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陪我去看我的父母吧

“妈——!我们回来了!”

林心乐的声音裹着一路的雀跃,撞在楼道的墙壁上,带着清脆的回音。防盗门几乎是应声而开,快得像是小姨早已守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就等这一声呼唤。

小姨系着一条蓝底碎花围裙,布料洗得有些发软,围裙前襟沾着几点浅浅的水渍,指尖还沾着细密的水珠,正下意识地在围裙上反复擦着。不用问也知道,她定是刚在灶台前忙碌,听见声音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赶了过来。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带着岁月沉淀的柔和纹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眉眼间的神态和林心乐像了七八分

“回来了回来了,可算到了。”小姨连声应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牵挂,目光先直直落在蹦到跟前的林心乐身上,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全是疼惜,“瘦了,是不是又在外面随便对付,没好好吃饭?”

林心乐立刻皱起鼻子,张嘴就要反驳,话还没到嘴边,小姨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后面的林心愿身上。那一眼看得很慢,没有丝毫敷衍,从林心愿的头顶,一点点扫到脚尖,

“小愿。”小姨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路上累不累?”

林心愿站在门口,身上那件归屿的深灰色大衣还没来得及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单薄的内搭,风从楼道缝隙里钻进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他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是从A市特意给小姨带的特产他迎着小姨的目光,缓缓弯了弯嘴角,声音轻而温和,带着舟车劳顿未散的浅淡倦意:“不累,小姨,路上很顺利。”

小姨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又多停留了两秒,像是还想再确认些什么,直到看见他眼底的平和,才稍稍放下心来。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林心愿身后还站着两个人,身形挺拔,气质各异,却都透着一股沉稳。她的目光先落在归屿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年轻人穿着简约的黑色短款羽绒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却难掩周身的沉稳气场,和林心乐在电话里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随即,她的目光又移到宋也身上,宋也穿着浅灰色风衣,眉眼温和,神色舒展,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小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热情又亲切:“这是——小屿和小宋吧?小乐总在电话里提你们,说你们平时很照顾他和小愿,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归屿微微欠身,声音沉稳低沉,没有多余的客套,却透着足够的尊重:“阿姨好,打扰您了。”他的目光扫过小姨鬓边的几缕白发,又飞快落在林心愿身上,见他领口还敞着,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宋也也跟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阿姨好,叨扰您了。”他的目光落在林心乐身上,见少年还在跟小姨撒娇,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神色愈发柔和。

“说什么打扰,太见外了。”小姨连忙摆手,侧身彻底让开门口的位置,侧身往屋里引他们,絮絮叨叨的话语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人多了才热闹,我一听小乐说你们也要过来,特意多买了菜,就怕不够吃,还愁做少了你们不好意思多吃呢。”她一边走,一边指着玄关的鞋柜,“拖鞋都在鞋柜里,全是新的,特意给你们准备的。小愿你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我还放在老地方,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直给你留着呢。”

林心愿弯腰打开鞋柜,果然在最下层的老位置,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浅灰色棉拖鞋。鞋面洗得平整干净,鞋底没有一点灰尘,边缘有些轻微的磨损

归屿在他旁边蹲下换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双棉拖鞋,又落在林心愿微微放松的肩头,没有说话,只是换鞋的动作下意识放轻了几分,连鞋跟落地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起身时,顺手帮林心愿拎过了手里的特产袋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林心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轻轻说了句“谢谢”,归屿只是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客厅的方向,神色依旧平静

“你们先在客厅坐会儿,喝口水歇歇脚,我再去厨房炒两个菜,很快就好,再等十分钟就能开饭。”小姨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厨房的方向走,语气里满是利落。

林心乐早已蹦到客厅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抓起茶几果盘里的橘子就开始剥,橘子皮被他剥得簌簌作响,嘴里还大声喊着:“妈,我帮你!我帮你剥蒜!”

