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呵,昨日还压着朕质问朕是否要广纳秀女,充实后宫,今日倒是一改从前,变得十分大度,怎么?你也想给朕塞个女人?”

听着皇帝这番言辞激烈的质问,尚有些蒙的宴平秋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否认道:“没有,奴才绝对没有!”

见他否认,颜回雪的脸色这才好看些许。

转头,颜回雪也不愿再与他站着争执,反倒坐到那贵妃榻上,自顾自地研究起来了那瓶投其所好放的红梅,淡淡的香味,一如他梦中,母亲的味道。

宴平秋尚在自己无法平复的情绪之中,以至于愣神许久,也没全然想明白皇帝的这些话。

突然又听贵妃榻上的人开口道:“你若不喜欢,只管叫人瞒下,由朕出面,亲自替这女子保媒,也不会叫她下场太过凄惨。”

事实上,便是他父皇,先帝爷在时,兴起之时宠幸一个宫女,也未必会立即封赏,反而转头就忘。

只当是风流韵事,至于那女子如何,压根无人在意。

天子宠幸,那便是恩德,谁又会在意一个小女子是否情愿,众人眼里只有那九五之尊的帝王。

他生母便是这样一个浮萍一般的女子,随波逐流,得一时恩宠,而后抛诸脑后,再也想不起来。便是他入宫之时,先帝再想起他母爱,也只记得她那双独有的碧潭一般清澈的眼睛。

恰恰,这一特征最后转移到了他身上。

只是先帝对玩物如此便是喜爱,可对儿子,却只有厌恶。

听着皇帝如此顾及他,宴平秋便是傻子也该明白这话究竟何意。

昨夜纠缠之时,他只当是偏他,囫囵的便也甘愿受骗了。而今日再听这话,便是醍醐灌顶一般,恨不能立即冲上去与那人抱个满怀。

只是他到底克制了,只是藏不住喜色地问,“听我处置吗?”

大约是喜上眉梢,以至于连平日最挂在嘴边的尊卑也忘了,只盼着颜回雪说出那令他振奋的话。

“嗯,你想如何处置?是封妃,还是赐婚。”皇帝淡淡应道。

闻言,宴平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冲到颜回雪跟前,而后狠狠地在对方面颊上亲了一口,激动道:“我要收回我方才说的那些蠢话,什么三宫六院,什么如花美眷,都去他娘的!我他娘的,美梦成真了!哈哈哈…”

大约是没见过他这副毫不遮掩的快意模样,颜回雪只嫌弃一阵,便也随他去了。

随后又听着这人抱着他絮叨,“封什么妃,还封妃!她痴心妄想地想爬陛下床,那就是居心不轨,这般不知廉耻的人哪配给这样的殊荣,只将她嫁出去,断了她的痴心才是!”

“还有太后,那个老不死的女人,只知道给咱家添堵,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听他又提起太后,颜回雪反倒来了兴致,反问他 ,“你打算如何报复太后?”

见皇帝感兴趣,宴平秋也不藏着掖着,抱着人亲了又亲,这才开口把主意说了出来,“她不是向来最在乎她那个宝贝孙子?那咱家只管叫她那宝贝孙子在府里不好过,再把消息传给她,她出不了宫,帮衬不了,便只能在宫里急得团团转了,哈哈哈哈……”

大约是想到了太后那副无能狂怒的样子,宴平秋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着他幸灾乐祸的笑声,颜回雪也跟着被感染,跟着笑了几声,而后才回应道:“何必这般拐弯抹角,既都在宫里,又何苦把手伸到宫外去。”

说罢,他又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淑妃眼下还在,朕打算将凤印暂交给淑妃掌管,至于太后,从前念着兄长情分,事事总忍让三分。但今时今日这情分也该尽了,只将她打发到庙里去,同那些个太妃一起,颐养天年。”

听皇帝这般打算,眼下情场得意的宴平秋自是连忙附和。

至于颜回雪本人,则垂眸沉思。

事实上,便是没有宴平秋,他也大概不会与旁的女子走到一起。

他自小流落风月场所,过早的熟知,导致他本能的厌恶,对女子向来提不起兴趣,便是方才被引诱之时,他也毫无动容,只是因着那三分神似母亲的气息,而忍不住靠近。

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必然于他稳坐皇位不利,因而,便是宴平秋,他也不打算详说半句。

次日一早,又是一场大雪,京中文人雅客无不为之动容,口口声声称“瑞雪兆丰年”,只是在他们不曾窥见的角落,路边冻死骨早已堆积成山,放眼放去,皆是惨状。

颜回雪微服出巡,身后跟了宴平秋与沈容之二人,至于吴蹊,则带人远远坠在身后。

因着这场雪,车马难行,三人只得徒步。

于是便有了路有冻死骨这般的惨状映入眼帘,饶是游历山川,早已见过民生疾苦的沈容之,也不得不为此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惨状,实在太过盛大。

