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永安一年,冬。

皇帝颜回雪重返京都城,并在一众锦衣卫的护送下,安然无恙地踏入皇宫境内。

眼见流落在外的皇帝竟能平安归来,在场一众臣子无一不为此暗自称奇。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站在自己跟前活生生的皇帝,眼中满是惊疑猜测,却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反而一副静观其变的状态。

毕竟谁也没想到,好端端失踪了的皇帝,竟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日子,突然出现在平日朝会的大殿上。

眼下皇帝的宝座旁,赫然坐着一位年轻的少年人,那人正是太孙——颜稚如。

寂静的朝堂上,暗流涌动,一众臣子的心思在高座上的太孙与大殿中央的皇帝之间转了个来回,并暗自地各自站起队来。

他们有的默默看向高座上的太孙,有的则悄悄打量起来这位自登基以来便严厉治下的皇帝。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反倒是如今代为掌权的颜稚如率先一步打破寂静。

只见他故作出一副震惊不已的神态,转而慌张地起身来到皇帝跟前,竟好似一位当真心系皇帝的臣子,一张口却是一个令颜回雪都感到有些许意外的称呼。

“皇叔!”只听颜稚如如此叫着。

听着这声实在称得上一句新鲜的“皇叔”,颜回雪一贯冷漠的面上总算有了反应,他半抬着眼对上眼前人那张真诚的脸,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尽管如此,他却不回应,只是依旧沉默地盯着这人瞧。

颜稚如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今时今日,哪怕他们之间本为叔侄,也终究是的君臣在先,其余在后,祖宗礼法乱不得的,他赶忙出言纠正。

“臣口不择言,还望陛下勿怪!”

说罢,他便俯身,向皇帝行了个君臣礼,转而口口声声道:“陛下如今平安归来,乃是我大昭之幸,臣喜不自胜。”

此话一出,原本还静观其变的大臣们顿时转变了画风,一个个跟墙头草一般,纷纷跪拜在地,朝着中央的皇帝,异口同声般开口道:“臣等亦然。”

瞧着一个个马后炮一般,颜回雪眼中暗含讽意,却也急着叫人起身,反有意迈步绕开颜稚如,朝着大殿之上的皇帝宝座走去。

这帮人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如今锦衣卫各个提刀护驾,他们也不敢造次。眼见皇帝坐上宝座,他们跪拜的姿势也纷纷换了个方向,只是俯身的动作依旧端正,不敢有半点差错。

先一步入宫打点的宴平秋也很快出现在皇帝身边,如同形影不离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皇帝身侧的位置。

二人一个对视,宴平秋便立即明白了其中含义,转而露出一张令人不寒而栗地笑脸,扬声冲着底下跪拜的官员们道:“诸位大人,都请起来吧!”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具是一紧。

皇帝被挟持一事,早已在官员们之间传开了,行宫众人被押送回京时,更是折腾出了好几轮公开审问,便是位高权重的沈丞相,也吃了不少苦头。至于本该在年底就返回故国的一众使臣,也纷纷以“修养生息”的名头,被囚禁郊外。

虽然太孙派了沈氏父子前去迎回的皇帝,可队伍出发不过三日不到,皇帝怎么偏偏先一步回京了?

本以为太孙这步棋走得万无一失,谁想皇帝竟另有机遇,平安归来。

众人心思活络,一个个侧目对视几下,这才敢犹豫着起身,嘴上还不忘谢道:“谢陛下隆恩!”

抬眼扫了一下台下的一众臣子,也不管身后坐着的人是谁,宴平秋便不顾尊卑地在这样的场合公然打趣道:“许久不见,诸位大人怎么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莫不是都害怕咱家回来不成?”

