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入夜后,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其中一个体温升高,意识只能勉强维持清醒, 这放到哪个小说网站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方时聿见阮歆就这么毫无芥蒂地乖乖跟进了屋, 很想敲敲这个小姑娘的脑袋,让她清醒一些看清楚, 他或许也没那么令她放心。

尤其是刚刚按下把她锁进怀里, 让不同温度的肌肤相触的念头。

窗口厚重的遮光窗帘没拉上,房间里的照明除了氛围灯微弱的光, 就只剩下落地窗外星星点点的景观灯光。

方时聿背过身, 借着昏暗轻声叹了口气,然后才打开主照明灯。而骤然明亮的房间刺激着习惯昏暗的双眼, 不论是谁都有些不太适应。

像是想起什么, 方时聿拿起先前扔在茶几上的黑色口罩戴上, 确认口鼻遮得严实, 这才回过头。

阮歆站在电视机前, 睁着俩大眼睛直直盯着方时聿动作,见他戴上了口罩, 两只手无法纠结地攥在一起。

她心虚地垂下眼眸, 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思考再三还是小声问道:“在房间里你干嘛戴口罩啊?”

方时聿见她一副做错了事, 小心翼翼朝他靠近模样,很是无奈地侧过身后退了两步拉开个阮歆的距离:“你体质不好, 怕传染给你。”

“没事的, 我不怕!而且感冒一般快好的时候才传染, 现在不会传的!”

听是这个原因,阮歆沉闷的情绪一下豁然开朗起来。

她的语调转而变得轻快, 落在方时聿耳中,可以明显听出情绪变化,于是目光对上,他好像都能看到阮歆眼底带了兴奋的光。

立体裁剪的黑色口罩紧紧包裹他的鼻梁与下颌,将整个面部轮廓勾勒得相当清晰。

藏在口罩后的唇角勾着愉悦的弧度,方时聿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戴上了口罩。否则苦心安排的苦肉计,半当中就得被自己的笑意打断。

“这又是哪里听得谣言?你年前刚住了院,万一”

方时聿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被硬控的原因,是额上一只对他冰冰凉凉的手。

阮歆懒得听他废话,两步走到方时聿面前,为了防止他逃跑,还一只手先给按住,而后才垫脚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掌心之下的温度灼人,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还有精神站着跟她说话的。

“温度好高。”阮歆蹙起眉头,拉着方时聿的小臂,把他往沙发处带,“你先去坐下,我买了退热贴先贴上。”

“一会儿酒店该送餐过来了,吃完饭再吃药,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方时聿跟着阮歆的脚步,再被她按坐在沙发上。他没开口反驳什么,只是看她手忙脚乱地在先前拿袋子药里翻翻找找。

“退烧贴,我帮你贴上。”阮歆动作熟稔地撕开背胶纸,俯身靠近,却陷进方时聿迷离的眼神之中。

“其实,你现在应该离开这儿。”

阮歆听懂了,却只当没听见。

她一手撩开方时聿的刘海,一手将退热贴贴在额头正中间:“你有烧点热水吗?没有我去烧一点,一会儿吃药的时候喝。”

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近,近到阮歆可以感觉到方时聿身上滚烫的热意,近到她只需垂眸就能看清他脸上泛出的浅淡薄红。

阮歆咽了口口水,赶紧起身,试图快速逃离这片案发地。

只是方时聿却不愿放过她,在她转身前,伸手扣住了阮歆的手腕:“阮歆,你现在应该回去的。”

阮歆无奈,这人口是心非个什么劲儿,哪有人一边让人出去,一边攥得她的手腕死紧的。

她挣脱不开,只好站定在方时聿面前,目光对上他朦胧又恍惚的眼睛,试探着问道:“方时聿,我们是不可以做朋友吗?”

“作为朋友,我是不可以照顾一下生病的你是吗?”

