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出院了吗?”阮歆并未理解方时聿口中“走了”这两个字的深意, 对着他又问了一遍,“这么快就出院了吗?”

“到底是小孩子恢复得快,我那会儿开胸手术也是, 没多久就回家了。不过后来在家倒是躺了一个多月。”

阮歆皱皱鼻子, 抬手抚过鼻尖时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于是语气显得愈发可怜:“小家伙都不来看我一眼, 亏我这么担心她”

“阮歆。”方时聿不得不打断她, “星星术后心衰,没能出ICU。”

那一瞬, 阮歆只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满眼不可置信,确认方时聿眼底的肯定后, 巨大失重感来袭瞬间头晕目眩, 眼前漆黑。

阮歆几次张嘴, 可什么话也说不出, 没有悲伤没有眼泪, 只有难以言明的惶恐和空洞。她没扎针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指节青白指甲扣进掌心, 而那细微的尖锐感堪堪逼退了眼前的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抬头看向方时聿, 神色平静眼睑却通红, 说着说着一行泪从眼角滑落, 顺着下颌坠在纯白的被套上,洇出一个个颜色更深的小坑。

方时聿用手背蹭掉那行泪痕:“是你手术那天。”

“之前情况一直很稳定, 本来说那天可以出ICU的, 结果突发心衰, 只坚持了两天。”

“急着给我换病房也是因为星星的事对吗?”

“阮歆,相比之下你的家人和我都更担心你。”

方时聿直言不讳, 他坐上阮歆的病床,握住正在输液有些回血的那只手,掌下触感冰凉,她连指尖都在颤。

“你是第二次做瓣膜置换,纵然当时手术顺利,恢复期还有很多不可预估的情况。所以这个决定有点自私,但我们不希望你短时间内有大幅的情绪波动。”

方时聿长叹一声,愁色难掩:“其实现在我都有点后悔告诉你这件事。”

“至少应该瞒你到出院。”

“我明白的。”阮歆拽住方时聿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我们都一样,我瞒着你手术,你和我爸妈瞒着星星的事。不说实话的本质是想为对方好,不可以避免,我明白的。”

“我只是有点难过”阮歆藏不住哽咽,到后来眼泪控制不住啪嗒啪嗒直往下砸,许是有些狼狈,她故意扭开脑袋不想让方时聿看。

“那抱抱吧。”方时聿并不执着阮歆在正脸,避开输液的管子,轻轻把人抱进怀里,“没事,哭完就难过就会少一点了。”

阮歆额头抵着方时聿的肩忍不住一阵哽咽,抽泣时整个人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他像哄孩子似的,不断重复那些安抚地动作,到最后存续泪水的物件却成了他的工装衬衫。

“方时聿,人为什么要死啊?”

阮歆的脑袋还埋在方时聿胸前,应该是刚哭完声音沙哑又有些瓮声瓮气。



人为什么会死?

几岁的孩子都知道生离死别,现在由阮歆问出口就不光是孩子气,更显出无理取闹的无知来。

可方时聿却明白。

阮歆原来右手边的那张病床先后送走过两位病人,前是垂垂老矣被疾病折磨到形容枯槁的老人,后则是星星,一个还没上学还没见识万千世界的小女孩。

一老一少给阮歆带去的生命教育太过沉重,同为心脏病人很难不让阮歆想到自己,尤其是星星的离开,像是一块尖锐的石头,一下击穿她脆弱的防线,情绪崩溃后只剩最直白的想法。

人为什么要死?

她还不想死。

“没什么是能一直存在的。凡是有生命中东西都会走向消亡,石头在风吹日晒里会被风化侵蚀。天上的星星会在不知名的宇宙空间里爆炸分解。变成宇宙垃圾以后运气好的成为流星,被人类称赞一瞬的美好后再湮灭消失。运气不好,就终日游荡在无垠的宇宙。”

“人不能像星星一样明亮很久,有人落下有人新生,因为有限的存在,很多事才显得美好。”

方时聿轻声缓语,没有对阮歆离谱问题的无奈,而冗长的道理在他口中也成了故事:“有的星星是已经暗淡了,可有的能替她明亮起来。”

“阮歆,你就可以。”

阮歆良久未再开口,只是把方时聿腰侧的衣服攥得更紧,到后来才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当晚入夜后阮歆发起了低热,除了食欲不振没什么精神之外,倒没有其他明显症状。医生看过怀疑是伤口感染,可检查完又发现并不是。

强烈的感情波动之后,再发一场热,这好像成了阮歆毕经的成长阵痛,烧一次成长一些,就能遗忘掉一直耿耿于怀的旧事。

阮歆没特地和家里人提,方时聿也没有,他只在阮歆低热不退的第二天和阮舒池通了个气。

阮舒池对自己妹妹一直有做哥哥的偏爱,从来不崇尚挫折教育,所以最开始选择跟父母一起瞒住阮歆。

只是后来阮歆追问星星的次数多了,又恍然一直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十来年前是现在也是。而对于成年人来说,被一厢情愿剥夺选择,是不尊重个体的行为。

