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将吴蹊和一众跟随皇帝微服出巡的锦衣卫派去打探消息后,皇帝也不急着立刻回宫,反倒带着两人去了宴平秋名下酒楼,明月楼。

因着是年关,楼里上下皆放了假,这明月楼便也对外暂停营业,以至于三人到时,只剩下一个年过花甲的老翁在楼内打扫。乍见宴平秋,老翁率先反应过来,忙放下手中扫帚赶着迎上去,却又在瞧见颜回雪那张脸时彻底僵在原地。

他像是认识这张脸一般,只一瞬便恢复神情,随即极为郑重地以头叩地行了个大礼。

见状,颜回雪颇为诧异,显然他没想到一个无名老翁会认出自己,却到底不忍见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当即开口免了礼。

将老翁扶起后,就见宴平秋颇为介意地对老翁直言不讳道:“微服出巡,本就避免张扬,你又何必如此隆重。”

此话一出,可见二人关系稔熟,并非寻常上下级关系。

颜回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随即就见那老翁手里比划着,像是在说什么,而宴平秋竟也一字不落地都能看懂。

他心中惊讶,这老翁竟是个哑巴。

宴平秋全程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这份疑惑与惊讶自是毫无保留地叫他看去,他也不打哑谜,转头对皇帝道:“可还记得少时在太学的那为位夫子?”

这话一出,颜回雪当即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人是谁。

只是目光放在这老翁身上,看他两鬓斑白,身形佝偻,身上只着粗布麻衣,站在廊下,与寻常乡下人并无区别,实在很难叫人联想到昔年太学里那位儒雅文气的夫子。

只是迟疑一瞬,颜回雪便精确地道出了对方的身份,“林夫子。”

说着,他又如学生时期一般,向对方行了个礼,联想到他如今的身份,这般大礼,实在叫人承受不起。老翁吓得赶忙要拦下他,神情格外激动,似想开口说些什么,张着嘴却道不出一个字。

而颜回雪却在他张嘴瞬间发现,他口中空空,俨然少了一条舌头。

只这一眼,颜回雪在他身上看到了这些年的遭遇,也难怪在瞧见他时神情会如此激动,太学时并不算熟络的夫子,眼下便是将他当作了救世主。

一旁的宴平秋自然看出了林夫子的窘境,当即挡在皇帝跟前,抬手扶着林夫子道:“都说了微服出巡,你又何必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说着他又将这位明显有冤屈在身的林夫子拉到一旁安抚,留下皇帝及他身边打进门起便始终沉默的沈容之。

看着宴平秋毫无架子的模样,显然此刻沈容之也对他刮目相看,竟忍不住地开口感叹道:“这位宴大人倒是与我从前所想的有些不一样。”

颜回雪也懒得开口去问他有何不一样,总归他对这人在外的名声并非没有了解,反倒是现在这副善心大发的样子才是他最令人意外的地方,便是他也在今日对宴平秋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不一会儿,那位似有隐情的林夫子便先一步离开去替几人烧水泡茶,而宴平秋则转身将两人带到了一处隔间坐下。

刚一坐下,宴平秋便毫无保留地将这位林夫子的底给交代了个干净。

“林夫子多年无子,到了中年方才有个女儿,是在雪天里捡到的。林夫子与夫人多年恩爱,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女儿也尤其疼爱,一直好生养在闺房不叫外人得见。将女儿养到十五,却意外遭遇劫匪,林夫子的夫人死于劫匪手下,女儿则被掳去,从此再无音信,而他侥幸逃脱,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故事停下来,便如寻常话本一般,并未叫观众感到太多意外。

颜回雪目光淡淡地看向他,似对林夫子那条消失的舌头更感兴趣,“既在劫匪手下侥幸逃脱,那又是何人绞了他的舌头?”

闻言,宴平秋似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冷,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皇帝身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容之,杀意在那瞬间浮现,却在沈容之吓得险些从凳子上跌落时,将目光收回,随即发出一声冷笑。

“算不得什么有名号的大人物,只是个寻常武夫罢了,听从命令将人舌头绞去,转头将人抛尸荒野,若非一口气还没咽下,大概也不会那般巧地叫奴才捡去。”

沈容之对这个林夫子自然是不认识,因此稀里糊涂听了半天,都觉得宴平秋是在打哑谜。加之方才对方明晃晃带有杀意的目光,他大概也明白,此事并不适合自己知道,于是识相地找了个由头离开,将隔间留给二人。