不止是一具两具尸身那般简单,而是足足二十具。

这里边,有老人有小孩,更有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就这样靠在墙角死去。

大雪来得及,他们寻不到躲的地方,只得互相依偎取暖,却不想大雪连着下了一夜,便是现下,仍有薄雪吹打在他们的尸身上。

这还仅仅只是他们亲眼所见的,在他们瞧不见的地方 又不知有多少,冻死路边的百姓。

沈容之匆匆查看几眼,便于心不忍地回避开了。

反倒是颜回雪停留在原地,目光久久地盯着那怀抱婴孩的妇人,心情久久未能平息。

或许她以为,依靠着她的体温,孩子能活过这一夜 若运气好些,还能叫人抱走养大。只是没想到,昨夜的风雪实在可怕,接连带走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孩子也早在风雪呼啸中断了性命。

宴平秋看出了他情绪上的波动,撑着伞揽到他身前,“人已死,与其自责,不如想想办法,替尚且还活着的人做打算。”

颜回雪听懂了他话里的安慰,随即移开眼,看向一旁堆积的雪。

所谓瑞雪兆丰年,听起来实在太过讽刺。

“原本支援的富户大多不再供应,本就是叫朝廷占了便宜,他们自然不甘心就这样平白给人添功绩,只道是家中无粮,便是朝廷也不可能真上门强抢。”

颜回雪叹了口气又道:“京都城附近大大小小的寺庙里本就有僧侣,又如何能容纳三千之数,走得慢的,皆成了路边亡魂。”

闻言,宴平秋只是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而后借着伞的遮掩,抬手在他面颊出摸了摸,“只要熬过这个冬,到了春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颜回雪自是听进了心里,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积雪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回雪此次微服,本意是想见一见领头办事的富户,却不想等人真到了地方,这才发现,所谓的粥棚早已废弃,只余一块写着粥棚的旗帜尚且还挂在那。

置办粥棚的地界十分偏僻,周遭都没有人家,看着眼前情景,三人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无奈,他们只得沿路前行,想着到寺庙碰碰运气,看看情况如何。

不想一连走几家小的庙宇,皆是一副闭门不出的样子,便是谎称香客,他们也以庙内正在清扫为由,将三人拦在门外。

四处碰壁之下,三人只得往返,又碍于积雪实在厚重,鞋袜都湿透了,便草草地在一家小酒舍落脚。

那酒舍的老板是个女子,性格热情泼辣,一见三人打扮就知道身价不菲,当即就要哄着他们坐下用膳喝酒。

“几位公子,你瞧这雪虽小,却下个不停,你们与其在外受冻,何不就在奴家这酒舍吃上一顿,全当是避避雪,待雪停了再走也不迟啊!”

此话一出,宴平秋与沈容之皆把目光放在了颜回雪身上。

说到底此次微服,是奉圣命,眼下皇帝就在这,他们自然是听皇帝。

老板娘见旁边两人都对中间那位公子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当即明白这个小团体中真正做主的人是谁,而后满脸堆着笑,转向颜回雪,继续道:“公子觉得如何?可要试试小店的菜式?”

听着她急切的声音,颜回雪抬眸扫了她一眼。

大约是方才发现他不寻常的瞳孔,那老板娘愣了一瞬,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

这里是京都城外,来往胡商众多,这样的瞳孔并不算稀奇,只是这位公子容貌颇像汉人,却独独一双眼睛另类异常,这才叫她反应迟钝了几分。

不过这确实是个容色出众的公子。

随即,她便见这位全程冷冷的美貌公子开口回道:“那就有劳老板娘,替我们上几个拿手菜即可。”

见人爽快答应,老板娘面上的喜色更是藏不住。

“好嘞,您等着啊,菜马上就来!”

说罢,她又招呼起了自己的儿子去替客人拿酒,行事作风上瞧着十分豪爽洒脱。

因着实在外面,只为了暖身几人才浅酌半杯,不敢贪杯。

沈容之那些个个皇帝微服出巡的热情劲儿到现在早已消散,又因着皇帝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转头同人道:“公子,我们都走了这般久了,也不见个人,这些难民别是叫人给藏起来了。”

他无意开口,带着几分抱怨,却好巧不巧地叫端着菜出来的老板娘给听见。

“诶哟,公子你说笑了,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叫人给藏起来呢?再说了,这冰天雪地,这往哪藏都不好藏呐,稍不注意,岂不就冻死了!”