“你帮什么忙,别在灶台跟前添乱就不错了。”小姨头也不回地笑骂,语气里的嗔怪藏着满满的宠溺,脚步却没停,已经走进了厨房,拿起围裙重新系好,熟练地打开了燃气灶。

宋也缓缓站起身,语气温和而主动:“阿姨,我帮您吧,多个人搭把手,能快一点。”他说着,已经走到厨房门口,挽起了风衣的袖口,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神色坦荡,没有半点客人的拘谨。

小姨回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和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帮忙,快回去坐着歇着。”

“没事的阿姨,”宋也笑了笑,脚步没有停下,轻轻走进厨房,“我在家也常做饭,这些活计不碍事,您就当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小姨见他态度诚恳,没有丝毫客套,便不再推辞,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懂事,比我们家小乐省心多了。”

林心乐坐在沙发上,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听见小姨的话,立刻噘起嘴巴,含含糊糊地反驳:“妈,你偏心!time哥做饭可好吃了,你让他帮你,绝对不亏!”

“你还好意思说,”小姨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人家小宋比你懂事多了,你能安安静静待着,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林心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反驳,只是小声嘟囔:“我这不是在陪我哥嘛……”他一边嘟囔,一边又剥了一瓣橘子,递到林心愿面前,“哥,你吃,这个橘子可甜了。”

林心愿坐在沙发另一端,接过橘子,指尖碰到弟弟温热的指尖,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归屿坐在他旁边,姿态放松地靠着沙发靠背,却没有丝毫慵懒,目光缓缓在客厅里扫过,一点点打量着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家。

墙上挂着好几张相框,有林心愿和林心乐小时候的合照,有小姨的单人照,还有一张三人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人都笑得眉眼弯弯,透着满满的幸福。茶几上摆着一个竹制的果盘,里面装满了橘子、苹果和坚果,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势正好的绿萝,翠绿的叶子垂下来,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叶片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被浇过水。电视机旁边,摆着一个旧瓷娃娃,瓷娃娃的衣服有些褪色,却是保存得完好无损,看得出来被人细心照料着。

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规整干净,没有一丝杂乱,透着被人用心收拾过的痕迹,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家的温暖与踏实。

归屿的目光最后停在了电视柜旁边的一个小小的木质相框上。相框不大,边角微微泛白,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照片里是两个年纪尚小的男孩,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黑发柔软,眉眼温顺,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手臂稳稳地揽着身边更小的孩子。小的那个虎头虎脑,头发软软的,笑得太过尽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口小白牙亮得显眼,小手紧紧抓着大男孩的衣角,依赖感十足。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小时候的林心愿和林心乐。

归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平静,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林心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橘子,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回忆的温柔:“小时候拍的,那时候小乐刚换牙,门牙掉了两颗,总觉得不好看,死活不肯笑,我逗了他半天才笑成这样,拍完这张照片,他还跟我闹脾气,说我把他拍丑了。”

归屿的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挺像的。”

“什么挺像?”林心愿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现在也这样。”归屿侧过头,目光从照片移到林心愿脸上,没有丝毫闪躲,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林心愿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茶几上的果盘,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归屿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嘴角那点浅淡的弧度,一直没有散去,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神色愈发柔和。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与锅底碰撞的轻响,滋滋的热油声混着饭菜的香气,慢慢飘进客厅,勾得人食欲大开。小姨和宋也的低声交谈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听不真切具体的内容,只偶尔溢出几句温和的笑声,语气轻松而惬意。

林心乐剥完第二个橘子,掰下一半,小心翼翼地递到林心愿手里,嘴里念叨着:“哥,这个比刚才那个更甜,你尝尝,不酸的。”

林心愿接过来,握在手里,指尖能感受到橘子的温热,没有立刻吃,只是静静握着,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归屿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果盘里的纸巾,轻轻递到他面前,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处处透着细心。林心愿接过纸巾,轻轻说了句“谢谢”,归屿只是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神色平静。

没过多久,饭菜就陆续上桌了。小姨和宋也一人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红烧排骨、糖醋鱼、糖醋藕盒、番茄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盘子和碗都是旧式的蓝边款式,边角有些轻微的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带着一种老式家庭独有的踏实与温暖。

“来来来,都坐都坐,趁热吃,刚炒好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小姨热情地招呼着,顺手把装着排骨的盘子往归屿和宋也面前推了推,语气诚恳,“小屿,小宋,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就夹什么,千万别拘束。”

归屿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神色认真。排骨炖得软烂,入味十足,带着淡淡的酱香,是家的味道。他慢慢咽下,语气认真而真诚:“很好吃,谢谢阿姨。”

小姨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里满是欢喜:“好吃就多吃点,小愿小时候来我这儿,最惦记的就是我做的排骨,每次来都要吃满满一大碗,拦都拦不住。”

林心愿低着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耳尖微微发烫,被小姨的话勾起了小时候的回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林心乐在一旁早已塞得满嘴都是排骨,脸颊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妈,你偏心!我也爱吃你做的排骨,你怎么不说我!”

