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容之这样怀抱理想而不够圆滑的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显然叫颜回雪感到有些意外。

毕竟印象里的沈容之在沈丞相的羽翼下长大,虽是富贵出身,却总带着些不知世事的单纯,今日一言,反倒与他这个人的本性有所维和。

“容之的意思,是想叫朕不必深究?”

沈容之沉默,不敢答。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便是心虚,随即便听宴平秋毫不遮掩地嘲讽道:“想来丞相大人为官多年,也只是个徒有其表的。”

一听他牵扯自己的父亲,原本对他有所畏惧的沈容之竟也不再躲避,反而转头瞪向他,怒道:“厂督能有今日风光过,只怕背地里徇私舞弊的勾当做过不少,这才会以己度人,对草民父亲妄加揣测。”

眼见自己人先起了内讧,皇帝眉头一皱,当即对欲再度开口嘲讽回去的宴平秋道:“都给朕闭嘴,真是一刻也不知消停。”

面对皇帝的批评也不是头一遭了,宴平秋毫不脸红地闭了嘴。

倒是沈容之一贯在皇帝跟前行事乖巧,何曾被如此疾言厉色过,当即便紧张得恨不能立刻跪地请罪,在对上皇帝的目光后,意图辩解的话最终变成了一句,“草民知罪。”

最终由皇帝发话,将众人驱逐出去,独留沈容之一人与之商谈。

眼见皇帝私下里独自与那姓沈的相处,宴平秋自是不放心,只得寸步不离地受在隔间外,似想探听些什么,却到底是隔音太好,只能听见周遭锦衣卫走动的声儿。

吴蹊显然对皇帝与宴平秋之间的关系有所揣摩,因此明知宴平秋此举不妥,他也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全当是没看见,带着一众微服出巡的锦衣卫远远地站着,偶尔瞧见厂督大人急的跺脚,只当自个是个睁眼瞎,临了还不忘告诫几句身边的下属,以防他们不顾前程,办错了事儿。

两人的谈话并未进行太久,但时刻站在门外候着的宴平秋自是没错过沈容之面上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喜色,显然,这场谈话十分的和谐顺利。

见状,宴平秋的面色更加难看,整个人宛如瘟神一般站在原地,险些吓到刚要推门离开的沈容之。

但显然,有了一次直言不讳的顶撞后,沈容之对宴平秋的畏惧少了许多,因此只是惊了一瞬,他便毫不掩饰自己面上的神情,而后毫不客气地回视一眼,像是在暗嘲“你个看门狗”。

倒是没想到只是片刻这个姓沈的便敢如此不知死活,宴平秋眯了眯眼似在思量如何教训对方一番。

还不等宴平秋下手,皇帝便在沈容之之后走了出来。那双翠绿的眸子一来便落在了宴平秋身上,随后就听绿眸的主人开口道:“即日起,吴蹊负责协助容之处理难民一事,其他人一概不准插手。”

“是。”只迟疑一瞬,吴蹊便毫无异议地应下了。

这里的其他人自然是指宴平秋。

只是知晓两者关系的吴蹊也不免意外皇帝会如此毫不避讳地意有所指,不过他一向是听命行事的忠臣,即是皇帝发话,他只当遵从便是。

倒是明显被针对了的宴平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眼神如刀子般落在沈容之身上,恨不能当即除之而后快,显然是这小子同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有了这个结果。

见人瞪自己,沈容之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如今有皇帝做靠山,他自是不害怕的,甚是隐隐有几分仗势欺人的意思。

不想,宴平秋只是冷笑一声,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两人当着皇帝进行了一番眼神争斗后,很快便以宴平秋收回目光作为结束。事情已经交代下去,作为皇帝如今不在职的左膀右臂,沈容之自是不敢耽搁片刻,跟着吴蹊几人先一步离开。

而被留在后的皇帝,则转头对身边明显气得要炸的宴平秋道:“走吧,陪朕喝完这盏茶再回宫也不迟。”

宴平秋不答,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人再度踏入隔间。

说是喝茶,竟当真只是喝茶。

待他二人再度进入隔间,皇帝便全然跟个没事儿人一般静坐在那品茗,甚至颇有闲心地尝了两口林老伯端来的茶点。而宴平秋则始终冷着一张脸,既不喝茶也不挪步子离开,直到皇帝喝完茶欲要离开,这才开口道:“奴才有事,便不同陛下回宫了,等下自有东厂的人护送陛下回去。”

本以为皇帝会顺势点头,毕竟向来只有他求着皇帝留宿宫里的,叫皇帝留他那才是天方夜谭。

不想还不等他吩咐下去,皇帝便先他一步开口,“宴卿有何事要处理,竟急欲弃朕而去。”

宴平秋:“……”

这话听来实在缠绵悱恻,饶是宴平秋见惯了话本子里的风月之事,自认不会为此慌神,却还是在皇帝开口后面露迟疑,应道:“不过是许久不回去了,府里少了几分人气,不如趁着新岁休沐,回府上待些时日,也省得一直在宫里扰陛下清静。”