见人自觉离开,宴平秋便也不似之前那般守规矩,转而凑到皇帝跟前坐着,手上也是没个正形,或是捻一律垂落的墨发,或是抓着人的手把玩个不停,嘴上说的却是极其正经的话题。

颜回雪早已习惯,甚至无意识地身体朝对方偏去,那说话的声音便也更加清晰。

“林夫子捡来的那个女儿是个有胡人血统的孩子,这样的另类,夫妻二人本不打算收养,无奈稚子无辜,便在大雪天里将孩子留下来,认作亲女。本是不常出门的闺门小姐,哪怕容貌与汉人有所区别,却也这般养到了十五岁。那年山中常有匪乱发生,林夫子一家不幸遇上,这才遭了难,本以为妻女皆不在人世,却不想,女儿不仅没死,反一户人家卖去做妾,林夫子偶然得见,便一直急着要上门要回女儿。”

“但京中能卖得起姬妾的人家,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林夫子位卑职小,只得拼命筹钱想要赎回女儿,不想那户人家收了钱还不放人,将人赶出门后,转头便将他女儿给转卖了。得知女儿尚且苟活,林夫子自是拼尽全力也要将人带回,私下里动用了所有关系,查了整一年这才得知女儿消息,还不等他赶去,再传来的便是死讯。”

宴平秋将这令人唏嘘的前因后果尽数说出后,转头亲了亲人嘴角,又道:“林夫子为女儿奔波辗转,女儿死后,更是为了报仇,追查数年,手中掌握了不少证据,这也不免叫人注意到,派出杀手意图了结掉他。

最后,林夫子虽保住了命,却叫人挑去手脚筋,并绞了舌头,从此那个儒雅的读书人便变成人如今这个哑巴老翁,便是提笔再写,笔下的字也再不似从前那般端正。

宴平秋一时说了许多,颜回雪都始终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明白宴平秋如今说这些是出自什么缘由,二人方才回京,有许多事都需要处理,这位林夫子所经历之事,或许便跟当日将他卖去的那所花船有所关联。

沉默良久,颜回雪终于开了口,“难怪,我印象里虽对这个夫子并不熟悉,却仍旧记得,太学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对我笑脸相迎之人。”

或许是想起了家中女儿,这才爱屋及乌地对这个身带异族血脉的皇子生出了几分同情。

颜回雪有幸得这位夫子几次帮扶,便也因此将此人记住了。

时光流转,他已登基为帝,不再是为人唾弃的七皇子,而昔年曾对他有过恩惠的夫子,却落了这般下场,带着满身冤屈与病骨,苟延残喘至今。

“你于何时何地将人捡走的?”

显然,这事不可能发生在当下,看林夫子与宴平秋的相熟程度,只怕人留在这明月楼已经有些年岁了。

闻言,宴平秋笑将脸送过去意图贴近皇帝的唇,叫人抬手推开后,才不甘心地道:“早几年的事儿了,那时还在先帝爷跟前办事,偶然路过瞧见的,本不欲发这个善心,谁叫他好死不死地抓着奴才衣角不放,便只能将人带回去了。只是没想到,当年随手捡回来的人,竟与今日的一桩大案子撞上了,缘分这东西,果然妙不可言。”

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厚着脸皮贴上去道:“当然,叫人意想不到的又何止这一件呢。”

宴平秋意有所指地说这,手指在颜回雪腰间摸索着,亲密溢于言表。

最终是颜回雪也忍不住他这副不顾场合便动手动脚的样子,先一步将人推开,冷声道:“注意分寸,这可不是什么由得你胡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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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推开后,宴平秋也不觉得有何难堪,反倒有闲心继续说笑道:“那换个地方,陛下便准奴才胡来了?”

“你尽管试试。”颜回雪冷冷回了句。

说罢,宴平秋只是笑着,还不等他继续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偏偏就这么巧,二人方才将林夫子所经历过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话题刚结束,林夫子便带着刚泡好的热茶来了。

哑巴了的林夫子口不能言,便只能用敲门声来提醒门内的两人。

果然,在听到这动静后宴平秋便立即恢复了人前那副恭敬的样子,人也坐回了本该坐的位置,而后清了清嗓叫林夫子进来。

林夫子如今也不再叫林夫子,楼里的人都叫他林老伯,平日里只管烧水倒茶的事儿,那双本该提笔书写的细腻的手早被老茧覆盖,一身傲骨的读书人,如今也只是个无人在意的糟老头罢了。

林老伯倒了茶后,又冲颜回雪比划着,似有话要说。

颜回雪看不懂,只得等着宴平秋来翻译,“他说这是去岁收的茶叶,虽不名贵,但胜在口味清甜,所以一直有收着。今日没好茶招待,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宴平秋如此解释着,林老伯便在一旁点头附和。

见宴平秋竟是当真看得懂林老伯所比划的,颜回雪也不得不称奇,转而对一直带着希翼看向自己的林老伯道:“多谢,寻常的茶即可。”

想必他也是从宴平秋那知道他对这样附庸风雅之事尤其上心,这才拿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收着的茶叶,便是落得这般地境,他也仍旧保留了些身为读书人的习性,譬如这茶,只怕也是他平日里不舍得喝的。