“你什么时候不爱吃?一天到晚嘴就没停过,还用得着我特意说?”小姨笑着瞪了他一眼,又拿起公筷,给归屿和宋也夹了满满一筷子藕盒,“你们多吃点,这个藕盒是我特意给你们做的,外酥里嫩,小乐也爱吃。”

宋也看了一眼身旁鼓着腮帮子、还在不停往嘴里塞东西的林心乐,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他确实挺爱吃的,刚才在路上,还一直念叨着您做的菜。”

林心乐立刻抬起头,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地反驳:“那叫懂得享受生活!好吃的东西,就应该多吃一点!”

一句话,逗得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客厅里的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疏离。

饭吃到一半,小姨神色变得温和而认真,目光缓缓扫过归屿和宋也,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诚恳与牵挂:“小屿,小宋,阿姨在这儿,真心谢谢你们平时多照顾小愿和小乐。这两个孩子,一个太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一个太调皮,总爱添乱,多亏了你们在身边照着他们。”

归屿语气郑重而真诚,没有丝毫敷衍:“应该的,阿姨。”

宋也也跟着轻轻点头,语气温和:“阿姨您别这么说,我们都是朋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小愿和小乐都很好”他的目光落在林心乐身上,见少年还在低头吃饭,只是动作慢了几分

小姨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缓缓移到林心愿身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到他,又像是在跟归屿和宋也诉说着心底的牵挂:“小愿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不肯让人操心。他爸妈前几年走了……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笑声瞬间消失,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归屿的筷子在碗沿顿了一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凝滞。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神色平静,却没人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震惊,混杂着密密麻麻的心疼,一点点蔓延开来,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他从来没听林心愿说过这件事,从来没有。

他知道林心愿一个人在国外待了三年,知道他那段时间经历了网暴,经历了旁人的误解与指责,知道他吃了很多苦,知道他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每次被问起曾经的情况,都只一句轻描淡写的“我挺好的”。苏冉之前跟他提过一句,说林心愿家里状况不好,他只当是经济拮据,从来没有往这一层想过。

他从来不知道,林心愿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更不知道,在他当年说出那些刻薄的话,甚至误解他的时候,林心愿正一个人扛着至亲离世的剧痛,二十二岁,本该是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年纪,本该被人呵护、被人牵挂,可林心愿,却要独自面对生离死别,要撑起一个家,还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一切如常,装作自己无所不能。

宋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归屿紧绷的侧脸,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压抑的情绪,再转向低头不语的林心愿,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心疼,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身边的林心乐身上。

林心乐也没了刚才的闹腾,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却没怎么往嘴里送。宋也心里清楚,那时候的林心乐虽然更小,却也早已记事,他一定记得,哥哥是怎样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苦难,怎样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怎样偷偷藏起自己的脆弱,只为了不让他担心。

小姨的声音还在继续,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像是在跟林心愿说,又像是在跟归屿和宋也诉说着这些年的牵挂:“那几年,他一个人在国外,无亲无故,一边要处理家里的后事,一边还要忙着学习、忙着赚钱,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每次打电话,都想给他打些钱,让他过得好一点,可他每次都一口回绝,说自己能行,说他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让我别操心。”

归屿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他侧过头,看向林心愿。林心愿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握着筷子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桌沿,一动不动,连指尖都没有丝毫晃动。

满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排骨的浓香、鱼汤的鲜气、藕盒的酥脆,在空气里肆意弥漫,可归屿却闻不到任何味道。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小姨说的那些话,反复浮现出林心愿一个人在国外艰难求生的模样,他或许曾在深夜里偷偷难过,或许曾在遇到困难时孤立无援,或许曾在被人误解时无人倾诉,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从来没有示弱过。

他想起以前,自己因为误会,对林心愿说过很多刻薄的话,想起林心愿当时的沉默,想起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委屈,却从来没有深究过背后的原因。那一刻,归屿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懊悔,他心疼林心愿的懂事与隐忍,懊悔自己当年的鲁莽与误解,懊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察觉,没有早一点陪在他身边,替他分担哪怕一点点的苦难。

