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自皇帝回京后,朝堂上下一片肃然,不少臣子私下聚集,痛斥皇帝此次行径。

同样,作为皇帝身边最为得力的帮手,宴平秋也遭到了多方鄙夷与攻击。

寻常的流言蜚语便也罢了,更有甚者,竟不顾宫中礼仪规矩,将宴平秋拦在宫中甬道上,厉声痛骂。

所谓文人,骂起人来最是得理不饶人的,平日朝中议事,便是以文官为主力,争论几时尚不得结果。眼下他们同仇敌忾起来,一致对外,更是骂得宴平秋体无完肤。

一群人便这样不成体统地在皇宫内对宴平秋进行了一番言行上的讨伐,也得亏宴平秋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泰然自若地坐在步辇之上,好似被贬低得猪狗不如的畜生不是自己一般。

直至太阳落山,宫门将要关闭,一群人这才悻悻离开。

临走前,步辇上的人这才分了半分眼神出来,言语散漫道:“诸位大人舌战群儒多本事咱家也算是亲身领教过了,好生伶俐的舌头,诸位可切记要好生保管才是。”

轻飘飘一句话,却是明晃晃的威胁,寒风拂过,众人心尖顿时一颤,无不感到一阵脚底生寒。

没人敢再回头去看步辇上的宴平秋神色如何,只当身后是追魂索命的厉鬼,恨不能插着翅膀飞出宫门外去。至于方才喋喋不休的嘴,现下也是一个个都捂紧了,生怕一个不经意就叫身后的阎罗命人拔了去。

望着一群争相逃命的文官,宴平秋一脸无趣地将目光收回,本欲开口叫人继续前行,却不想消息传到了皇帝耳里,小李子一个飞奔便赶了过来将人拦住。

“大人,陛下有令,今日便不必出宫了,只叫您过去一趟,说说话。”

皇帝有请,宴平秋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叫人调转方向,朝着皇帝的太极殿去。

有职务在身的宴平秋自是可以出宫宿在宫外的府上,只是从前的他厚着一张脸皮地常赖在皇帝的太极殿内,便常叫人忘了他的身份早已不是一个大内总管可以比拟。

如今贴身伺候的太监首领实则是小李子,宴平秋反倒与内侍有些不一样,与文武百官走得更近,只是宦官出身,靠帝王宠信上位罢了,也难怪于朝中多受诟病。

不过自东厂再度受到皇帝重用后,宴平秋受到的唾弃谩骂便从来只增不减,诸如今日这般被人堵着骂的事儿虽少,却到底也不是头一次。

宴平秋向来不计较,对这些当面斥责过他的官员倒不曾有过切实的报复,比起皇帝的雷霆手段,他反倒更温和些,容得下这帮人言语上的侮辱,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转过头便也就忘了。

只是皇帝却容不下,因而在瞧见宴平秋一副散漫地走进殿内时,皇帝莫名地皱了皱眉,瞧着人行过礼后,这才张口问道:“听底下人说,你叫几个官员堵在甬道上骂了足足有两个时辰?”

行过礼后,宴平秋便如往常一般来到皇帝身旁,理所当然地接过小李子的职务,将人打发出去。

“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罢了,只难为他们寒冬腊月地站在风雪中,嘴皮都说破了,也伤不着奴才分毫。”

宴平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开口,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十足有趣的事儿。

见状,颜回雪一直紧皱着不见松懈的眉头总算放松下来,显然,这人并未因三言两语而受到影响,于是回了一句:“你既不在意便好,原本还担心你愤恨之下,会叫人处置他们,倒是朕的担心显得有几分多余了。”

宴平秋自是把皇帝这副为他担心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快意舒畅,至于这话的意思,他只当全然是为自个着想,心里只想着,这样叫人骂几句就能叫皇帝心疼地将他叫回来安慰,那要是再叫人当街打几棒子,只怕效果会更好些。

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打着算盘,面上却笑容不减,一个劲地往皇帝身上贴,嘴上不忘顺势告状几句道:“奴才这不都是为了陛下着想,只叫他们猪狗不如地骂几句出出气便也罢了,奴才心里再多的委屈,到底也比不上陛下江山社稷重要。”

颜回雪又如何听不出他话里有话,轻飘飘地扫视一眼,也不推阻他作乱的手,由着他去,嘴上应道:“想要什么赏?”

此话一出,宴平秋顿时眼前一亮,当即回道:“不如就赏奴才,陪王伴驾如何?”

得寸进尺大抵是宴平秋这个人的底色,皇帝也早已习惯。

虽不开口答应,但到底没再将人打发回去,只叫来人准备晚膳,宴平秋便也这般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膳后,皇帝照旧坐在书桌前查看此前经颜稚如手的奏章。

想必是有朝中诸多大儒帮衬着,处理得面上倒也还算过得去,虽不算十分出彩,却也到底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

只是在安置难民一事上,皇帝面上忽而忧心忡忡。

“三千难民,尽数拦在城外,一夜寒风酷雪下来,又有几人扛得住?”

