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诶, 醒醒!就住了一个月的医院,怎么给人住傻了都!”

阮歆回过神来,懒洋洋的视线被陈清也不断挥动的手干扰, 最后不得不扭头看向她。

“我在思考, 哪里傻了。”

“思考什么思考,你这脑袋瓜每天想得够多了, 用脑过度也是会变成傻瓜的。”

陈清也今天带了一束多头玫瑰过来, 她这会儿正侍弄着花朵朝向,橙色黄色的花热热闹闹挤在花瓶口, 却同白天的病房并不太搭。

当然, 夜晚的也不搭。

这样的花儿,放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病房, 简直就是费生命。

“这花叫什么啊?”阮歆曲起腿歪头看陈清也收拾, 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 一抬手衣袖滑落, 露出一节纤细白皙的小臂。

“果汁阳台, 这玩意开时间长会变色,你闲着没事的时候可以观察一下。”

“那我是真的挺闲的。”

阮歆想了想自己数着花苞过日子的状态, 一下就联想到了宫斗剧里数着砖墙等皇上的各宫娘娘。

后背一阵恶寒, 不禁打了个寒颤。

陈清也最后调整了一下花苞位置, 将玻璃花瓶放在阮歆的床头柜上。

映着点点斑驳的浅绿色油漆, 这样明媚的颜色和新鲜的花儿,都宛如一下被抽走了生机, 垂头蔫了下来。

只是在医院, 尤其是在白天开着灯还显得昏暗的心外科病房, 缺乏生机这件事好像是应该的。

自从被阮舒池连夜开车接回新海后,阮歆没过两天就被“关”进了市一医院。

专家号是阮爸托的多年的好友弄到的, 自然阮歆十来年前第一次手术也是麻烦的人家。

基础检查做完,同上体检结论大差不差,机械瓣膜打开异常。可瓣膜周围似乎并没有增生,打开异常不是因为增生卡瓣,却也找不出其他原因。

可不管怎么说,机械瓣膜的打开异常是真,而且阮歆这个情况还是得越快住院越好。

只是入院得有床位,而床位这个东西还不像专家号那样可以走后门,实打实一个病人一张床,就算走廊有加床的,也是人家先预定下的位置。

阮歆回家等了三天,说不出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她这张病床位置上的前病人,一位年过耄耋的奶奶心衰去世了。

于是床空了出来,阮歆也算终于住进了医院。

病床自然是给换了一张,阮歆爸妈和阮舒池陪着办完入院手续,来到病房时,护士小姐姐正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放到她的病床上。

床换了。可谁都知道,医院的床,哪张没见证过几次生死,忌讳这个可就没底了。

这次的病房是六人间,空间还算大,靠阳台的位置有个面积很小的洗手间。

靠门这边并排放了三张床,门口的位置是位上了心脏监护的爷爷,每天靠着输入的各种液体维持生命体征。

一般情况下他没什么意识,子女几乎不来,只有一位全职护工陪着。偶有几声痛苦不堪的吼叫,也是类似于膝跳反应的生理反应。

靠窗的位置是一位患有老年痴呆的阿姨,最近是手术恢复期,有儿子全程陪着,恢复情况很不错。

只是阿姨不知道主动去提示儿子需要排泄,等发现情况不对时,已经为时已晚,于是就得从头开始擦身换衣服。

阮歆的床位就被夹在当中,其实靠近阳台洗手间那里还摆了三张床,可阮歆实在没兴趣去了解那些不同的病症苦楚,只认了个脸不曾深交。

“中午想吃什么,舒妈妈回去买菜做饭了。”陈清也举着手机半天没反应,抬眼看了看阮歆,又道,“赶紧报菜名,晚了就只能接受分配了。”

阮歆搓了搓脸,试图缓解自己自己从表情上散发出的惆怅,挤出点笑意来:“我不挑,什么都吃。”

“你最好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吃不完我可不帮忙。”

陈清也闻言扬了扬眉,指尖翻飞回复完舒女士的消息后,抬手扯了扯阮歆没什么肉的脸颊。

“舒妈妈变着法儿的给你做饭,到头来胖的是我和阮舒池,算不算工伤?你给不给我报补偿?”