宋也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搭在林心乐的后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是在无声地安抚。林心乐的肩膀微微绷着,感受到宋也掌心的温度,鼻尖微微一酸,却强忍着没有掉眼泪,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小姨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又勉强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涩然:“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怕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可他越是这样懂事,我这心里就越是放不下。后来他回国,做直播,小乐天天跟我念叨,说有个叫归屿的朋友,一直护着他,帮着他,替他挡了很多麻烦,我就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归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不用谢”,想说“我做得还不够”,想说“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微微颔首,目光沉得厉害,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小姨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恳切,像是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东西:“小屿,小愿这孩子,有时候嘴硬,心里再苦、再委屈,也不爱说出来,总是一个人扛着。以后,你多担待他一点,多陪陪他,要是他有什么心事,你多劝劝他,别让他再一个人憋着了。”

归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承诺:“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小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的心意,看到他眼底的坚定与真诚,而后缓缓点头,笑意重新柔和下来:“好,好,我放心。有你在他身边,我就放心了。”

她拿起汤碗,依次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热汤,汤里飘着细碎的番茄和蛋花,热气腾腾的,暖得人心头发热。放到归屿面前时,她又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满是托付:“他小时候吃的苦够多了,往后,有你在他身边,我就能安心了。”

归屿双手接过汤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与心疼。他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嗯。”

林心愿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桌下,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不经意间,碰到了归屿的手,归屿没有立刻握住他,只是默默将手掌翻转,掌心朝上,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是在无声地安抚,林心愿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没有缩回去,指尖传来的温热,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的寒凉,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小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什么也没点破,只是笑着招呼:“快吃饭吧,菜再放就凉了,不好吃了。小乐,别光顾着自己吃,给你哥夹块鱼,鱼肚子上的肉最嫩,没有刺。”

“哦!好!”林心乐连忙应声,立刻抬起头,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轻轻放进林心愿碗里,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哥,你吃这个,没刺的,很好吃。”

林心愿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鱼肉洁白鲜嫩,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慢慢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的鲜香在舌尖蔓延开来,却没能驱散他心底的涩意。归屿看了他一眼,拿起公筷,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动作轻柔,没有说话,却处处透着细心与心疼。

桌上的气氛,渐渐重新缓和起来。小姨收起了刚才的伤感,又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归屿和宋也的情况,问归屿平时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休息,问宋也是哪里人,平时喜欢做什么,问他们这一路开车累不累,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与牵挂。

归屿一一认真回应,话依旧不多,却每一句都沉稳妥帖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林心愿身上,看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看看他的神色有没有缓和

宋也也温和地应答着小姨的问题,林心乐慢慢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说着路上的趣事,说着在A市的经历

吃完饭,林心乐立刻放下筷子,蹦起来就要往厨房跑,嘴里大声喊着:“妈,我来洗碗”

小姨一把拦住他,笑着摇头:“你洗什么碗,别把碗摔了再添乱,一边去。”

宋也缓缓站起身,语气温和:“阿姨,我来吧,您辛苦了一天,歇着就好。”

小姨这回没有推辞,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那真是辛苦小宋了,麻烦你了。”

林心乐不依不饶,跟在宋也后面钻进厨房,嘴上说着“我帮你,我帮你递碗”,但进去之后,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闹闹哄哄,只是看着宋也洗碗,偶尔递个抹布,动作小心翼翼的。

宋也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关切:“你没事吧?”他能看出,刚才阿姨说的那些话,对林心乐的触动也很大。

林心乐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就是好久没听我妈说这些了,一下子有点不习惯。”他以前,也常常听小姨说起哥哥的辛苦,只是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哥哥扛着的是怎样的压力,直到现在,才慢慢明白,哥哥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宋也没再多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而安抚。林心乐没有躲,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重新提起一点精神,笑着说:“time哥,你洗碗快点,我还要上楼跟姐姐们聊天呢,她们还等着我直播呢。”

宋也嘴角弯了弯,语气温和:“知道了,不会耽误你。”

客厅里,小姨坐在沙发上,拉着林心愿的手,轻声细语地叮嘱着。她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直播会不会太累,嗓子有没有不舒服,天冷了有没有及时添衣服,絮絮叨叨的,全是琐碎的关心