按理来说,皇帝不发话,哪能由着一个太监在此耀武扬威的。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在此刻提出质疑。

对于皇帝,他们眼下仍在观望。

皇帝却好似并不介意一般,全程都冷着一张脸,偶尔投来打量的目光,却都是冷冰冰的,叫人瞧不出他心思为何。

颜稚如在台下看着这一幕也心生疑虑,犹豫片刻,便站出来主动挑起话题道:“陛下离京数日,京中变故层出。为稳定局势,臣应诸位大人请求,暂居太子之位,替陛下处理各方事宜,本是无奈之举,却到底越有越俎代庖之嫌,还请陛下降罪。”

他这话一出,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迫于无奈的清白名头,如此,便是皇帝有再多不满,也会碍于群臣,最后咽下这口气。

颜稚如的这个算盘打得极好,既保全了自己,还不忘博一个好名声。

如今宫内都对外声称皇帝大病未愈,只叫太孙代为掌权,也因此,在处理北方雪灾一事上,百姓只知太孙,而不知皇帝。

无论此事最后处理得如何,总归是落了个尽职尽责的好名声。

颜回雪目光紧紧盯着他,其中的威压是过于直白,饶是不曾抬眼,颜稚如也感受到了,为此暗自胆战心惊。

他虽年少,却也并非全然愚蠢之辈。

这个叔叔是如何登上皇位,皇爷爷又是如何魂归西天的,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也因此,他时刻谨记着母亲的话,藏拙守拙,绝不声张。

本以为此次是他改天换命的好时候,却却偏偏算来算去,到底漏算了。

纵然心中又惊又怕,颜稚如也只能强撑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表现得像一个绝对忠心的臣子。

就在他倍感煎熬之际,高座上的皇帝终于发了话,“稚儿临危不乱,替朕拦下重任,如此有担当,朕又岂能怪罪,按理来说,朕本该重赏你才是。”

闻言,颜稚如刚想松一口气,开口谢恩。

却不想一转头又听皇帝继续道:“即日起,朕便封你为三品郡王,取‘贤’一字做封号如何?贤德端正,做一个为朕尽心效力的贤臣。至于封地……眼看年关将至,你皇祖母必然不舍你远去,你便暂且在京中的宅子安置,待成了婚,再选封地也不迟。”

这话一出,颜稚如彻底僵立原地。

原本借着皇帝失踪为由,他太孙的身份已然光明正大的摆在明面上,先帝已死,新帝继位,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皇帝失踪期间,他一直以太子身份自称,便是到了如今,他也依然住在东宫,其中意思,皇帝不可能不明白。

如今他轻飘飘几句话便把他先太子之子的身份盖去,转而给了个三品郡王的空衔,便将他打发了。

颜稚如心中腾然生出一丝怒意,却又碍于眼下时局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低头谢恩。

本以为这个修罗场就如此三言两语地揭过,谁想帝又似无意一般,提道:“眼下正值你母亲新丧,作为孝子,你合该继续为其守孝才是。此前迫于形势无奈,你尚未能好生为母亲尽孝,往后的日子,你便都留在府中,好好替你母亲诵经祈福,祝她早登极乐才是。”

自入冬起,京中便风波不断,太子妃之死更是来得突然。

颜稚如虽有些城府,眼下却还是叫皇帝的几句话,激起了怒火,哪怕他有意隐忍,那双紧握颤抖的手,却仍旧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一个突然失去母亲的稚子,又如何听得了这般带着些挖苦意味的话。

几番情绪调整,再开口的声音却依旧颤抖,道:“是,臣遵旨。”

这场面倒像是尖酸刻薄的皇帝在欺负一个过早失去母亲的稚儿,与太孙一个阵营的王家自然看不过去,很快便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陛下,太孙连日处理要务,不辞辛苦,每日更是睡不足两个时辰,如此艰辛,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陛下,您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大约是许久不与皇帝相处,向来畏惧于皇帝冷酷的他们之中,竟也有这样大胆不畏强权的。

颜回雪自然看出了他王氏的身份,只是扫了一眼,一旁的宴平秋便很快从他的眼中领悟其意思。

于是下一瞬,便瞧见本该退让一侧的厂督又再度‘站了出来,面上依旧是那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笑,道:“王大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口口声声,莫不是在指责主子爷此举不妥?”