即便贴着退热贴,方时聿那模样也不见得乖顺多少。

于是从阮歆的角度向下看去,他低着头,眼眸半阖着不知是睡意上头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许久,在阮歆几乎以为他是选择略过她的这句话时,方时聿忽然低低嗤笑了一声,再抬头眼神清朗且锐利。

“谁想跟你做朋友。”

他把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追着阮歆的慌乱,让她正视一切,一字不落地听清他的想法。

“你看得出我喜欢你的,是不是?”

“不,不是”

阮歆目光闪躲,试图往后撤退,却被方时聿拿捏,一时间撤又撤不走,逃又逃不掉,终只是语无伦次地苍白辩驳。

“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方时聿追问。

哪里都不合适。

阮歆咬住下唇没有开口,齿间用力,显得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更加苍白。

她很想告诉方时聿,确实哪里都不合适,尤其是自己眼前就有特别难挨的一关要过。她预判不了结果,就更加不能给他承诺。

阮歆喜欢方时聿,从倾慕到喜欢的确认虽有些坎坷,可她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方时聿。

她鼻头忽然一酸,连日来由自己掩耳盗铃的,对于自己身体状况的惶恐和紧张,在这一刻,在方时聿面前,一下涌了出来。

倘若她没有这个病,或者退一步说,这次检查没有发现瓣膜问题,此情此景她都会坚持不住底线,不计未来地答应下方时聿。

那可是她少年起的白月光,是偶遇过后竟惦念了她许多年的喜欢,彼此耳朵和眼睛的双向选择,从灵魂层面他们就应该是契合的。

“是因为担心你的心脏?”



方时聿猜也知道阮歆沉默下来为的是什么,肯定语气的问句出口,就见她脑袋垂得更低,赶忙又道:“你担心的一切,现在我可以给你方时聿的答案。”

“我查了,置换机械瓣膜需要长期服用华法林控制凝血,也就代表着你不会生育孩子。而对我来说,孩子从来不是我生活的必须。我是要选择喜欢的人共度一生,不是挑选一个生育机器。”

“抛开生育问题,控制得好的话,你不会遇见什么意外,会平安顺利地走完人生很长的路。去北方看冰封雪飘,去草原看旷野无垠,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这一路漫长又有期待,所以如果你想要有个人陪你一起,我希望你可以看看我。”

方时聿口中的未来实在太过美好,在那种畅想里他们可以携手度过余生,山花海树又或者只是窝在同一张沙发漫谈,对她都显得奢侈得过分。

可她眼底除了模糊的泪意和贯穿鼻腔的酸楚,还是浮现了仅是畅想的一切。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被拥抱,被方时聿安抚一个人承受的,由美好想象和残酷现实相互撕扯的痛苦。

“万一真有意外”

“方时聿!”阮歆打断了方时聿,坐到他身侧,逐渐向他靠近,“我可以抱抱你吗?”

这是个彼此都在渴望的拥抱,却说不出是渴望那份仓惶,还是渴望拥进怀里的那个人。

阮歆搂紧方时聿劲瘦的腰,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甚至梦感觉到侧脸贴紧的胸膛之下,那更加明显的热度。

心跳如雷,这期间她分明应该控制情绪,避免骤然的情绪变化引得心跳加快的。

只是第一次和异性的亲密接触,让她根本控制不住,又或者说自己的一颗心早就挂在了方时聿身上。

“万一真有意外。”方时聿感受到怀里人的轻颤,安抚地顺了顺她的后背,“我也会陪着你。”

掌心之下脊骨凸起明显,阮歆本就吃不胖,最近又是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估计又掉了好些斤。

“我不知道那会有多难熬,可我会陪着你,在所有人所有决定面前,最坚定地选择你。”

“不要有负担,也不要去想对不对得起谁。爱人的承诺本来就没有投入收获比,你可以存疑,但得给我机会。”

