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宴平秋仔细着手里的动作,没吭声,却也不曾否定,只观他态度,颜回雪便大概了解其中的章程。

与其庸人自扰,他也干脆当起了享受的大爷,由着对方伺候,临了不忘补一句,“力道再重些,软绵绵的,莫不是没吃饭?”

见人转头还是提点起自个,宴平秋眼皮一抬,看了一眼忽而变得了乐在其中的皇帝,眼中划过一丝精光,手里的力道随即加重,像是手里的不是人腿,而是面团一般。

“嘶!”颜回雪被他突然加重许多的力道吓到,忙撤开自己的腿,转头怒视这人道:“不要命的狗奴才,有你这么伺候人的吗?”

被人怒视,宴平秋也不慌,反倒一副唉声载道的样子,悠悠道:“奴才一介粗人,自是不比温乡暖玉里的女子,动作总是粗鲁笨拙些的。”

“滚滚滚。”颜回雪不耐烦地摆手,“你这是哪学来的狗脾气?一个沈容之,就值得你生这样大的气?”

“奴才不敢。”

宴平秋虽是这么说的,可脸上却明晃晃写着‘是的,没错,就是这样’,姿态可谓毫不遮掩。

见他这般做派,饶是习以为常的皇帝也不免多定睛瞧他一会儿。

“你大概前世是个极其娇惯的女子,今世错投男胎,一肚子拈酸吃醋的本事便全使给我了。”皇帝如此评价道。

听着皇帝的评价,宴平秋也不反驳,反倒一脸坦然地照单全收。

“便是太孙都知道陛下您对沈公子另眼相待,千挑万选出了这么个人前来恭迎圣驾。奴才倒也不是心有不满,只是羡慕沈公子才华横溢,又是个健全人,怎么瞧都比奴才讨您喜欢。”

他一副顾影自怜的样儿,生怕旁人瞧不出他那一肚子酸水从哪冒。

“奴才也不过是仗着入宫早,多跟了您几年罢了。今时今日,怕是早就腻味了,只待沈公子的车马一到,哪还有奴才的容身之所啊。”

见人说辞一套接着一套,倒真像自个是个多么负心薄情之人一般,颜回雪静静瞧着,丢下一句,“入宫伴驾瞧着倒似委屈你了,你合该留在宫外,做个说书唱戏的,往来宾客众多,凭着你这张舌灿莲花的嘴,还愁日后没富贵可享?”

宴平秋又如何听不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只全当没听见,一味地跟在皇帝身后。

见人自顾自走到窗棂旁向外看去,他也时刻紧跟着,生怕掉了队,嘴上不忘贫道:“若无这舌灿莲花的本领,奴才怕是早叫陛下给忘在脑后了,这寂寞深宫,只奴才一人……奴才苦哇。”

颜回雪回了他一记冷眼,“闭上嘴吧你,直听得人头疼。”

宴平秋识相地闭上嘴,肢体动作上却极其地不安分,只是片刻功夫,他便从侍立一旁,改成了从身后将皇帝整个揽住。如此还不忘将下巴抵在人肩膀处,时不时埋进脖颈,细嗅几下。

“你属狗的?”察觉到他动作的皇帝只是冷声呵斥,却不挣脱,由着他去了。

二人温存片刻,宴平秋这才把自个心里的主意一五一十地道出来。

“奴才是想,与其被动地同人回去,路上再遇到什么不测,不如我们先行一步。总归恭迎圣驾的旗号已经打出去了,谁又真的在乎皇帝是如何被迎回的呢?”