“臣不敢,臣不过是心疼太孙尚且年少便失去母亲,故而生出了几分舐犊之情。”

接着又听他道:“陛下虽是君,但与太孙到底亲如叔侄,即是晚辈与长辈,陛下身为长辈,更不该对一位晚辈如此苛责,理当善待才是。”

那人说得振振有词,话里虽带着几分敬意,面上却是毫不掩饰的指责。

自古以来,文臣说话向来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只是碍于如今昭国先后两位皇帝都是不好惹的,这才叫他们收敛了几分。或许是淡忘了这位陛下的威仪,这才会有了如此不畏强权的一幕。

宴平秋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一味地作死的人,随即开口,“从前瞧着王大人木讷寡言,不想今日一举,竟是如此的巧言善辩,倒是从前埋没了。”

听他还有闲心贫嘴,那王大人脸都气绿了,却又碍于皇帝没发话,而不敢驳回去。

宴平秋也是看透了他外强中干的性子,转而继续道:“我昭国自建国以来便秉承仁孝之道,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皆信奉仁孝。昭国律法中,更有父母亡而不守孝者,罚金三百两之说,王大人觉得咱家这话可有几分道理?”

在场诸位皆习惯了这阉贼霸道蛮横的处置方法,反倒鲜少听他这般与人长篇大论地理论。

那王大人也并未因此感到荣幸,脸色反倒更难看几分,对上宴平秋那过于强势的目光,他到底强忍着回了句,“自然。”

见他也不否认,宴平秋面上的笑容也随之加深。

“常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有律法在先,便是身为皇家子弟也不能免责,郡王有功在先,陛下自然大加赞赏,更为郡王不受责罚而博一贤名,命郡王留府守孝。这其中字字句句,皆是对晚辈的关怀照抚,倒是王大人所言咄咄逼人之处,咱家实在未曾听出半分。”

宴平秋如此辩驳后,不忘将意图坐享其成的颜稚如拉出来,“郡王觉得呢?王大人如此言之凿凿,郡王可有同感?”

如此明目张胆地舞到正主面前,倒是宴平秋一贯的行事风格。

颜稚如被点名,当即愣在原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对方挖的坑边缘,也不管那为他说话的是名义上的表舅,当即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道:“臣不敢,陛下对臣关怀备至,臣受宠若惊。”

这副上不得台面地小家子气,倒是与此前颜稚如给皇帝的感官一样。

高位上的皇帝静静地看着他们,仿若置身事外。

宴平秋则更像是这场博弈的主要人物,尚且未曾询问过皇帝的意见,转头便对颜稚如直言道:“郡王能有此心,也不算辱没了陛下的一番良苦用心。”

想他好歹也算是凤子龙孙,生来尊贵,眼下竟在群臣面前,听一个宦官的教训。

颜稚如面上恭敬,心底却全是愤懑。

他低垂着着眼眸,将其中晦暗不明的情绪很好掩藏,应道:“是。”

这厢颜稚如不敢有异议,宴平秋便干脆将矛头再次反转,直指向那位‘英勇无畏’的王大人。

“郡王都未曾有所异言,倒是王大人你,不辨是非,空口胡言,妄图离间主子爷同郡王之间的感情,实在其心可诛!”

此话一出,便是把这事的罪名给钉死了,任王大人心知肚明其中原委,却到底不敢再多言。

他目光时刻紧盯着上方站在皇帝身边耀武扬威的宴平秋,面上的憎恨毫不掩饰,虽是沉默,但却眼如尖刀,早将高座身侧的宴平秋凌迟了千百遍。

也无需皇帝发话,宴平秋便将这罪名给定了,转而看着那毫不掩饰自己恨意的王大人,笑着道:“如此罪无可恕,实在不可轻饶,以免日后再有人效仿王大人之壮举,即日起,便革去其在朝中的一切职务,连同家眷,闭门思过三月,非召不得出。”