老板娘打着玩笑地口吻从厨房出来,而后放他们桌上放了几盘冒着热气的菜,而后又继续道:“各位久等了,这都是奴家的拿手菜,只管尝尝,保准不让各位失望。”

沈容之一路走下来又冷又饿,立即便叫这些菜给吸引了去,猛吸一口,却到底不敢在皇帝动筷前先一步动筷。

颜回雪看出来他的迟疑,于是开口说,“出门在外,随意即可。”

而后又抬眼示意沈容之动筷。

见状,沈容之便也不客气了,往嘴里塞了好几口后,忙快老板娘手艺好,加上他又是个一贯健谈的,很快便同老板娘说上了话,“老板娘,没想到你这酒舍不仅酒香,这菜做得也是相当不错了,一点不输外边的大酒楼。”

说着,他又忙招呼身边二人动筷。

宴平秋的心思一半都在皇帝身上,眼下外在用膳,更是妥帖的帮人布膳,若不是颜回雪怕叫人瞧出异样,也替他夹了几筷,他怕是都顾不上自个吃。

“公子你说笑了,奴家一个乡野粗人,做的都是家常菜,哪里比得上城里的酒楼。”

大约是见沈容之是个健谈的,那老板娘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竟不舍得离开,继续对着她家的酒夸道:“不过公子你这舌头倒是灵得很,不瞒你说,这酒都是奴家自个酿的,虽是寻常米酒,但配方跟外边不一样,来我这的客人,就没有说不好的。”

“是吗是吗!”

沈容之一听这话,又赶忙豪饮几杯,生怕错过了,转头他又想劝皇帝也再尝尝,却不想转头就对上了宴平秋不善的目光,当即止了声。

能与皇帝微服出巡固然开心,但他身边这个形影不离的宴平秋实在叫人压力山大。

加上在行宫的日子,他对这人的阴影更甚从前。

颜回雪自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位老板娘身上,见人好客,便借着抬杯饮酒的动作,顺势向老板娘打听了起来。

“我瞧此地偏僻,又不见人来往,老板娘怎会选在此地开店?”

抬眼看去,酒舍虽小,却也五脏俱全,拢共三桌,眼下就他们占了一桌,显然,这样的雪天,生意确实不好做。

这老板娘也不隐瞒,见他开口,笑着应道:“公子有所不知,此地虽偏,但到开春,便又大批的商户要打这过。官道虽然平稳,却到底要收钱,有的商户为省笔钱,总情愿绕小道进城,恰巧就要路过我这家酒舍。”

“那老板娘的生意应当很好了。”颜回雪顺势道。

老板娘摆摆手,谦虚道:“尚且够糊口过日子罢了,倒也挣不上多少。”

见话题引入,颜回雪又继续追问道:“既在此地开店,想必往前走十里的那家桃花寺,老板娘肯定很熟悉了。只是不知为何,它如今闭门不出,我等出门上香,反倒碰壁。”

大抵是瞧颜回雪容貌好,又是个没架子的,老板娘便又多说了几句,“桃花寺的香火一直不错,等开春了,桃花一开,往来的人便也多了,只是近几日他们一直闭门不出,谢绝香客。”

“公子何不再等等,等到开春,桃花开时,这桃花寺必然会开门迎香客入内。”

听着她的建议,颜回雪勾唇道谢,“多谢老板娘,那我们便只能改日再来了。”

本以为话便说到这,谁想话锋一转,颜回雪又继续道:“只是说来也奇,这桃花寺不开门便也罢了,我前些日子听说,城外办了什么粥棚,怎么方才路过 不见半个人影不说,就连那粥棚也像是叫人遗弃了一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板娘又何曾听不出他有备而来,神色顿时警惕了些。

见人脸色稍变,颜回雪也不慌,抬眸示意宴平秋拿银子出来,而后摆在老板娘跟前,道:“您也不必太在意,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这群难民里有我入京寻亲的表妹,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这才亲自出门来瞧,你若是知道什么,还请如实告知,我必有重谢。”

所谓重谢,就是那枚沉甸甸的银子,怕是傻子才会拒绝这样丰厚的报酬。

老板娘很快面色缓和,笑着收下了那枚银子,而后看向颜回雪,稍作为难道:“若是寻人,公子怕是来晚了。”

她此言一出,想必对此地十分了解,三人顿时打起精神来。

接着又听这老板娘说,“原先是有一批难民打这路过,说是要去粥棚,不过待了没两天就叫士兵给撵走了,至于往哪走,奴家便不知道了,总归是不叫他们进城。”

“不是说为难民施粥数日,怎么只待了两人便开始赶人?”沈容之很快抓住重点。

闻言,老板娘脸上浮现些许鄙夷,“这些个做生意的,就是捞个好名声,等名声打出去,哪还管这些人的死活。”

“便没人往朝廷上报?”久久不语的宴平秋忽而问。

这下老板娘脸上的鄙夷就更重了,“谁不知道这京官都是蛇鼠一窝,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他们不想难民入京,那不多的是办法,只管往上报假消息不就成了。至于这些人,趁早赶得远远的,总归上边不知道。”

此言一出,三人面色顿时难看许多。

见三人情绪不好,想必是操心那位表妹,于是道:“公子也不必心急,雪天路滑,难民也走不远,总归是在城外徘徊,公子再仔细找找,兴许就在哪家破庙落脚也说不定。”

听她如此说,颜回雪只得敛去原本不好的神色,颇为感激地冲老板娘道:“多谢。”

三人简单吃过后,便打算离开。

待出了酒舍,颜回雪这才转信给吴蹊,道:“叫几个人去周遭的大小寺庙看看,是否都闭门不出,可是有什么具体缘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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