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抠了抠鼻子,故意刁难。

“你拿出来给我看啊,我看了就相信你。”

许棉观察一圈,电脑桌靠墙而放,位于电脑椅的里侧,再加上有钱书光的阻挡,也就是说他要想拿到,只能从底下钻进去。

手指无意识攥紧裤缝,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数学老师知道他算数算的快,说他有天分,在学校看中他,里面的习题是放寒假,特意留给他让他完成的。

题目比上课学的要难得多,他目前只完成了一半。

钱书光饶有兴趣的看许棉像个愣头苍蝇,他口渴,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往嘴里灌,垃圾桶分明就在不远处,钱书光却连几步都不肯走,喝光后直接随手丢。

地面上口香糖,辣条袋子里流出的红油,瓜子壳和换洗的臭袜子,甚至还有嚼过的槟榔,种种垃圾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不可言喻的异味,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只有脏乱差。

说是猪圈垃圾场都不为过。

听见塑料瓶被人暴力捏在一起的声响,许棉瞳孔放大,身躯猛地颤抖,长年累月受到钱书光的欺凌和辱骂,这成为了他下意识的反应。

他知道,钱书光这是不耐烦了,他再不有所动作,钱书光一定会捏住瓶子强硬塞进他的口中。

换个角度,他侥幸的想,只要他快一些拿到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许棉说服自己,跪在地上,闭住呼吸,小心翼翼往前爬,手臂奋力往前伸,即将触碰到作业本时。

钱书光伸出肥胖黝黑,脚趾头留着长指甲的脚,对准许棉的肩膀狠狠踹下去!

“扑通——”

不管是从年龄,还是从身材,十一岁的许棉都比钱书光小一圈,身体弱的许棉哪里经受得住钱书光不留余力的一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钱书光没有给许棉任何反应的时间,许棉身体不出意外的往后旁边倒。

后背重重磕在坚硬墙面,许棉发出闷哼声,倒吸一口凉气,剧烈的撞击疼的他说不出话,眼眶迅速涌上生理性泪水。

钱书光想到一出是一出,拍桌子放声大笑。

“哈哈哈我看你名字也别叫什么许棉了,直接叫畜牲算了!跪在地上像条捡破烂的狗一样!”

“狗还用个屁的作业本,上个屁的学,就你那垃圾成绩,还不如跟你那乡下的死老太婆回去放牛种田!”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效果极其差,不等许棉站起身,许梅花身上围了条围裙,右手拿着个锅铲,骂骂咧咧冲进来。

“干什么,要死掉啊,大晚上吵什么吵!”

许棉瘫坐在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受害人,许梅花却像个泼妇似的,冲许棉嚷嚷。

“你踏马敢跟老娘的儿子作对,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许棉扶着墙面,纤细的双腿颤颤巍巍,倔强的咬住下唇,他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是书光哥拿走我的作业本,开学我要交给老师的。”

许梅花一听,尖锐的嗓门更大了,还在冒热气的锅铲直直朝许棉身上挥。

“你是没长手还是没脑子,没了不会再写一遍吗!”

“我看你就是故意想大过年的闹事,影响我做饭的心情,不想吃饭从我家滚出去!”

“啊——”

炙热的铁制品隔着一层衣料,温度仍然烫的惊人,许棉好不容易起来,又重新蹲回去。

他双手抱住头,不敢躲,不敢言,但凡躲了,回嘴了,大姑只会联合钱书光加倍的揍他。

钱书光除了打游戏吃垃圾食品以外,最喜欢的项目就是见许棉没有尊严,如同丧家犬的模样,他乐滋滋的跟着起哄。

“听见没,这是我家,你个没爸妈的畜牲从我家滚出去!”

“打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装柔弱作成那样也不知道给谁看!”

许梅花一把抓住许棉的衣领,也不管许棉能不能走,拖到房屋的防盗门外,如同扔一件垃圾似的。

“嘭”

房门关上,许梅花的碎碎念还在继续。

“成天没个消停,写什么破作业,我看你这贱人也是闲的慌,去楼下帮我买瓶酱油,没买到就不用回来了!”