显然这样的处理方式,大抵是朝中官员商讨出来的,并非颜稚如一人之力就可解决。只是这样的处理方式,太过冷血,虽保住了一城百姓安然,却到底叫三千难民身陷囹圄。

闻言,宴平秋顺势开口,“难民众多,又直逼京都城外,城内达官贵人出入,若是撞上,只会得罪人。也不怪这些老顽固如此行事,总归是先把自己护周全了,这才有闲心来管旁人。”

“不过倒也并非当真对难民置之不理,京中尚有富户心怀慈悲心肠,连同周遭寺庙,将这些难民给尽数收容下来。”

宴平秋所言,皆是皇帝回京后都多少了解过的,他看着眼前这堆毫不用处的废纸,转头看向身边的宴平秋,说:“也不知是何人替他想的主意,只叫寺庙收容,又让富户出钱出粮,朝廷只需派出士兵维护秩序,放眼看去,便是全数功劳皆归朝廷所有。如此万无一失又损人利己的事儿,竟也叫他给干了出来。”

毫无疑问,若是眼下颜稚如并未被囚禁府邸,大抵就要接受皇帝的轮番审问了。

颜回雪将心中愤懑宣泄完,便随手把手中的折子一扔,道:“都是些无用的废话,不看也罢。”

见状,宴平秋笑着应道:“奴才这就叫人收拾了。”

只见宴平秋朝外间的几个小奴才使了使眼色,很快便有人上前将这乱做一团的周折,囫囵地收拾带走。

原本皇帝此次将这些奏折收拢过来,为的就是看一看这些日子朝中行事如何。谁想,放眼看去,竟都是些应付交差的话术,所谓实事,竟是无一人在做。

看着收拾妥当的书桌,颜回雪的心情也放松了些。

“在郊外为难民建立粥棚的这些富户都有哪些?你替我去查,把名字都记下,另外那些个出面收容难民的寺庙,无论大小,也都叫人一并记下。”

“是。”宴平秋应下,很快就叫人手底下人去办。

夜色渐深,盆中的银碳烧得正旺,书桌前,皇帝就着烛火,正仔细瞧着宫中账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宴平秋也一副陪王伴驾的派头,守在皇帝身旁,时不时地斟茶倒水,倒也有几分温柔小意的意思。

只可惜了他这副块头,实在过分高大了些。

“明日便是新年,宫中又要大摆宴席,宴请百官,如此一来,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说起这些,皇帝再度愁眉不展。

如今他尚未迎娶中宫,后宫的掌控权仍旧落下王太后手中,如此大小事宜便尽数只经太后的手,若是他要过问,只怕还有些不好开口。

若是为他管理后宫的是自己人,那要想省出一笔银子,用在三千难民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思索着,忽而想起一个人,转而问起了宴平秋,“淑妃可还在宫中?”

显然,宴平秋对这位淑妃并无太多好感,只在听他提及的那瞬间,那张尚且附带笑意的脸上很快便被厌烦取代。不过到底是还有所遮掩,不至于叫皇帝看去。

“陛下想见她?”宴平秋反问道。

闻言,皇帝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身边情绪有些不对劲的人身上,“皇宫空置,朕只纳了这一个淑妃,实在是无人可用。”

“陛下的意思,是想再添新人?”

皇帝:“???”

也不知宴平秋质问的口吻由何而来,甚至颇有几分以下犯上的意思。

“朕暂无此意。”颜回雪冷冷回绝。

本以为这莫名引出的话题本该就此放过,却不想宴平秋却不依不饶起来,“暂无此意?若非奴才眼下以势相逼,叫陛下不得不屈从奴才,只怕陛下早该广纳后宫,绵延后嗣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逼近,隐隐有将皇帝围困在座位上的意思,全然不顾皇帝逐渐变了的脸色,毫无顾忌地将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落在皇帝面颊上。

“奴才说错了吗?不过都是假象罢了,你我二人之间,不就是这般互相伪装隐瞒,互不退让吗?”

颜回雪也不知为何这人会突然变了脸,好似这些日子以来的顺从都只是假象,眼下这个以下犯上,对他咄咄相逼的人,才是本来的宴平秋。

二人就着这样暧昧的姿势僵持半晌,竟无一人打破这样的僵局。

便是一贯受不住了他这般的皇帝,也罕见地没有恼羞成怒推开,而是在他句句紧逼下,神色闪躲起来。

什么主仆情深,不过都是两人未免关系破裂的假意伪装出来的罢了。

颜回雪太清楚宴平秋想要的是什么,同样的,宴平秋也太清楚颜回雪在躲避什么。

“你先放开朕?!”

宴平秋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眼下的不妥之处,随即怒目圆瞪地看向上方强压他的人,语气算不上多好。

见他如此气恼,宴平秋却笑了,“陛下又何必这副模样?你我从前恩爱时,不也是如此吗?不过是演了几日主仆情深,便也跟着忘了你我从前的种种往事了不曾?”