林心愿耐心地一一应答,语气温顺,没有丝毫不耐烦。他微微低着头,听着小姨的叮嘱,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归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林心愿的侧脸上,看着他温顺的模样,心底的心疼又泛起几分。他知道,林心愿看似坚强,实则内心柔软

小姨笑了笑,拍了拍林心愿的手背,语气温和:“好了,我不唠叨你们了。我知道你们晚上还要直播,别耽误了正事,快去准备吧。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小愿,你还住你小时候那间,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干净得很。”

她说着,顿了顿,目光在归屿和林心愿之间轻轻一转,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一点心照不宣:“小屿——你俩自己安排就行,客房也收拾好了,要是不想分开住,也没关系。”

林心愿的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微微发烫,他连忙低下头,不敢看小姨的目光,也不敢看归屿的目光,脸颊火辣辣的

归屿面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慌乱,语气沉稳而礼貌:“谢谢阿姨。”他的目光落在林心愿泛红的耳尖上,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给林心愿留足了缓冲的时间。

就在这时,林心乐从厨房探出头,脑袋歪着,大声嚷嚷:“妈!那我住哪儿啊?你怎么不说说我!”

“你住你自己房间,还用问?”小姨头也不回地笑骂,语气里满是宠溺,“你的房间我也给你收拾好了,赶紧去看看,别在这儿捣乱。”

“哦。”林心乐委屈地噘了噘嘴,缩回头,小声跟宋也嘀咕:“我妈肯定偏心,只疼我哥和屿哥、Time哥,不疼我。”

宋也的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清淡而温和:“正常,谁让你平时总添乱。”

林心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帮宋也递着碗,嘴角却依旧噘着,模样可爱又好笑。

林心愿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衣,声音轻轻的:“那我们先去准备直播了,小姨。”

“去吧去吧,”小姨摆摆手,笑着说,“别太辛苦,直播完早点休息,我给你们留了水果。”

林心愿点点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归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廊不长,暖黄的灯光洒在地面上,映着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温柔而静谧。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都是林心愿和林心乐小时候的照片,记录着他们成长的点点滴滴。

归屿的脚步,在一张照片前微微顿住。照片上的林心愿,约莫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驳陆离。他笑得干净而明亮,眼睛弯弯的,眉眼温顺,没有丝毫的疲惫与隐忍,那是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与鲜活。

归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底的心疼与温柔交织在一起。他多想,能早一点出现在林心愿的生命里,能陪他走过那些艰难的岁月,能让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纯粹的笑容,不用懂事

林心愿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盯着照片出神,声音轻缓:“走吧,别让粉丝们等急了。”

归屿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跟上林心愿的脚步,目光依旧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化不开的心疼与牵挂。

林心愿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净而整洁。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叠得方方正正,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翠绿的叶子长势旺盛,藤蔓垂落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叶片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显得生机勃勃。

房间里的陈设,和他小时候几乎没什么变化,书桌上还摆着他小时候用过的文具,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都是他小时候喜欢的模样,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小姨的用心与牵挂。

林心愿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就住这间。”

归屿站在他身侧,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缓缓在房间里扫过,想象着林心愿小时候在这里生活的模样,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欢喜与懵懂,心底的心疼又深了几分。

“小姨一直给我留着,”林心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管我多久没回来,不管我走多远,这间房间,都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她总说,万一我受了委屈,回来了,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归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心愿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递给林心愿,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像是在告诉她,往后,有他在,他不会再让他受委屈,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无依无靠。

林心愿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归屿,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倾诉:“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我爸妈的事。”

归屿沉默了几秒,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责备,没有丝毫的探究,只有全然的包容与心疼,清清楚楚地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林心愿心头一震,抬眼撞进归屿的眼底。那里面的温柔与心疼,那样真切,那样滚烫,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心底的委屈与脆弱,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而坚定,带着一丝释然:“明天,陪我去看看爸妈吧,我想让他们,看看你。”

归屿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好。”不管是去看他的父母,还是去任何地方,只要是林心愿想去的,他都会陪着

空气安静了一瞬,暖意缓缓在房间里散开

林心愿轻轻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角,声音慢慢恢复了平时的清润,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直播差不多要开始了,小月亮们应该等急了,我们准备一下吧。”

归屿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伸手,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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