讹人也没这么讹的吧!

要不要看看谁才是老板啊!

阮歆气得忽就坐起了身子,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你一个花店老板娘,自由职业,好意思问我要工伤补偿吗!”

“自由职业怎么了。”陈清也侧目思考了片刻,“你看看现在的小说女主,都是自由职业,花店老板的设定很吃香的好吧。”

话是实话,可她们一开始纠结是自由职业这回事吗?

阮歆的思绪没拐过弯,顺着陈清也的话发散,忽想到了还在公司当社畜,以至于轮回消息的乔渝音。

她想着就现在打工人的快节奏,小说女主不做自由职业根本没空谈恋爱吧?

阮歆好奇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陈清也,所以当初陈清也放着外企的高薪工作不做,跑出来开花店,为的有什么?



“那你当初辞职开店,也是想当女主角?”

“嗯哼”



陈清也闻言扬了扬眉,答得相当骄傲:“新时代女性,独立自主的同时,谁不会幻想一段怦然的恋爱。万一邂逅什么顶配帅哥,我就成为故事里的女主角了呢。”

“现实里遇到顶配帅哥有点难度的。”阮歆抬手搓了搓下巴,“不过我可以满足你!下本女主就是花店老板了!”

陈清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直接给阮歆安排了:“那男主我想要187左右,薄肌,六块腹肌就好。职业的话也不是很挑剔,体制内”

“你直接去找阮舒池吧你!”阮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自阮歆入院后,做过术前检查做了许多次,安排的会诊专家都对非增生情况的瓣膜打开异常感到不解。

护士时不时来抽七八管血去化验,可始终不见手术安排,每次阮歆以为自己终于要上手术台了,却又生生被叫停。

被无线拉长的手术期限和病房里颓靡不振的死气,在某种程度上极易影响一个人的心情。

患者或是家属,长期处在这般压抑的环境,哪怕面上表现得再平静,都会有种浅浅的发疯感。

阮家人多,几乎每天都在换人来轮流来陪她,上班的阮爸阮舒池得空就来看一看,舒颜女士负责一日三餐,还有时常翘班来送花的陈清也。

某种程度上阮歆的白天过得并不难熬,心脏没有明显不适,天气好和亲妈去医院公区绿化溜达一圈,朋友闲了还能发消息去骚扰一下。

甚至在医院关禁闭,是个很好的码字机会。她有大段大段需要转移注意力的时光,拿来写东西再合适不过。

那些需要排遣的情绪,通过另一种方式传递出来,比憋在心里,对着没有答案的问题反复揣摩实际得多。

可医院的探视是有时间规定的,当然阮歆的情况也不需要家属陪床。

于是暮色落下,阮家人离开医院后,就是阮歆独处的难挨时光。

她通常会拉上自己病床边的帘子,隔出一个仅能隔绝旁人视线的私密区域,戴上耳机假装听不见任何声音闷一整晚。

又或是趿上鞋,游荡在逐渐不见人影的住院楼走廊里。

走廊里安的是整扇的玻璃,她可以透过玻璃看向窗外,看夜色深沉月上中天。

倘若在走廊里发呆的时间久了,她就得摸黑回病房。心外病房中老年人多,睡得早关灯也早,哪怕毫无睡意也得配合同病房病友的作息。

作为朋友甚至是亲人,陈清也太清楚阮歆的状态有多差。手臂上是各种发青的针孔,心里想着遥遥无期的手术,人又不得不成日待在这样的病房。

没病的人都被折磨的如鲠在喉,生着病的即便装得再怎么轻松,身边人总会一眼识破那些伪装,然后更加心疼。

陈清也叹了口气,装作无心地问道:“我听门口阿姨说,现在没有治疗或者手术安排的病人,住院超过两个礼拜是必须出院的。你这怎么回事,手术有排期了吗?”