若是换了旁人来说这话,皇帝大概会认为正常,但宴平秋若说这话,那必然是不简单的。

不过他也不拦着,只是顺势起身,边走边道:“说来,朕也许久不曾去你府上拜访了,不如便趁着今日出宫,同你一道回去。”

此话一出,宴平秋果然一愣,尚未来得及思考皇帝这话里的深意,身体便自觉地跟上皇帝的步伐,一同与林老伯告别,而后离开了明月楼。

皇帝显然十分清楚他住处,无需人在前指引,便轻车熟路地到了府上,而后宛如这家主人一般冲一旁的下人道:“去泡壶茶来,不必太烫,能入口即可。”

至于宴平秋这个真正的主人,虽不常回府,府里的下人却十分清楚他的喜好,不一会儿便端了茶和一壶白水来。

见人拿着价值连城的茶具只是喝无味的白水,颜回雪也不强求他同自己对坐品茗,而是自顾自地尝了一口你,评价道:“你府上的人倒是手巧,你虽不爱喝茶,但他们这泡茶的手艺却不输宫里人。”

宴平秋静静看着他,并不接话。

何止是这泡茶的手艺,他这府上的一切,都极大地迎合了皇帝的喜好,便是这套茶具,也是因着皇帝喜好,这才备了几套。

他从未想着要将皇帝带回府上然后邀功,因此也不打算详述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他不想,皇帝却仿佛来了兴致,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将他前厅的布置都一一打量评价了一遍,便是如此也仍觉不够,转头又问他,“上次来,瞧你府上种了翠竹,不知可有种梅花?”

不必宴平秋回答,那自是有的。

只一句话,宴平秋便带着人到了后院那几株梅树下,寒冬大雪,正是梅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在行宫里未曾见过满树尽开的盛景,在此刻便都瞧见了。

两人并肩而立,都不开口,只是一人瞧着眼前景,另一人则瞧着眼前人。

良久,似觉出几分冷了 ,颜回雪这才开口,“若能心无杂念地在此颐养天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宴平秋不答,毕竟这话出自皇帝之口,实在不能全然当真。

“你不放心沈容之,朕明白,只是有吴蹊跟着,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到底是你举荐给朕的人,你更该放心才是。”

见皇帝迂回了那般久,终于主动同他提起此事,宴平秋便也不再继续沉默,依言道:“沈氏乃是大族,嫡系一脉虽只他一个独子,却到底还有数个旁支依附于沈家。京中世家大族脉络错综复杂,他一个同样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又如何能担这样的责任。”

听着宴平秋说出心中顾虑,皇帝面上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显然两人都太过了解对方,因此面对他的顾虑,皇帝也直言不讳自己的缘由。

“正是因为他的世族出身,再行此事才会更加顺利。”

说着,皇帝又转头看向他,语气诚恳道:“世族存在百年,也并非明面上那般团结,与其从外逐个攻破,不如就叫他们从内部斗起。行宫之后,沈家便已经彻底绑死在朕这边了,便是沈丞相再多不情愿,也不能再改变什么,日后朕若再有与世族相左的意见,沈家也必然毫不犹豫地站朕这一边。”

“宴平秋,只靠你我,成事太难。”

这般道理宴平秋又如何不懂,只是他一直以来渴望皇帝只依赖于他的想法早已变成执念,因此哪怕明知此举是最为稳妥的,也不免生出别的心思来。

拉拢沈家是皇帝从最初便一直在做的,只是直到今日宴平秋方才说服自己,认可皇帝的这个做法。

见人垂眸不语,颜回雪也不急着要他去肯定,而是转头将话题扯到另一件事儿上,“买卖人口一案尚需人去办,与其执着于沈家,不如你同朕一起将此案给查清楚。”

显然,皇帝这话意在向他求和妥协,宴平秋也不是那等执拗的,既然对方都给了台阶,自己若再不顺势上去,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这人便不再纠结什么沈家,应下后又好似没闹过别扭一般,对皇帝道:“陛下今日可要留下来用膳,奴才命厨房做些您爱吃的,待用过膳后,再回宫也不迟。”

“嗯。”皇帝也不戳破他那点私心,顺势应下。

吃顿饭而已,在哪吃都一样。

“你不同朕回宫?”

