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毫无疑问地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了姗姗来迟的淑妃身上。

皇帝尚未迎娶中宫,后位空悬多时,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位置;哪怕皇帝身负异族血脉又如何,九五之尊的尊荣,多少人求不来的富贵与崇高地位,没人会弃之不顾。

可偏偏在如今后宫几乎空置,后位尚无人选的情况下,皇帝却将淑妃引到了本该皇后坐的位置,如此恩宠,岂能不叫人眼红。

镇国侯下狱之后,王太后便再度恢复了此前尊荣,精心保养的脸上写满了对这位嵇家女的不满。皇帝尚未立后,如今后宫依旧由她全权掌控,皇帝此举,莫非是有了要立嵇氏女子为后的意思。

王太后想到这,再也维持不住本该有的体面,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公然地发出了对皇帝此举感到不满的话语。

“陛下,淑妃坐在那是否不妥?”

这话说得委婉,却明晃晃地表露了对皇帝此举的不满。

闻言,颜回雪回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母后,朕若执意要淑妃坐在朕身边,那是任谁来说,此事都不会更改的。”

皇帝此言,便是明晃晃的维护面,可着实把王太后气得不轻,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皇帝,“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自是连哀家这个母后也更改不了的,只是帝王身侧,当是皇后陪同,淑妃只是小小妃嫔,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实在有违祖制。更何况,文武百官在下,陛下更应当作出表率才是,别叫人以为,一直信赖敬仰的皇帝,是个为美色所困的昏君。”

王太后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极为轻缓,却足以叫离得近的几个臣子听去,随即朝那位淑妃投去目光。

嵇英姝也很快反应过来王太后的用心所在,当即就要起身出面接下这些话认罪,却不想刚有动作就叫身边的皇帝给拦下了。

皇帝面容姣好,又生了双碧色的眼眸,本就是令人注目的存在,由此下位的沈容之看得正入迷,尚未来得及收回投去的目光,就叫皇帝抓了个正着,吓得他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只是皇帝显然并未在意,只是轻轻一扫,便把目光停在了毫不掩饰自己不满的王太后身上。

“那又如何?”

王太后也没想到自己如此严词厉色,却只换来皇帝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当即哑然,而后恼怒地叫了一声,“陛下!”

闻言,颜回雪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而后一副恩爱眷侣的样子,抬手拿了一个橘子想要与淑妃共食,很快就叫身边极有眼力见的宴平秋接过,轻声道:“奴才来吧。”

说罢,宴平秋便极快地将手中的橘子给整理干净,而后转交到皇帝手中。

那副似目光一刻都不能从皇帝身上离开的样子,自然明明白白地落在了身侧的嵇英姝眼中,她下意识地去看身侧的皇帝,却又见对方面上并无异样,反倒一脸柔和地将分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临了道一句:“来,爱妃尝尝。”

嵇英姝大抵对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恩爱的事儿还未习惯,整个人僵在原地,却还是凭着本能张嘴接过对方的投食。

“……多谢陛下。”

若是她感觉得没错的话,那个恨不能一刻不离皇帝身边的宦官宴平秋,似乎在她张嘴的瞬间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实在不算友善,宛如有刀子一般,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旁的王太后自然不知他们三人之间的锋芒,只是瞧着皇帝与淑妃之间的恩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怒道:“陛下,你莫不是有了要立淑妃为后的打算?”

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哗然一片。

毫无疑问,如果皇帝当真应下这话,无疑是叫他们重新去审视这位嵇氏女子了。

嵇家如今已经入狱,是整个大昭的罪人,这样的人自是再也风光不得的。而身为嵇氏女儿的嵇英姝却在这个时候得到皇帝的宠爱,意欲立为皇后,那含义便也随之变得不一样了。

皇帝不可能有一个身负罪责的岳父,这样的一个意图谋反的家伙,更是不可能成为国丈。

群臣自然是反对皇帝立一个罪臣之女做皇后的。

只是如今的皇帝向来是我行我素的,怕只怕皇帝执意要立此女为后,任谁来也无法阻拦。

还不等皇帝出口回应,底下便又官员坐不住了,忍不住站起来对皇帝道:“陛下,国母一事,仍需再议,淑妃娘娘的身份,实在有所不妥啊!”

有一个人站出来,必然就有第二个,于是接二连三的臣子随即出列,俨然是把黄帝当成了一个不听劝告又被美色迷惑的昏君,口口声声说着,“还请陛下三思!”

看着一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那番话,颜回雪只是抬眼瞧着,良久才道:“朕何时说过要立淑妃为后了?”

文武百官:“……”

没有吗?可是方才太后不是说……

此言一出,王太后的脸色也随之难看起来,皇帝这话,不就显得她这个母亲的在挑拨是非。

王太后心里如此想,却无人敢当真去指责她。

颜回雪也不在意她这三两句的话,只是突然站起身来,举着手里的酒杯,看着台下众人,继续道:“今日一聚,既不提家事,也不提国事,诸位只管畅饮,同庆我大昭来年风调雨顺,歌舞升平!”