阮歆摇了摇头:“不知道,上次说取消以后,主治医生一直没给回音。”

“可能是机械瓣膜开合的问题一直没找到吧。”阮歆自嘲地笑了笑,开了个陈清也完全不觉得好笑的玩笑。

“看这情况估计能当个典型案例,万一我没了,名字说不定能进教科书呢”

陈清也抬手就想拍阮歆脑袋,手都落到后脑勺上,生生收住力道,咬牙切齿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歆歆啊,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看我不替舒妈妈揍你!”

“我就随便说说,瓣膜置换手术的成功率挺高的,而且我又年轻。”

阮歆扭过头,避开陈清也的目光。

她的视线越过隔壁床的那对母子,看向朝着隔壁就诊大楼楼顶,有一辆直升机正缓缓降落,估计是转运的急症病人。

也是,她现在身处的是新海心外科最好的医院,有科室的多位专家进行会诊,她有理由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变好起来。

手术后,她还是以前的阮歆。

这日傍晚,小雨忽至。淅淅沥沥落在窗沿,很快便把水泥窗台的颜色染深。

阮歆有些烦躁,却找不到原因。

九点后病房熄灯,她躲在自己的帘子后,塞上耳机打开方时聿的干音音频,试图用这种方式再次熬过这样的夜晚。

她以阮导的名义,和方时聿一起现场录制的剧里,他的角色也是医生。沉稳冷静专业严谨,放在她所处的环境里,听来格外有代入感。

此时此刻,阮歆都不在乎自己有没有骨气了。她需要方时聿的声音,那是抚慰是渴望,是她的盼头。

她说过,这次要是能出院,她会去倒追她的白月光。所以方时聿是她除了家人朋友以外,坚持下去的又一个理由。

阮歆眯着眼睛,周围鼾声四起,她试图专注于耳机里方时聿的声音。

就这样半梦半醒到了午夜,监护机器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响起,阮歆听见声儿一下惊醒。

她目光空洞地瞪着天花板,思绪却清晰到像是装了GPS定位,一下判断出声源来自何处。

是隔壁床的老爷爷。

紧接着值夜的护士匆忙赶到,再然后是值班医生。

监护仪器的警报声始终未歇,而阮歆掩耳盗铃似的把头蒙进被子里。

闭塞的空气和被子隔绝着外界,她却仍像是听见了老爷爷的护工给他子女打电话的声音。

“老爷子快不行啦!快来见最后一面!在抢救呢,抓紧的,不然见不上了”

护工的大嗓门,堪比搅动黑夜的搅棍。生死之际,她没什么伤感的,像是完成雇主最后的要求,通知到了就行了。

或许作为工作她看得太多,可落到阮歆这儿,又或是同病房的病人身上,是感同身受的关于生命的沉重。

可,老爷爷最终还是没等到子女来见最后一面。

仪器的报警声停下,向外走去杂乱的脚步声明显。

不过半小时,这间病房又送走了一位病人。

阮歆害怕,没来由的害怕。

在她身边不足几米的地方,是一个刚离去的生命。脑海开始不受控地代入她自己,倘若手术不顺,倘若突发心衰,倘若

她抱紧靠枕,浑身颤抖。

恐慌的情绪想是一张巨网将她一点点吞噬,她知道需要有人拉她走出情绪的漩涡,可碍于这深夜时间找谁都不合适。

不论是父母还是朋友,她都不能总麻烦人家。

于是阮歆颤抖着手打开了微博,那是她现在唯一能释放情绪的端口。

〔歆歆向太阳〕:隔壁的爷爷走了。深夜一个人,都没能见亲人最后一面。我好怕,怕下一个就会是我。

如果一定要离开这个世界,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

微博发出后不过半分钟,阮歆的微信消息突然弹出。

〔方时聿〕:怎么了?别怕,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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