阮歆这会儿抱着她的自发热人形暖水袋,努力睁大眼睛,可眼泪还是一大颗一大颗从眼角滑落。

怕方时聿发现,她偷偷抹掉眼泪,蹭了蹭他胸口的衣料。

敏感的皮肤对布料粗粝的纤维感觉明显,阮歆觉得侧脸有些疼,思绪稍稍走神,再被方时聿的声音揪回来。

只是话题之中,全是她不好回应的东西。

阮歆开始为自己一时冲动说抱就抱的行为后悔,这抱上容易,想要不给回应地脱身离开可就难了。

用完就跑,这行为显得相当渣男行径。

还好,于寂静之中拯救阮歆的,是酒店送餐的门铃。

“送餐的来了,我,我去开门!”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起身后头也不回,径直往门口走去。

方时聿重重舒了口气,暗叹门铃响得不合时宜,又一次被打断,可他还是没得到她的答案。

额头退热贴泛出猛烈的凉意,而身上的热度不见丝毫减退。冰与火同时在身上作用不大点,方时聿只觉得箍着脑门无形的金箍又收紧了些,脑袋愈发胀痛。

他一仰头枕着沙发靠背,抬手遮住眼睛,于明亮环境中难得的黑暗引人困意更盛。方时聿坚持了一会儿,眼皮张张合合,最终沉重地合上后,像是一下便彻底进入梦境。

阮歆接了餐点回来时,就见方时聿这幅模样睡着,也不知是真睡着还是装睡着,反正她顺手把大灯给关了。

这光确实亮得刺眼。

阮歆拉上厚重窗帘,确保布料严实遮盖了每一处缝隙后,回过身看向始终维持同一姿势的方时聿。

睡着了好啊,睡着了就不用她一定给出个答案了。

阮歆动作麻利,将餐点放在茶几上以后,又去倒水烧水,将开水和感冒药并排放上茶几后,阮歆从整洁的大床上找了条毯子给方时聿盖上。

戴着口罩,方时聿的呼吸很重明显有些不畅,确认他确实睡着以后,阮歆准备替他摘了。

一直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方时聿的喉结明显,脖颈处白皙的皮肤泛起微红,再到他被黑色口罩包裹线条明显的下颌。

生病时候的他,显得格外诱人。

阮歆轻轻摘下一边,目光锁定这脆弱苍白又毫无抵抗的人,那一瞬神智像是被蛊惑一般,她隔着遮挡严实的口罩,唇瓣轻轻碰了碰方时聿的侧脸。

“方时聿,如果这次我能出院的话,换我追你。”

阮歆面上苦笑蔓延,她想着一个人的承诺,需得小心到必须在对方睡着之后才敢说出口,这该是多不自信呢。

大着胆子做完一切,阮歆像只惊慌的兔子般跳了起来,连忙揣上自己的东西马不停蹄逃离自己的“犯罪现场”。

今夜温度偏高,实在有太多的意乱,阮歆劝说自己,反正方时聿不知道,只要逃走就当一切无事发生。

只是她前脚刚从房间出来,一低头却看见了手机屏幕上正闪着阮舒池的电话。

她没来得及接,电话忽得停下之后,阮歆这才瞧清楚通知栏里阮舒池名字后头鲜红的20。

这回还不待不祥的预感发散,阮舒池的电话就又来了。

“喂,哥”

“在哪儿?”阮舒池声音冷冷的,严肃到像是连挂了十个学生,听着就没什么好事。

“我能在哪儿啊。”阮歆干笑着打了个马虎眼,“挺晚了,哥你有什么事啊?”

“江序和我通了个电话,我都知道了。”

“我现在在你家楼下,房里没人。你人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接你。”

这下是真的逃不掉了。

秉持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阮歆只得老实交代:“我在杭巷市呢,这里有个活动”

“酒店地址给我。”

“我明天一早就回来了!大晚上的,哥你就别过来了!”

“微信定位发我。”阮舒池根本不听,最后语气冷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阮歆站在原地缩了缩脖子,背后一阵凉意,总觉得大事不妙。

她抱着屏幕暗下的手机,默默吐出两个字。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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