见皇帝有此行径,其他众人纷纷紧跟,举起手中酒杯同敬高座上的皇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杯酒尽,宴席再度恢复平常。

来往众人皆是朝中官员,彼此之间都有相识的,很快便你来我往地互相敬起了酒。女眷之中也不乏凑在一块的,便是太后身边也常有贵妇人前来祝词。

皇帝也不可避免地社交一番,豪饮几杯后,便以酒力不胜为由,悄声离开。

沈容之眼看着皇帝就要离开,赶忙推掉前来敬酒的世家公子,赶着就要追去,谁想刚到檐下,就叫几个内侍给拦下。

“公子,陛下在休息,不便打扰!”

沈容之本就许久不见皇帝,意图赶紧去同皇帝寒暄几句,嘴上忙道:“几位行行好,替我向陛下通传一声即刻!”

可显然守在这的人并不是好说话的,冷声反驳道:“公子,请回吧!”

眼见无法进去,沈容之只得失望而归。

谁想一转头便撞见了他爹,而后就听沈丞相语重心长道:“儿啊,陛下是九五之尊,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沾染的。”

沈丞相这话显然意有所指,可偏偏沈容之却听不出其中含义,对他爹的教诲更是充耳不闻。

只见他不耐道:“都怪太孙,陛下必然是厌弃我了!”

一听他口不择言地提起太孙,沈丞相也被吓住了,当即拦住他道:“闭嘴!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听着沈丞相的呵斥,沈容之赶忙捂上嘴。

如今太孙早已不是太孙,而是贤郡王。因着得罪皇帝,给了个由头囚禁府邸,便连这样的宴席也未能出场。

莫说太后心系孙儿,想要求陛下开恩,便是文武百官都一齐跪在门外,也不见得皇帝会心软。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沈容之也把皇帝不见他的事儿抛之脑后,反而一脸胆战心惊地跟在他爹身后,警惕着别叫人将这话听去。

见他如此不安分,沈丞相自然也不敢叫他在宴席上多待,总会皇帝也不在了,干脆叫来相熟的内侍,叫人把沈容之带去一处偏殿休息片刻,醒醒酒。

而在偏殿休息的皇帝却是当真醉了。

大约是许久不沾酒,以至于几杯下肚他便觉一阵昏沉,离场时险些绊倒,还好身边跟着一个宴平秋,及时将他扶住。

自进入偏殿后,他便一直倚靠在贵妃榻上休憩着,中途除了宴平秋端来醒酒汤外,再未见过他人。

偏殿燃着炭火,整个室内都暖洋洋的,周遭又格外静谧,以至于颜回雪刚阖上眼,便隐隐有了睡意,半梦半醒间,便觉察到宴平秋已然离开。

实在是被困意拉住,叫他无法开口去问对方的去向,只得任由人离开,自个则陷入长久的梦中。

睡梦中,似置身于春天,一切都变得暖洋洋的。

不知是何人贴近,带着香气,像是幼时母亲身上常染上的香料,他有意靠近,便控制不住地向前贴去。

细腻的手指落在他眉眼,很快又落在他腰间。

这样陌生又熟悉的举动,并未立刻叫颜回雪惊醒,反倒隐隐有身陷其间的意思,还不等细细感受着难以言说的暖意,便叫一道极为严词厉色的声音给吓醒。

“哪来的贱婢,还不滚下来!”

宴平秋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眼中逐渐布满血丝,似一头被 惹恼的凶兽,很快就要压制不住,极欲冲出牢笼。

颜回雪很快清醒过来,只觉得身体一阵沉重。

他看着自己,衣衫半解,里衣半搭着,领口处似染上女子惯用的嫣红的口脂。再看贵妃榻旁跪在地上止不住都颤抖的女子。

一样半解的衣衫,任谁都来看大概都知道此处方才发生了什么。

毫无疑问,是有谁诚心算计,这才叫这女子钻了空子。

颜回雪揉了揉依旧昏沉的头,而后看着地上颤抖哭泣的女子,“你是何人?”

“小女……小女王家二女,王若凌。”

一听这话,果然身份不简单。

若是寻常宫女,打发了也便罢了,偏偏是个官家女。

回朝当日,有位王大人就叫皇帝关了禁闭,转头又冒出来个王氏二女,悄悄地爬到了皇帝床上。

宴平秋显然气到了极致,毕竟这样的事儿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曾一进门就将这女子斩杀了,已经算是冷静,猛然一听她姓王,更是立即明白过来她幕后主使是谁。

“谁派你来的?”皇帝接着开口问。

显然任谁来看都知道这是场精心策划的美人计,只可惜并非皇帝主观愿意的。

虽未切实地发生过什么,这副局面摆在这,却又到底不好轻易将人处置了,更别提这女子,还出自太后母家。

两人都清楚这计策多半是太后的主意,却还是等着这女子亲口承认。

谁想这女子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一个劲地摇头说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见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宴平秋面色更加难看。

他绕过女子,来到皇帝身边,随即利索地替皇帝整理好衣冠,而后毫不客气地对跪在那的女子厉声道:“还不滚出去!”