皇帝开口又问,像是在邀请他,碍于此前刚与人怄气,宴平秋也不好立即应下,想着推辞一下再答应,于是便小心翼翼道:“奴才这般日日宿在宫里,实在有违祖制,若是叫那些嘴碎的大臣知晓,怕是又要弹劾奴才了。”

原以为他这般说,皇帝会理所当然地同他再迂回几句,不想他刚故作矜持地开口,皇帝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也好,你这府里长久不住人,确实也该添些人气才是,朕便不强求了。”

宴平秋:“……”

强求一下其实也没关系的。

最终碍于皇帝没有再度邀请他,膳后此人也没能如愿坐上回宫的车马,只能宛如望夫石般地站在门外目送为皇帝准备的车马离开。

直至车马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宴平秋身边的下人这才敢上前同他禀报,“启禀大人,吴大人传消息来说,沈公子带着锦衣卫一连拜访了多位大人家中,并仗着陛下恩宠,在几人府上大放厥词,态度尤其恶劣。”

听着这个消息,宴平秋眉头微皱,似不解皇帝让其如此行事的缘由为何。

不过到底有皇帝的坦诚在前,他并未从中插手,而是由着沈容之如此,只叮嘱了句,“即是陛下吩咐他办事,叫吴蹊只管配合他便是,至于旁的,自是奴才帮着处理。”

不管皇帝此举意欲为何,总归有他兜底,皇帝也无需有太多顾虑。

一连七日宴平秋都未曾入宫,似在替皇帝查案,而沈容之也在皇帝的叮嘱下,接连得罪了多家世族,回到家时,险些叫他爹打得当晚就见了祖宗,若是没有那句“这是陛下的命令”,只怕他生母尚且还活着拦在跟前,他爹都不会罢休。

兴许是明白自家如今是彻底同皇帝绑死了,见儿子如此卖命地替皇帝办事,态度竟也不再像此前那般不情愿。

行宫过后,他在京中多受挫磨,鬓间的白发也比从前多了许多,看着日渐成长的儿子,他也明白是时候放手叫小辈前去一博了,而他也该到了辞官还乡的年岁。

临了,沈丞相只对这到了这般岁数才知成事的儿子说了一句,“自古伴君如伴虎,你须切记,物极必反的道理,恩宠太盛也并非都是好事儿。”

难怪说姜还是老的辣,沈容之刚崭露头角,便行事如此猖狂,带着锦衣卫一连查办了多位官员家中不说,更是对与他父亲同辈的老臣言语不敬,很快叫人告到了皇帝那去。本以为此人圣眷正浓,皇帝理应诸多维护才是,不想那老臣刚才诉苦两句,皇帝便毫不犹豫地将人抓来打了几板子,而后便撤职回了家。

眼见皇帝尚且对他们这些世族多有维护,原本还算有所收敛的官员竟越发放肆起来。

原本沈容之带着吴蹊等人查办时,并未当真地从这些人家中搜到切实的证据,也因此沈容之只是嘲讽几句,并未当真收押谁。

如今沈容之圣眷已失,可见皇帝到底不敢全然与他们这些世族为敌,于是乎那些本该放在暗处的勾当,渐渐地便也放在了明处。收受贿赂早已不能满足这些人的心,勾结商户,买卖人口,从中获利者渐渐浮出水面。

这日早朝,底下臣子正为太后的去留争辩。

显然,他们都以为皇帝仍旧受制他们,对太后也理应敬重才是,于是原本对皇帝心有惧怕的臣子,眼下竟也渐渐活络起来。

朝中大半都是与王氏一族有着姻亲关系的,前阵子皇帝更是亲自下旨为王氏一女子赐婚,可见王氏地位,依旧在朝中不可撼动,因此在面对太后一事上,他们才一致团结。

“陛下,太后乃是您的嫡母,您身为天子,理应做天下人的表率,将太后留在宫中颐养天年才是,怎可将太后送到行宫那等偏僻的地方。”

“臣附议,我朝素来最重孝道,还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

颜回雪早已习惯他们这副打着“为皇帝好”的驾驶,一再逼迫他的情景。自他登基以来,这样的场面几乎每日都有上演,无非是太顺着他们了,以至于都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是圣命不可违。

“太妃们都住得,想来太后也住得,若是诸位爱卿不放心,再多派些人手过去伺候便是。”颜回雪淡然道。

闻言,王氏一族的官员立即上前来反驳,“可太后是国母,亦是您的母亲,与太妃们又如何能相提并论呢!”

此话一出,似听见一向不苟言笑的皇帝露出一声轻笑,带着些许嘲讽,转瞬即逝,叫人尚未来得欣赏那片刻的惊艳,便听到高座上的人冷声道:“母亲?朕的母亲不过是个低贱胡姬,又哪比得上太后出身王氏这样的名门望族。”

王氏官员哑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谁也没想到只几句话又触怒了皇帝,隐隐有撕破脸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向来能言善辩的官员站了出来,对着皇帝,毫不畏惧道:“陛下,太后虽并非您的生身母亲,却到底将您记在名下教养多年。正所谓生恩难还,养恩亦重如千金,还望陛下看在太后多年教养之恩,将太后长留宫中修养。”

本以为皇帝会一意孤行到底,却不想这向来有些我行我素难以更改的皇帝,似当真将这话听了进去,思索片刻,面色也缓和了些许。

“爱卿此言有理,生恩难还,养恩亦然,既然爱卿认为不能薄待我养母王氏,想来我生母更不该薄待才是。”

话锋一转,便见皇帝理所当然地开口,“即日起,尊朕的生母容妃为西宫太后,谥号明德。”

一众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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