这话的道理颜回雪自然看得明白,他之所以始终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便是料定了宴平秋早有后计。

到底是在先帝身边待过的,这人总不似外在那般无害。

颜回雪一直不提如何解决,便是等着宴平秋来主动开口,这不很快这人就给了一个解决的法子。

“若是光明正大地离开,只怕打草惊蛇。京中有人与此地联络密切,怕是早就收到消息,我们尚且不知背地里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与其冒然行动,不如就你我二人先行,其余人稍后再跟上。”

这办法自然是个好办法,颜回雪不可否认。

只是想起这人曾有过前车之鉴,因此这个主意,他并没有立即应下,反倒略带怀疑地将人上下扫视一番。

虽不曾言语,宴平秋却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还有些吊儿郎当的神情立马变得无奈起来,赶忙澄清道:“奴才这次若有半点私心,天打雷劈,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死了化成灰,也叫人给扬………”

“够了,你不是最信鬼神之说?发起誓来,倒是半点不掺水。”

颜回雪的神色略有些冷淡,目光在他举起的手上扫视一眼,最终停在那张似无奈似纵容的脸上。

做奴才做到这份上,倒也不全怪对方,或许他自己也是个推波助澜的。

“那便听你的,在他们抵达前,我们先一步离开。”

“是。”

二人达成共识后,再度恢复一前一后的站位。

颜回雪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院落,宴平秋的目光也仍然紧追不舍地落在颜回雪身上。若忽略那双实在算不上清白的眼睛,他二人倒也是对相处默契的主仆。

只可惜,一个眼里藏不尽道不明,一个心里也断不尽说不清。

颜回雪目光落在外,心里却想着其他,突然便在这份寂静中哑然失笑,也不回头,只听身后人诧异地反问,“陛下这是瞧见什么有趣的了?”

闻言,颜回雪也不曾当做没听见,望着窗外早已习惯的景色,嘴角的笑半天也下不去,解释道:“倒也不是,一连瞧了多日,也没什么新鲜的。只是好笑你,弄那么多个弯弯绕绕的,临了临了才肯把早就想好的主意给说出来。”

宴平秋一听便明白,他这是在笑他方才做戏一般说的那些拈酸吃醋的话,当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陛下又怎知奴才是不是在借扮痴为由,故意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呢?”

乍一听这句似带着几分调侃的话,宴平秋眼神闪烁,不再似方才一般时刻紧盯着眼前人,反倒怕瞧出什么心思,故意避开了些。

颜回雪对此并不知情,反笑着回他一句,“若是如此,那你大抵当真该托生成女孩,好全了你那颗敏感多思的心。”

听这话,宴平秋只一味笑着,眼底却暗淡不见波澜,带着些迎合的意思。

“若是如此,那奴才眼下便是女扮男装,与陛下无媒苟合,暗中苟且?”

闻言,颜回雪总算回头,白了他一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下换宴平秋笑得止不住声,显然这次微服出行,皇帝的性子是越发外放,竟冷不丁地冒出这么句话,换作以往,谁又敢想。

瞧他笑得直不起腰,颜回雪也只是维持着他那张雷打不动的冷脸,“外头要落雪了,你既笑得如此开怀,那明早的积雪便由你替我扫吧。”

宴平秋:“……”

这下他便笑不出来。

不过好在那话只是皇帝随口一说,并不当真。

当夜的雪下得极大,直到天光大亮之时,方才停歇,而小院里寂静依旧,看着与往日并无分别。

至于京都城外的一处客栈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驾马车停在此处。

马车上似隐约有人在说话,带着些恳求的意味,哄着,可偏偏当事人并不买账,反冷着一张脸,生气道:“狗奴才,这就是你想的好办法?”

“哎哟,您消消气,咱们只借宿一宿,免得叫路上的眼线瞧见,暴露你我二人身份。”宴平秋苦口婆心地说着,态度十分恳切。

颜回雪又如何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他瞧着手里的这身衣裙,以及对方递来的蒙脸的面纱,实在不能坦然接受,转而继续不满道:“若非要有一人扮作女子,怎么就不能是你?”

虽说他容貌姝丽,有些男生女相之嫌,可宴平秋那张脸也同样不见得有多阳刚,便是扮作女子也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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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宴平秋忙笑着解释道:“您见过哪家的夫人比自个的丈夫还高出半个头的吗?”

