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颜回雪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不由得浮现当年的情绪。小小的少年在面对最为年长的兄长时,第一次流露出符合这个年纪的无措,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他自以为的敢作敢当,落在旁人眼里,却似孤立无援的幼兽。

兄长的目光依旧轻柔,只一个对视便叫他丢盔弃甲,再说不出话来。他自认长至如今已然独立,却到底还是贪恋那几分的人情温暖。

母亲给他的太少太少,以至往后数年他都只能凭借记忆里的模样,寻找属于人身上的相似的温度。

众人敬仰的太子,也曾像寻常兄长一般,抚摸过他的头顶。与母亲的柔荑不同,宽大的掌心更显沉重。

他视太子为兄长,更是父亲。

比起龙椅上那位不近人情的帝王,他更情愿自己是被太子生养长大的。

思绪渐渐飘远,记忆里高大的兄长幻化做泽灵寺中轮椅上的病弱身影,颜回雪那双总过于冷淡的眼眸,总算有了异样的情绪。

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宴平秋忍不住上前去碰他的脸,指尖稍有犹豫,似不忍或是怜惜,最终只是轻轻划过眉宇,珍重道:“都过去了。”

过于亲昵的接触让颜回雪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地便要躲开,侧过脸,僵硬道:“不过是些陈年往事罢了,朕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知他莫过宴平秋,只一眼就看破了他端庄自持下慌乱的心绪。

收回那只略显冒犯的手,宴平秋眼中多了几分无奈,随即附和道:“陛下心怀天下苍生,自是不会为几个无名小卒感到困扰。”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算不上有多谄媚,甚至颜回雪都挑不出什么错,只能干巴巴地接着。

思及自己过于女儿般的多愁善感,不由得又是一阵脸热。

他心想,大约是今日席间的酒太过烫人,他此刻竟也感到有几分醉了,人也变得不清醒起来。

很快他咳了几声清清嗓道:“朕不过是忽而想起兄长来,像他那样圣人般的无私宽容,朕这辈子都学不来。”

闻言,宴平秋却忽然反驳回去,道:“太子仁爱,行事手段却过于温和,若今日是他临朝称帝,未必有陛下今日的气魄。”

“哦?那你以为为君之道当是什么?”

见颜回雪随口反问,并未怪他冒进,宴平秋便干脆顺着说了下去,“奴才平民出身,只学了伺候人的本事,自然不晓得什么是为君之道。只是奴才晓得,管制手底下人时,唯有施压示威才能服众,若是一味宽容善待,只会适得其反。”

宴平秋这话算不上至理名言,却某种意义上与颜回雪的行事风格十分吻合。

对此,颜回雪毫不意外,只是见他对自己的做法过于推崇,忍不住笑出了声。

若是叫朝中大臣见到宴平秋这副模样,怕是又要参一本奸佞媚主。

见宴平秋面露不解,颜回雪面上笑意不减回望他道:“你以为朕会因为兄长曾经的名望而自愧不如吗?”

闻言,宴平秋不答,挑了挑眉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下一瞬,开怀大笑的青年眼含轻蔑道:“朕破罐破摔地把事情都交代干净,却不想阿兄十分自责,为我的做法寻了个缘由便把罪责尽数拦下。人人都称赞太子仁厚,疼爱幼弟,朕却觉得实在可笑,世上怎会有这样的蠢人,难不成还想修成圣人身不成?”

说罢,颜回雪冷笑两声,低语道:“从那时起,朕就知道,朕与阿兄本质上是两类人,朕可以牺牲任何人,却绝不可能为任何人牺牲自己。”

面对他这番冷漠的言论,宴平秋没有感到丝毫失落。

夜晚的风总是刺骨,高出半头的人主动挡在他身前,轻声回应道:“奴才随时准备好为陛下牺牲一切。”

这样忠心耿耿的话并不足以让颜回雪有所动容。

他目光再度恢复往日的冷漠,而后道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朕昨日收到消息,说先太子遇刺一事,是先帝暗中派人筹谋。他忌惮长子的名望盖过他,遂诛杀亲子。”

这样骇人听闻的皇室秘闻,却被颜回雪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二人目光相触,却是宴平秋率先移开了眼。

可颜回雪却不想就此放过他,当即抓住他欲要碰上他却立刻躲闪开的手,冷声质问道:“宴平秋,你到底是谁的人?”

在得到这个消息时,颜回雪先是气愤,为兄长感到不值,恨不能将先帝从地里挖出来鞭尸。后知后觉地他想到了宴平秋。

这位曾得先帝信赖的宴公公,又是以何种手段取代他师父在先帝心中的位置的。

若他为先帝倚重,又是否对此事知晓的一清二楚。

果然,宴平秋陷入到长久的沉默当中,在眼前人怒意将要决堤之时,他才开口道:“伴君如伴虎,便是在陛下身边,奴才也依旧深谙这个道理。”

闻言,颜回雪像是寻不到发泄的由头,松开了紧拽着他的手,呼了一口气道:“是啊,如今朕才是你仰赖的君主。”

“奴才一直都是陛下的人。”宴平秋道。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颜回雪立刻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眸光深了几分。