隆冬的京市,空气里像裹了刀子,许棉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顶层楼的楼道漏风,刺骨冰冷从四面八方席卷全身。

牙齿冷的直哆嗦,后背上火辣辣的疼还没散去,又麻又烫,混着冷风一吹,更是钻心的难受。

许棉缩在冰冷的墙角,双手抱住膝盖,上下搓手,试图给自己制造一丝温暖。

眼眶里的泪水填充不下,眼看要溢出来,许棉手背胡乱擦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大姑一家不管吩咐他去做什么他都答应,打扫家务跑腿洗衣,大姑和表哥还是讨厌他。

就这样静默的缓了好一阵,那种如蚂蚁蚀心的痛感才慢慢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沉坠感。

直到这时,他才茫然回过神,大姑让他出去买东西,却半分钱没给他。

出来的急,他没拿钥匙,大姑这是铁了心今晚不让他进去。

今天是阖家团圆的小年夜,抬眼从狭窄的窗口望去,天空盛开一朵朵璀璨亮丽烟花。

整座偌大的京市灯火通明,高楼林立,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每一扇窗户后都藏着团圆与热闹。

可没有一盏,能容纳他。

if线:假如陈清和遇见许棉在11岁(2)

奶奶说过,爸爸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他,他要好好活下去。

斑驳的墙灰簌簌掉了一地,他将自己缩成一团,在楼道的阴影里干坐着。

许棉双手抱住膝盖,小脸埋的很深,冷风不留情面的钻进来,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一点一点抽走他身上仅剩的温度。

超市的老板从他来大姑家开始,就没换过,他每次从学校回来,大姑都会让他

再加上大姑每隔三两天会来超市选购家中要用的物资。

他抱有侥幸心理,也许老板认识他,也认识大姑,会愿意给他赊账,等他拿到酱油回去,就找大姑要钱,拿到钱一定马上下来还给老板。

有了目标,身体也涌上一股无形支撑他的力量,许棉往掌心哈了口热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装待发来到小卖部。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在这一刻,许棉总算明白语文课上老师所说的这句话的意思。

原本他还抱着一丝期待,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重重沉下去。

目光所及之处,小卖部连同周围一片的商户,全都黑沉沉的,看不见一丝亮光。

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弱火苗又熄灭。

正值凛冬,又接近饭点,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从楼上传下来的几声孩童玩闹的欢声笑语,隔着冰冷的空气飘过来,衬的他身边一片孤寂。

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不过一秒,便消散空中。

许棉缩了缩瘦削的肩膀,贴着冰冷的墙沿边行走,人本能的求生意识告诉他,不能待在户外,需要找一个方方正正,能遮风避寒的地方。

就在拐过一个拐弯的刹那间,一位围着碎花围裙的妇人出现。

她手里拿了个铁盆,正准备泼水,见到有人冒出,吓得浑身一僵,手腕下意识一转,滚烫的水落在一旁的大树上。

她接连稳住身形,后怕的拍了拍胸口,长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孩子,你怎么走路没个声啊,要是我手里这热水泼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妇人其他的话语没听清,许棉抓住其中两个字,热水?

夜晚零下的天气,仿佛连思绪都能一并冻住,许棉重复念了几遍。

“阿姨,可,可不可以……”他上前,齿关直打哆嗦,四肢冻的快没知觉的他,一句话说不完整。“给我一点热水?”

“可以啊。”妇人欣然答应,问了一嘴。“大过年的你怎么不回家?”

不等许棉回应,里面又出来一位下巴长满黑色胡子,长相有些凶悍的中年男。

他上下扫视许棉一眼。

“小兰要说我你就爱多管闲事,他这副模样,指不定是不听话犯了什么错,在家被家长打了。”

许棉苍白的唇瓣紧抿着,中年男的话让他微微惘然,他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作业本,也算犯错了吗?