既然星星的事阮歆总得知道,现在身体情况稳定就宜早不宜晚,所以他对方时聿的做法表示理解,甚至松了口气。

就这么又在医院待了一个多礼拜,若不是迟迟不退的低热,阮歆应该还能再早几天出院。

一直躺床上的日子相当难熬,起初舒女士还不让她多看电子产品,可每天见阮歆睡醒就瞪俩大眼睛发呆,实在受不了,就顺势归还了设备使用权。

阮歆怒刷三天手机,刷到眼睛酸胀颈椎吃力,看屏幕都觉得头晕想吐,最后不得不回归发呆本业。

那天童柠来看阮歆,被她仰头望天的姿势吓一跳,都以为她又emo脑袋里转了800圈安慰,结果人表示是单纯睡落枕了动动脖子。

童柠微笑不语,拳头攥得死紧。

闺蜜情比金坚,插曲不甚重要。可最近见得太多八卦聊无可聊,姐俩坐着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童柠一拍大腿在阮歆的平板上登录自己的视频会员账号。

俩人就这么一起窝在病床上,看了一集最新出的音综。

综艺是猜丁壳选的,原本第一选项是个搞笑综艺,可童柠怕阮歆笑得刀口崩开,给一票否决了。

音综也是最近刚上的,一档竞技类音乐综艺,规则大差不差,嘉宾在选曲范围内进行选曲并在规定时间内进行改编。

最后回到录制现场演出,由现场观众进行投票选择,票数最高的对下一期的选曲有优先权,最低的则是淘汰出去。

阮歆原本兴致缺缺,专业歌手的唱功她是评价不上,服装舞美倒是能插嘴两句普通人视角的点评。

什么干冰太多像澡堂子,后排伴舞有个没跟上拍,歌手衣服像是十年往上的老树皮,两个人高高低低蛐蛐了好一阵。

直到某个根本不出名的摇滚乐队出场,阮歆和童柠倒是都眼前一亮。

阮歆作为颜狗,单纯是被主唱的脸所吸引。Endless Dream乐队简称ED乐队,主唱程之诲长着一张攻击性极强的冷艳美人脸,可开口却是最标准的低音炮摇滚嗓,反差感极强。

阮歆对他对乐队都不熟,但有人熟。童柠眼前一亮的原因是,ED的主唱程之诲是她带教,也是乔渝音的代理律师林予安之前的当事人。而ED的贝斯手Landon,是林予安的亲堂弟林夕丛。

按照童柠的说法,她和这个乐队“沾亲带故”,前两天还跟林夕丛在律所斗嘴,转眼人上了知名流量音综,让她有种老家穷亲戚突然发达了的荒诞感。

阮歆没管童柠话里的穷亲戚到底指的谁,反正听完主唱大人被前司雪藏,打官司背天价违约金现在又重新出发的故事后,对唱功绝佳的冷艳美人愈发怜爱。

这妥妥的美强惨啊!

声音又好听,更爱了!

一曲终了,阮歆死死拉住童柠的衣摆,眼睛眨巴眨巴,童柠当即了然,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签名没问题,to签我努力。”

阮歆心满意足,声控对于好听的声音入坑,果然像呼吸一样简单!

自那天之后,阮歆找到了躺床生涯的新方向,追星确实是一件令人精神焕发的事,当然前提是评论区id没有那么多熟人。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声控的审美果然一致,从此爱上的人都像他(×

阮歆有了新墙头,苦的是尚没名没分的方时聿,作为墙头之一没有发言权,失去关注想要吃醋又没有男朋友的身份卡。

于是这顿暗戳戳的飞醋,一直吃到阮歆出院。

历经两个半月,阮歆正式出院时新海已经入伏,呼吸间全是蒸腾而上的热气,在室外多呆一会儿都觉得要中暑。

阮歆却不觉得,一家人陪着办完出院手续,走出困了她两个多月的住院大楼,有一种浑身无形的枷锁瞬间消失之感。

虽刀口仍需修养,虽然她的房颤成了日后不可避免的后遗症之一,但从离开医院开始她又自由了。

思虑解放,短暂回归以往,她又变回了以前的阮歆。

天气太热,阮舒池先去地库开车,让阮爸舒妈连同阮歆在檐下阴影处等着。阮歆人虽乖乖站着,眼睛却不老实,四处打量不知在找什么。

她今天出院第一先报备的方时聿,权当先前遮遮掩掩手术安排的补偿。不巧的是,方时聿当天从早到晚都有录音安排,注定是不能来接阮歆出院。

不来也好,不然撞上舒女士高低得被定下当女婿,那场面尴尬得紧。

反正,阮歆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所以看到某人抱着鲜花出现时,阮歆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再三确实是方时聿后,她脚下已经先于大脑选择奔向他。

快步走进阳光,阮歆恍然想起爸妈,不好意思地回头去看他们,只见舒女士死死按着阮爸,朝阮歆摆手。

阮歆失笑,只是得了皇太后的懿旨再没什么顾及,便朝着同样向她而来的方时聿走去。

“慢点,走这么快做什么?”

阮歆扬起因为热意显得红扑扑的脸:“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一天都要忙吗!”

“来接你回家啊。”

方时聿将鲜花递给阮歆,一束包装素雅精美的花束,用不同颜色的玫瑰按照彩虹的色系排布,再点缀以绿色的配花,设计精巧,一看就是出自陈清也小店的手笔。

“阮歆恭喜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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