

这样的话,可见太子确实是十分地护着这个七皇子。

如今宴平秋听了这话,也同样如此觉得,不过他没说话,全程都充当一个听客,而后又听颜回雪道:“阿兄总是像一个活菩萨一般,相信世人生来皆善,可惜朕不是。于是朕回去便告诉他,他们都是我故意引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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