“这有何不可?有人他便是喜欢身量修长,体态健硕的女子,你这是以偏概全!”颜回雪十分不满地反驳着,显然对这身艳丽的红裙十分不买账。

虽然宴平秋从头到尾都一副迫于无奈的样子,颜回雪却笃定这人在夹带私货。

“要穿你穿,我不穿!”

颜回雪态度坚决,半点屈从的意思也无。

见状,宴平秋赶忙继续哄着,“我的爷,我的好祖宗啊,您就当是屈尊降贵,您行行好成吗?”

马车外前来迎客的小二在外等候许久也不见马车上的人下来,面上疑惑,又听里边时不时地动静,倒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直到对方停留时间实在长得有些匪夷所思,他这才敢扬声催了一句。

也赶巧,原本还在里边折腾的人,竟在此刻拉开了车帘。

率先出来的是个长相俊俏的男人,态度亲和,半点架子也无。与店小二简单浇交代几句,这才转头去迎他夫人。

夫人倒是个瞧着身量不矮的,半遮面孔,又着一身红裙,虽总低头避着人,却还是叫店小二瞧见对方暗中给了自己丈夫一脚,那力道,着实不轻。

倒是个悍妇。

那店小二在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依旧笑盈盈地,“客官您里边请!”

两人顺利住下,期间宴平秋还不忘在店小二那旁敲侧击,很快便得了消息赶回来,看着一脸不善的皇帝,着一身红裙,配上那张冰冷却实在过分精致的脸,顿时叫他愣在原地。

两人都是男子,自是不会挽什么带些花样的发髻,因此颜回雪只是半散着发,配上这艳丽的红,竟也清新脱俗。

饶是见惯了,宴平秋竟也愣上几秒。

若非怕当真把人惹恼,按以往的惯例,宴平秋自是管不住那张嘴的,只是这次他倒是安分许多,落座后面上带着几分闪躲,仍不忘交代自己方才打听到的。

“百姓之间倒是没有关于皇帝失踪的消息,想来这些人也清楚,国之根本,不可轻易动摇。也难为了太孙下功夫,竟叫他们各个都嘴严之词。”

闻言,颜回雪面上并无惊讶,只开口道:“若是消息泄露,换来的会是杀身之祸,他们自然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听他如此毫不客气地评价京中这些趋炎附势之辈,宴平秋只是笑笑,并未附和。

“忘了同你说了,此次护送沈氏父子离京的领头人,叫萧巽。”

他这话听上去散漫自然,倒像是当真忘了,而不是刻意隐瞒。

因此听到这话,颜回雪也只是愣了一瞬,用来思考这个人是谁,好一会儿这才依稀得了个印象,随即回他一句,“也是个聪明人,懂得弃暗投明。”

萧巽这人,在皇帝跟前并未存在太久,便在他二人的博弈中,轻易被替换掉。

说是不可惜,倒也并非没有,只是比起宴平秋这个筹码,颜回雪自认不是个弃帅保驹的蠢人。他一贯地对宴平秋妥协,也恰恰因为宴平秋能给他的,远比旁人要多得多。

宴平秋观他神情,似乎当真不在意,原本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便也跟着歇了,转而轻笑道:“一条不忠心的狗,奴才会替您解决掉的。”

闻言,颜回雪只扫了他一眼,并未开口。

宴平秋总是如此,像一条过于忠心的狗,任何人靠近他半分,都能叫他咬得半死不活的。

不过哪怕他是一条实在算不得过分听话的狗,颜回雪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毕竟萧巽确实算不上一个忠心的好下属。

京都城近在咫尺,一旦进城,很快便能抵达皇宫。

也是到了此时此刻,颜回雪才终于想起来一个叫他遗忘许久的名字,“吴蹊人呢?”