“宴平秋,朕希望这句是你的真心话。”

话语刚落,颜回雪便仰头吻了上去,算不上多温情,甚至过于凶狠,带着某种怨气,他狠狠地咬破他的唇,直到鲜血在二人唇齿间满眼开来才罢休。

宴平秋很快便回应起他的这个吻,动作轻缓柔和,不自觉地二人便沉溺在了这场情动中。

擦拭过嘴角的瞬间,又是谁为此心惊,两人相互依偎时,那两颗心脏又是否也是相互依偎。

真心与否,似乎都不值得计较了。

唇齿分离时,又是谁低声轻唤,“陛下……阿雪……”

……

皇帐中,小李子早已等得焦头烂额,见人久久不见回,险些就要派人去寻,直到看见宴平秋身后背着人远远走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忙招手唤人,“来人,备水伺候着。”

此话一出,随行的侍从鱼贯而入,一桶接着一桶的热水抬进去,直到一切布置妥当才退至帐外守候。

皇帐内,宴平秋背着已经醉得昏昏欲睡的皇帝走到浴桶前,放下后人又扶着手臂褪去衣衫,最后才将人完完全全地浸泡在浴桶中。

他是伺候惯了的,照顾起颜回雪时颇为得心应手。

可偏偏今日这人醉了变得十分不配合,躲开他擦拭的手不说,甚至连他手中的东西也一并扔了。

宴平秋顿时哭笑不得,只低声哄着,“可是头疼了?奴才给揉揉。”

说罢,他便抬手替他揉按额头,颜回雪便也立刻安分了。

说来也奇,这酒似后劲十足,原本还算清醒的皇帝,在那一吻后红了脸,醉意上来,竟连路也走得摇摇晃晃的。

宴平秋自然不可能看着他这样回去,只得将人背起,借着夜色遮掩,悄悄地回了皇帐。

“你也进来。”

昏昏欲睡的颜回雪突然开口,语气坦然自若,再看那双眼睛,哪还有半点睡意,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以命令的口吻说出这样略带隐喻的话,便是宴平秋也不免为这样直白的话感到脸热。

他鲜少感到羞怯,犹豫着开口道:“你醉了。”

“朕没醉。”颜回雪很认真地回复道。

那双翡翠的眸子依旧坦然,好似全然不知自己的邀请于人而言是多么致命的诱惑。

美人褪去衣衫,着眼看去便是白花花一片,墨发半湿着,翠色的眼眸跟着湿润几分,像异志书文里的精怪,美艳的同时又带着说不出的危险。

宴平秋承认他被蛊惑了,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轻声哄道:“浴桶太小,只装的下你一个。”

闻言,颜回雪眉头一皱,似有些不满,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身下的浴桶,而后下定决心一般道:“朕不嫌挤,你只管进来便是。”

说罢,他往一旁挪了挪,空出一个尚且只能容纳半个人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又抬眼去看宴平秋,似在说“你可以进来了”。

像这样醉的显露孩子气的皇帝实在罕见,宴平秋忍不住看了又看,才笑道:“陛下为何非要奴才进来?一个人泡岂不是更舒服?”

颜回雪听这话只觉得奇怪,盯着这人上扬的嘴角,忍不住抱怨道:“从前在宫里,你不都是抢着要跟朕泡一起的吗?”

这煞有其事的语气,倒显得宴平秋的不是了。

向来八面玲珑的厂督难得有几分失态,他有意避开皇帝投来的目光,却转头透过烛火看见帐外候着的一众侍从,面上更是热得紧。

最终他无奈地低唤了一声,“陛下……”

闻声,颜回雪抢先一步开口道:“厂督不喜欢跟朕待在一处吗?”

宴平秋:“……”

自然没有。

他心想道,面上却颇为无奈,抬手拨弄着眼前人额见落下的发丝,道:“外头不比宫里,奴才担心陛下受寒,不忍与陛下争一个浴桶。”

说着,他又取来一旁干净的帕子为颜回雪擦拭。

这下人是老实了不少,只是在他擦拭发尾时,听人道:“如此,确实是朕委屈了你。”

宴平秋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道:“那陛下可得赏奴才点什么。”

这话一出,却是难住了醉酒的颜回雪,他低头思索了许久,直到被人抱着放在新安置的床榻上,才忍不住问道:“你想要什么样赏?”

“陛下觉得奴才如今还缺什么便赏奴才什么吧。”

宴平秋干脆把问题抛回去,而后又取来锦被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觉着钻不进风了才罢休。

却不想下一瞬被子被掀开,侧卧的美人望着他,抬手拍了拍床榻一侧道:“那便赏你今日与朕共寝。”

“陛下想与奴才共寝?”宴平秋眸光暗暗,继续反问道。

见他不立刻动作,颜回雪也生出了几分不满,道:“你不愿意?”

他说着,脸上神情似在说“你要是不愿意朕就把你大卸八块”。

宴平秋自然不想得罪他,脸上笑意加深,回道:“奴才求之不得。”

大逆不道的奸佞之臣便这样在帝王的邀请之下,明晃晃地躺了下来,直到人在怀中安然睡去,适才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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