林老伯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而后便自觉地推门离开。

颜回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开口道:“当日我来这楼里寻你不痛快,想必就是他在背后通风报信吧。”

毕竟,便是宴平秋的人也不见得人人都认识当今皇帝的面孔,但若是林老伯一直以来都有留在明月楼,那么当日把宴平秋叫来的,便只有林老伯。

听着这番话,宴平秋并没有回答,反倒是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嘴上说着,“便是到了如今,奴才也仍旧对当日膝盖上的伤心有余悸。”

当日的细节颜回雪自然已经不再记得,只是看着宴平秋这副模样,他依稀还能回忆起对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说是毫无动容自是不可能的。只是当日心中的愤恨更胜,足以叫他淡忘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他如今只需要证明一点……

“宴平秋,我手疼。”

这话说得突然,宴平秋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蹙着眉来到对方跟前,二话不说便将那只带有旧疾的手抓过,随即仔细地揉按起来,与此同时,嘴上还不抱怨道:“许是在外吹了太久的风,还是早些回宫去吧。”

“嗯。”

无人去计较这腕上的伤为何突然复发,二人皆沉浸在这短暂的温情中,直到吴蹊带着人回来。

对上吴蹊,宴平秋并没有太掩藏自己与皇帝之间的亲密,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动作,皇帝也并不介意叫他撞破。比起两人的坦荡,反倒是吴蹊在进来撞见这一幕时愣了几瞬,难得有几分错愕,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

“启禀陛下,已派人查了名单上所有寺庙以及富户家里,此事颇有蹊跷。”

吴蹊将此事更为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大致意思便是这些所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暗地里早就同朝廷的某一方势力达成交易,故意制造出朝廷不作为,而商甲寺庙为善一方的假象。明面上朝廷并未对此事坐视不管,反而多加帮扶,而出钱出粮的商甲寺庙也在博得两日好名声后,彻底撂了挑子。

逃到皇城根底下的三千难民便叫他们这般戏耍着,以至于出现了皇城外,难民尸骨无数,却无一人在意。

吴蹊越说皇帝的脸色便越发难看,到最后,身前的热茶都已冷却,却无一人敢动手举杯,一个个具屏息凝神地将注意力放在皇帝身上。

毫无疑问地皇帝发了火,长久地沉默后便听他冷冷开口道:“朕竟不知朝廷有人有这般瞒天过海的本事!”

闻言,吴蹊犹豫一瞬,便又将查到的另一件事给报了上去。

“陛下,属下觉出事有蹊跷,便又擅自做主,命人查了京中几位官阶高的大人,人情来往上看似平常,可仔细查下来却发现前来送礼的人里边,十个人里边便有九人出身商甲,且在京中产业颇丰。”

吴蹊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行事更为警觉,虽是擅作主张,皇帝却没有怪罪的意思。

一旁的宴平秋听了倒是丝毫不觉意外,反而顺着吴蹊的话道:“官商勾结本是常态,商人要谋利,便需得打点好上面的关系,金银财宝便是最好的敲门砖。”

这话不假,更别提一直以来大昭的官僚制度便极为局限,入仕者多出自世家大族,商人世代从商,农民世代农作。颜回雪登基之初,也曾想过打破这种类似继承一般的秩序,颁布了不少利于寒门出身的学子的律令。然而这样的规章制度延续百年之久,又怎可能在顷刻间便能更改。

皇帝之举已然触怒世族,也难怪会做出这般欺上瞒下的事来。

听着宴平秋的话,颜回雪再度沉默,而自吴蹊回来便跟着进门的沈容之则是在这番话后变得有些无措。

眼下在场的诸位当中,真正出身世家大族的大抵就他沈容之一人,若说他全然不懂其中龌蹉,那都是虚谈,正是因为知晓其中关系利益,他才不敢在此刻引得他人注意。

然而他想躲,宴平秋却全然不给他这个机会。

大概是一早便看他不顺眼了,因此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光明正大地点他的名。

只见宴平秋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语气轻飘飘地开口,“沈公子对此恐怕知晓得我等更多吧,毕竟是沈氏的长公子,倒不至于只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痴人才对。”

沈容之闻言僵在原地,在察觉到皇帝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时,他更是紧张得直冒汗。

他自是不敢将此归结于紧张,只当是隔间内的炭火烧得太旺,立即调整起自己的情绪,努力叫自己的声调听起来如寻常一般。

“回……回陛下,草民或许知晓一些。”

相较于宴平秋满满恶意,皇帝的情绪更为平静些,甚至对沈容之这副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颇为困惑,于是便接了话,“容之但说无妨。”

听皇帝话里并无对他瞒而不报的做法有所不满,沈容之紧绷着的心便也放松了些许,直言道:“官商来往一事,本是心照不宣,便是再清明的官,也免不了与商户有所联系。”

闻言,皇帝面露不解。

随即,便又听沈容之道:“陛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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