小兰打开门,推搡那中年男,“哎呀,老张你也别说了,不管发什么了什么,这大冷天的,总不能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活生生冻死在外头。”

老张看了眼衣着单薄,不知在风中吹了多久,毫无血色的小脸,瘪了瘪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再反对。

起码有了落地的地方,喜上眉梢,许棉连连鞠躬,感激不已。

“谢谢,谢谢老板。”

许棉走进去才发现,这里是一个饭店厨房的后门。

小兰生的面善,看着就格外和气,身材微微丰腴,站在水池边抬眼,温声招呼许棉。

“快过来用热水洗洗,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坐不住,三分钟前往东三分钟后往西的,看看小脸都脏成小花猫了。”

许棉用毛衣袖子擦了擦,可痕迹哪里去贪玩蹭上的,应该是方才被钱书光踹在地上。

不等他琢磨该怎么开口解释,小兰走到许棉身后,那双常年操劳,带有薄茧的手包裹住许棉冻麻木的小手。

她沾了温水,打上泡沫,细腻的泡沫一点点漫过皮肤,从手背一路揉到指缝,仔仔细细。

这般妥帖又自然的温情,来自一位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是他在大姑一家身上从未感受过的。

许棉怔愣,鼻尖微微发酸,如果母亲在世的话,一定也会对自己这么好。

长时间冰冷的手,浸进温热水里的瞬间,竟有些发麻。

一冷一热相碰撞,指尖手背很快泛起一片薄薄的红。

待在这里,连吸进鼻腔的空气都带着暖意。

洗完后小兰用干毛巾帮许棉擦手上的水渍,瞧着洗干净后小孩白白净净的小脸,问道。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许棉站的笔直,稚嫩的嗓音奶呼呼的,“阿姨我叫许棉。”

“那我叫你小许可好?”

小兰摸着许棉的后脑勺,慈爱的注视他。

“阿姨作为一个长辈,必须跟你好好说说,你要是真和家里吵架了呢,耍耍性子差不多,在这里过一晚就回去。

要知道天底下没有家长不爱自己孩子,回去跟他们态度诚恳认个错,下次不要再犯,相信他们会原谅你的。”

小兰盯着许棉左右看了一会,摸着下巴。

“穿这么少也不是个事,我这里有一件当年小儿子落在这里的衣服,就是前面被划烂了一道,没什么大问题,你今晚将就穿穿。”

被赶出来流落街头,有人向他伸出援手,许棉哪里会拒绝。

小兰刚把棉服找出来,老张啧声呵斥道。

“别只顾着那小屁孩,过来帮我切菜,店里刚来好几桌客人。”

小兰递给许棉,“来了来了,你这暴脾气成天就知道吼人,二十多年也不知道啥时候改改。”

老张听了不乐意,“我怎么脾气暴了,我不过是声音大了点,男人声音大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老张指挥,“哎哎,小许是吧,既然进来了,就别想什么活都不干,过来把菜端到前面客人那里去。”

接待完三桌客人是一个小时后,晚上八点半,夫妻俩在后厨忙着打扫卫生。

许棉则自愿留在前厅,先前看小兰阿姨前后忙活,他学东西很快,从点菜到帮客人倒茶水,最后到客人离开收拾碗筷,要做什么已经牢记于心。

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下起,雨声由小到大,渐渐密集,拍打在玻璃窗。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屋外厚重的雨幕仿佛被人从中破开。

许棉像方才一样拿着纸和笔来到客人面前。

他没抬头,或许是他身高过于矮小,又或许是男人过于高大。

总之他的视线里只出现男人的黑色西装裤,以及溅了少许水滴的哑光皮鞋。

“您好,请问您需要来点什么?”

if线:假如陈清和遇见许棉在11岁(3)

“怎么不叫哥哥了?”

眼前的小孩低头,墨色柔软的黑发自然垂落,遮住了大半的眉眼。

身上穿的是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棉服,洗的发白的布料空荡荡的晃着,加上松垮的单裤,显得身形愈发单薄。

脚上是开胶的帆布鞋,鞋帮歪向一边,隐约能看见里面单薄的白色袜子。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确认周围只有一人,许棉诧异抬头。

四目相对,一双清透黑白分明的瞳孔仍然是山洞中记忆里的模样。

心情不由得变好,陈清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从得救后,他便吩咐刘秘书派人寻找,可偏偏每年那个时节,外出秋游的学校一批接着一批。

车流人流混杂,想从茫茫人海里精准找出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加上公司要处理诸多事宜,他国内国外出差连轴转,一场场会议接踵而来,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那次绑架事件距今过去好几个月,小刘告诉他查到许棉的信息,是在上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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