那女子也是着实吓得不轻,拾起散落的衣衫,便被外间的内侍给带走了。

至于皇帝这边,刚好整理好的衣衫,转头又叫宴平秋给剥去,转而对外间的内侍道:“去打水来,陛下要沐浴更衣!”

“是。”

颜回雪也是被他这大张旗鼓的样子吓了一跳,本想拦下他过于鲁莽的动作,想着自己来,谁成想这人实在霸道得很,硬是从头到脚都要经他手才肯罢休,颜回雪便也受着了。

抬水的奴才动作很快,一会儿就立了个屏风,而后放置浴桶供皇帝沐浴。

至于原本守着伺候的,也都叫宴平秋给撵出去了。

彻底泡进浴桶后,颜回雪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抬眸看着正认真地替他擦洗的宴平秋 ,忽而道:“只是休息片刻,便要沐浴,传出去便是将此事坐实了。”

闻言,宴平秋回以沉默。

显然,他对这样的事儿十分厌恶,甚至比本人更加愤怒。

颜回雪只静静盯着他在自己身上动作,良久才听对方回道:“总归日后都要留在宫里,便是传出去什么也无妨,是她不知廉耻,急欲献身,旁人再如何说,到底也不会怪的陛下身上去。”

这是事实,自古以来,这样的事儿总是女子损失更多。

皇帝则是三宫六院,风流一时,也并不会叫人诟病,反而称得上一句多情风流。

“也罢,既然太后想塞人,留在宫里做个嫔妃便是。”

皇帝如此说着,宴平秋却继续沉默。

主仆二人难得相顾无言,直至皇帝被擦拭干净换上里衣,宴平秋都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冷脸,彰显着他此刻并不算太好的情绪。

直到外套整理完毕,皇帝这才屈尊降贵地开了尊口,“你这是在同朕置气?”

听他这般问,宴平秋不再沉默,反而将人拉进怀里。

总归眼下就他二人,也不会有不长眼的闯进来,颜回雪便也没推开,只由着他将自己拥抱拉紧。

待他有些喘不上气来,这才再度开口道:“你勒着朕了。”

闻言,宴平秋立即松开了手,而后查看起眼前人的脸色,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道:“都怪奴才昏了头,连个轻重缓急也不知了。”

听他自责,颜回雪却并未过多怪罪,目光紧盯着他有些不太正常的脸色,反问他,“宴平秋,你到底怎么了?”

听着他接二连三的追问,宴平秋也自知无法躲过去,便也不再沉默。

只是他到底不敢抬眼与颜回雪对视,反倒像是有意避开一般,道:“奴才只是觉着,倒像是带着陛下走了一条不归路。”

“三宫六院,如花美眷,又何必同一个腌臜的阉人纠缠,平白折了自个的身份。”

兴许这位勇于献身的女子,令他思索起了什么,语气竟是难得的低落沉闷。

仿若陷入到某个转不出去的圈子,就这般干脆地将自个困在这。

从前他总执意要颜回雪回应他所谓的情意,如今他却猛然反应过来,自古帝王总是傲慢的,便是与阉人贪欢纠缠的,又有几人情愿委身在下。

想到这,他忽而觉得自己毫不知足,竟贪心到那般程度。

要一个皇帝一心一意的情意何其困难,他已得是不可能的其一,又何必一再追究其二。

宴平秋闭了闭眼,总算敢正眼与颜回雪对视,道:“从前是奴才贪心不足,竟想着美梦成真,如今骤然醒悟,放觉自己有几分可笑。帝王之爱难求,奴才已是陛下身边最特别的存在,又何苦再求其他。”

“像陛下这般年纪,本该儿女绕膝,妻妾成群,到底是奴才一意孤行了。”

他说着竟隐隐有就此幡然醒悟的意思,好似一股脑地说完这些,便可放开手,将所谓挚爱之人推到看起来似乎极为美满的日子里去。

颜回雪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见人压根眼里容不下他,只全心全意扑在他那点心思上,当即便怒上心头,抬手给了一耳光,道:“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如此大度?竟敢安排起朕来?”

这一巴掌算不上重,却也着实不轻,足以将宴平秋从那混沌之中打醒。

只见他捂着脸,一脸懵地看着眼前似乎气急了的人,一时不敢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瞧着。

而后就听对方问他,“可算清醒了?”

宴平秋赶忙点头,对比起方才一意孤行的样子,眼下倒是显得有几分乖觉。

一巴掌下去,便是再多情爱也消散了,只叫人惦记着脸颊的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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