锦衣卫无论明里暗里都是皇帝手里的人,若是皇帝失踪,身为锦衣卫统领的吴蹊,自是不可能安然无恙地在京中活下去。正因如此,颜回雪眼下才想知道他的下落。

宴平秋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他的人里出了个叛徒,分别后他便遭遇暗袭,受了伤。奴才派了小李子同他在一处,我等此次入京,便可与他会合。”

闻言,颜回雪这才终于正眼看他,虽不曾开口,目光却明晃晃地表露着自己的震惊。

自那次分别后直到如今,已经过去许多时日,便是皇帝本人也对吴蹊等人的下落有所担心,却不想宴平秋竟早已安排好一切。如此未雨绸缪,便是他也不得不感到佩服。

见他这副模样,宴平秋也没有故作神秘,而是继续笑道:“毕竟能让皇帝安然无恙地返京,总需要一些说得过去的由头。他们不清楚吴蹊他们是否跟在皇帝身边,只是对我挟持皇帝一事有所眉目。孤身回京总归是不安全的,有吴蹊在,便是他们有再多心思,眼下也该收一收了。如此,主子爷也能过个好年。”

是啊,又快过年了,只差三日,又是新年。

外边大雪纷飞,以致前路难行 ,可偏偏宴平秋笑容散漫,好似一切问题迟早迎刃而解,便是颜回雪,也难得感到片刻的安心。

“宴平秋,你很聪明,若非出身贫家,若是你自幼便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大,将来走上仕途,考取功名,必然也是个人中龙凤一样的人物。”

听他的话,对上他眼中闪烁的难以言说的光芒,宴平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只是命一说,本就不值得深究。

宴平秋依旧笑着,转而凑近几分,像一个浪荡子一般,抬手挑起眼前人散落的一缕发丝,抵在鼻尖细嗅几下,这才转而应他那些话,道:“便是这样不堪的出身,奴才不照样也是个叫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大人物。”

见他这副轻薄的样子,颜回雪原本的动容很快消散,转而抬手撤回自己的那缕墨发,冷眼评价道:“轻狂浪荡,下作十足。”

被人痛斥了几句,宴平秋却全无半点收敛的意思,反而凑的更近,低声道:“奴才还有更孟浪的呢。”

说罢,他便在美人脸侧偷香一记,转而在对方瞪眼过来时,又笑着讨扰一句,“夫人饶命啊!”

一番折腾下来,也只换了一记如常的冷眼。

这边皇帝早先一步回京,沈氏父子却不得而知,一味地拖着找事耽搁时间,却到底架不住路途并不算遥远,很快他们便到了当地县衙门口。

虽说算不上大张旗鼓,但各个官员间却是互通了气的,很快便有人迎了出来。

还不等沈容之再设法找茬,而后跑去通风报信,县太爷这边便先一步乐呵呵地把人给领到了皇帝如今下榻的住处。

县太爷的行程可谓隆重,一时间很多百姓都围在了这胡同巷子里,似对这地发生的事儿很感兴趣。

来到门前,县太爷笑着同沈氏父子二人道:“知晓爷下榻在此,一直不敢打扰,只叫人暗中保护着,今儿倒还是下官头一次拜访,还请二位多为下官说说好话。”

他这话也算是在解释为何皇帝会独居在这处小院,为官的做派可谓表现得十足。

沈丞相是个人精,只是看破了其中门道,只是点点头道:“有劳张大人敲门了。”

“诶。”

县太爷首当其冲敲了门,里边很快来了个开门的小厮,只是门尚且半开着,那小厮也不问来者是谁,便先一步道:“我们家主子不在,交代了,无论谁来,都只叫他打哪来回哪去,若是要见,自会有再见之时。”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叫那县太爷愣在原地,一时摸不清头脑。

沈氏父子二人一对视,却都明白了过来,当即不再逗留。

我发现我的弹幕都是纠错字的,救命!因为找不回大纲(当然有也不爱看),写文灵感一现的时候打字就会很快,难免会有误触的时候(疯狂道歉中——)完结的时候会细修一下的。全文应该不会超35w+字数,其实在恢复更新的时候就想好要写什么番外了,文本大致走向是有思路的,目前在随榜更新,感谢每个宝宝的阅览,祝大家身体健康~

(这次榜单还挺好,所以可能会更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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