此话一出,朝中顿时哗然一片。

有人在此刻提出异议,认为王大人不过是一时口不择言,从轻处罚即刻,何必罚得太重,甚至是累及家人。

更有人见已有人冒头,赶忙跟上附和,意图为王大人辩白,不仅怒骂宴平秋只是一介阉奴,越俎代庖,更是指责皇帝没个皇帝的样子,全由一个奴才在朝堂上放肆撒野。

这样的言论一多,站出来反驳的人便也跟着多了起来,其中多数同王家沾亲带故,余下沉默的则是选择明哲保身,不愿掺合进去。

颜回雪也是离京太久,险些忘了这些臣子的面目为何。

如今猛然见有人胆大妄为地上前指控他,言辞激烈,毫无畏惧,倒像他真是个懦弱无能的昏君一般。

颜回雪眼皮一抬,只扫了一眼其中情绪最为失控的那位,悠悠地开口反问道:“你说朕软弱无能,不比先帝敢作敢为,有天子风范?”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真的字字句句都听得仔细,那口不择言的官员心里一咯噔,对上那双过于冷漠的碧色眼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此前的激动情绪顿时荡然无存,转而便见他扑通跪地,一路连滚带爬地来到皇帝座下,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敢。

见人朝令夕改得如此之快,颜回雪刚升起的兴趣也随之消散,只是目光一一扫过场下僵住的诸位臣子,扬言道:“既然你如此怀念先帝在时盛景,不如朕便送你去见先帝,好全了你这颗忠君护主的心。”

此言一出,原本木头似的立在两侧的锦衣卫很快有了动作。

也不顾那人如何挣扎,便这样生生拖拽着出去,一阵求饶后,殿外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随即便见一个面上沾血的锦衣卫前来复命,“启禀陛下,此人已经断气。”

此情此景,无疑是在众人心中敲响了一记警钟。

短暂的尝到权利的滋味后,他们显然都已淡忘皇帝对那位早逝的父亲有多憎恨,以至于敢明目张胆地去触碰对方的底线。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官职不大不小的官员,顷刻间便葬送在皇帝的一句话里。

抬眼去望高座上的皇帝,年轻,俊美,血统不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一个不容置喙的君主。

下一瞬,便听他们的君主轻飘飘地反问道:“在场诸位中,还有谁为先帝追思不已?说出来,朕好一并成全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再度俯身跪地,异口同声地称,“臣不敢!”

一句“不敢”,便将此前对王大人所罚粉饰过去,饶是颜稚如,也不免被方才一幕给吓住,俯身叩拜时,暗自抬眼打量起了自己的这位皇叔。

他年轻,并未过早地入朝,此前也多在太学中行走,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站在高位上的颜回雪。

见对方轻飘飘几句话便让在场众人折服,颜稚如也很快理解,为何最后登上帝位的会是一个血统不纯的胡儿。

他暗自压下心中的惶恐不安,只一味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颜回雪自然没那个耐心再把注意力分给这个并不大构成威胁的侄子,将朝堂上下敲打一遍后,他这才一连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摆手道:“退朝吧!”

年关将至,皇帝刚刚回宫,想要清算一切,自是不会急于一时。

时日还长,有些人需得慢慢磋磨。

将朝堂上的官员护卫尽数清退后,宴平秋这才转身来到靠近皇帝,替他仔细揉按额头,嘴上不忘道:“陛下又何必动气,只叫奴才出面解决便是。”

闻言,颜回雪抬眸扫了他一眼,随后冷呵一声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越俎代庖,主次不分,由人唾骂憎恨,半点好处也捞不着?”

宴平秋听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是面上含笑,动作依旧轻柔,道:“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奴才自然乐在其中。”

见人此时此刻依旧是这副不着调的样子,颜回雪也懒得再同他费口舌。

他毫不客气地挥开那双伺候人的手,起身便要离开,临了留下一句,“自讨苦吃。”

听这话,宴平秋只是笑着收了,而后又乐呵呵地跟上,嘴上嚷着,“陛下,等等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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