他说着,还不忘学着以前那副轻狂浪荡的样子,在皇帝身上随意摸索着,那态度,漫不经心的,好像在把玩什么一般。

颜回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脸懵,眼下又被他如此对待,人更是被吓住在原地,身子忍不住发颤。

瞧着身下人这副可怜,却又强硬撑着不屈服的样子,宴平秋俯身吻了吻额头,道:“我本以为你叫我回来,是想同我花前月下,共度春宵,却不想到底是我多想了。”

颜回雪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半晌说不出话。

他大抵是在想,若是将人叫回,会引得这遭,那他必然不会叫人返回。

宴平秋则颇有闲情逸致地欣赏起了他这副可怜的样子,就着这个姿势轻薄几番,而后又不顾挣扎地将人揽入怀中,自个则坐在那张本该是皇帝来坐的龙椅上,轻声哄着,“陛下不是想见淑妃吗?不如同奴才说说好话,叫奴才放淑妃来见您啊?”

他这番话无疑是在向皇帝透露一个信息——淑妃,就在他手中。

叫人抱住后颜回雪便也不再挣扎,即是听到那番话,也只是眸光微动,面上却无太多波澜。

皇帝久久不语,以至于宴平秋也为此感到疑惑。

他有意去看怀中人的脸色,却不见太多怒意,反倒有几分顺其自然的姿态在里边,这反倒叫他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下一瞬,便见沉默以对的皇帝突然开了口,姿态依旧顺从不见挣扎,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道:“你想如何?”

此话一出,宴平秋倒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啊?”

“朕问你,你想朕如何求你?是低声下气地像条狗一样,还是床上摇尾乞怜、搔首弄姿?”

平静的语调却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宴平秋的心里,震得他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甚至一脸仓皇失措地躲避开了皇帝直直的目光,无法回答,内心也久久不能平静。

无法去描述这样的心情,明明怀中抱着的是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却没半点欢愉,反在他声声反问中,企图仓皇逃开。那紧抱着怀里人的手出现些许松懈,是宴平秋在迟疑,只是他到底在犹豫,做不到轻易就放开手。

还不等宴平秋有所动作,颜回雪便先一步猜到他心中所想,一扫此前愤懑,反倒是一脸掌握全局的样子,往人怀里又挤了几寸,整个人上半身完全与之相对,眯了眯眼道:“难道朕方才所言并未说到你心里?还是你有更好的打算。”

“宴平秋,你打算对我做什么呢? ”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紧贴着耳畔说的,如同迷药一般使人昏沉,几度迷失其间。

宴平秋在听到这话后,原本将要松开的手再度抓紧,勒紧住怀里人纤细的腰身,恨不能按进骨血里与之融为一体。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本不愿妥协且强硬的姿态逐渐放松,如同依恋母亲的孩童一般,将脸埋进怀里人的脖颈。

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喷洒在皮肤上,叫人无法忽视,颜回雪僵了一瞬却很快恢复自然。

多年相伴,总是更容易看破情绪之下对方真正的意图,哪怕长久地在二人关系中被奉作上位,被人捧着,颜回雪也并未忽视掉宴平秋这个人。同样地,他也在观察他,因此轻易看破他恼怒下是得不到回应的苦楚,看破他步步威胁,实则从未违背过自己什么。

正是如此,只是一瞬,他便立即明白该如何去安抚,突然态度转变的宴平秋。

垂着的手落在对方乌黑的发顶,颜回雪再度开口道:“你知道的,宴平秋,偌大的皇宫里,唯有你我相依为命。”

宴平秋又如何不明白这话里有话的意思,他呼吸变得急促,像是一直以来所追寻的已经在此刻得到,剩下的一切都不再值得计较。他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情绪彻底平复,他这才看向难得变得柔软的人,道:“我信你,哪怕你骗我。”

……

岁末,宫中大摆宴席,皇帝出面,慰问百官。

在这日,颜回雪总算见到许久未见的淑妃。

相较与此前的清丽,眼下的她眉眼间满是愁绪。父亲谋反未果,如今已下大狱,而她作为罪臣之女,本该免去淑妃之位,而后随族人一同收押。

可偏偏她于此次谋反中立了大功,功过相抵,她仍旧是淑妃。只是皇帝失踪,太孙把持朝政,她欲探望牢狱中父母不成,反被囚在宫中,一连多日,如同笼中鸟一般不得自由。

原本这样的宴席她本不该出面,毕竟依照她如今的处境,更该做个隐姓埋名的透明人才是。

只是有小太监深夜造访,告诉她,皇帝要见她。

至此,她得知了皇帝安然回京的消息,于是应下邀约,出现在了这场本不该有她的宴席上,并以盛宠之态坐在皇帝身侧。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两章,这周生理期,连着两天不舒服,原本应该更的,但是受激素影响,最后还是把那章删了重写。

感谢小宝们追更,祝大家身体健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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