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总得有人先死吧?

“漩涡到底象征着什么呢,富江?”

风间秀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却更有一种难得的近乎纵容的温和。

眼眸复杂,像是早已看穿了眼前这个少年美丽皮囊下藏着的谎言与算计,却又无可奈何地选择了默许。

“我……不完全清楚。”

富江的睫羽轻轻闪了闪。

眼底那些晦暗不明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被那两排浓密的睫毛遮了一遮,又遮了一遮。

他轻叹一口气,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沉重,“我只能隐隐感觉到,它是一个很强大的灾厄诅咒。或许是一场循环,像个圆圈一样,将所有人在有限的时间里都卷进去,然后再深埋地底,归于尘埃。”

“——如果是循环的话,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起呢?”

五岛桐绘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

骤然被除秀树以外的“蠢货”质疑,虽然这也只是自己还不十分确定的直觉,川上富江还是下意识沉了脸。

他并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过头,冷冷地朝发声人睨去一眼。

眼神很轻,只是眼珠一转,眼皮都没怎么抬,可那里面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粒尘埃,一只不知死活、竟敢在他面前聒噪的蝼蚁。

五岛桐绘被那阴沉得近乎实质的眼神吓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的脸色煞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忽然止住了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斋藤秀一咬了咬牙。

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身前。

他垂着眼,没有看富江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大胆猜测道:“现在之所以没有流传下来,可能是因为那些拥有这段记忆的人都消失了……”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总之,能逃的话还是尽快逃离黑涡镇为好,可现在似乎已经晚了。”

说到“晚了”的时候,他声音骤然紧绷了一瞬,又颓然卸下,里面带着一种被绝望浸泡太久之后才会有的、认命的平静。

窗外的天光似乎又暗了一些,灰白色的云层在头顶缓慢地旋转,一圈,一圈。

富江不耐烦听这个戴眼镜的丧气废物说话。

他的眉头厌恶地蹙起,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可他没有打断,也没有骂人。

因为他忽然想到,这个丧气废物说的话,虽然丧气,却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能跑就跑。

忽略了那个废物最后一句话,他难得附和了一句,声音瞬间转柔,像是在脸上换了一张面具:“对啊,秀树,快离开这里。我记得我是在后山出现的,那里有一条通向外界的小路,说不定……说不定你可以逃出去。”

他说“你”的时候,眼睛定定地看着风间秀树。

那个“你”字咬得很清楚,清清楚楚地排除了在场的所有人。

斋藤秀一却没有接话。

他又开始了那种神经质的喃喃,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逃不掉的,很难逃掉的……”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穿透了长屋的墙壁,穿透了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看见了某个早已经注定的、不可更改的结局。

那种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之后的、死寂。

可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风间秀树身上。

那道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风间秀树身上的磁场太干净了。

在这个连空气都散发着腐烂气息的长屋里,在这个连榻榻米的缝隙里都塞满了诅咒的小镇上,他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生机”,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干净的、温热的东西,简直像一盏在黑暗中忽然亮起的灯。

太刺眼了。

斋藤秀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转动。

……也许,也许跟着他,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缠绕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看了一眼神思不属的风间秀树,忽然压低声音对五岛桐绘说:“不,我们可以试试……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他们身上……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别之处。”

富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充满算计与渴望的目光,心下冷笑。

逃?你们当然逃不掉。

这两个人都已经被漩涡给套牢了,身上早就沾满了那个诅咒的腥气,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他们的眼神,他们说话时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的、却浑然不觉的状态,还有他们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腥气。

他见得太多了。

在黑涡镇的这几天,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以为自己还是自己,以为自己没有发生那种恶心的畸变就没问题,可实际上,他们也早就是漩涡的一部分了。

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收敛了方才不悦的神色。

他主动撺掇着他们一起逃,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好,我们一起走。人多力量大嘛。”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如果那条路真的能走,有这两个倒霉鬼在前面探路,秀树就更安全了。

万一有什么陷阱,有什么危险,或者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挡路……

哼,总得有人先死吧?总得有人替秀树挡在前面吧?

他眨了眨眼,看向风间秀树,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盛满了期待与无辜,像只等待主人领回家的可怜猫猫,“秀树,我们走吧。带上他们,人多力量大,说不定能闯出去呢。”

风间秀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沉静却带着审视。

不对劲。

简直太不对劲了。

依富江以往对待旁人的态度,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不屑,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友善、这么配合,甚至这么乖巧?

那个总是对他颐指气使、把他囚禁在身边、视人命如草芥的富江,此刻却主动提出要带上两个累赘,还摆出一副“为了大家好”的圣人模样。

这本身,就比黑涡镇的诅咒还要诡异。

没有问题,才奇怪吧?

富江敏锐地捕捉到了秀树眼底那抹迟疑,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在怀疑我。

快走啊,秀树。

别分析了,别思考了。

他在心里焦躁地催促,指尖在袖口下微微蜷缩,别管这些废话了,跟我走。

不能再晚了。

再晚,到时候或许就真的连你也逃不掉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压低了眉眼,收敛了所有锋芒。

他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住了风间秀树的袖口,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温热的手腕内侧蹭了一下。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一种示弱,又像是一种致命的诱导。

“秀树,”

他微垂着眼看他,声音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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