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是, 睡了快两天,刚醒就找男朋友。不是你说的方时聿只是朋友吗?倒是说说,你哪里来的男朋友?”

阮舒池背对病床站在窗前, 回头时目光专注而锐利, 他语气倒不见斥责的意味,只是这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一度让阮歆梦回大学被教授抽学号回答问题。

职业习惯而言其实也差不多, 阮舒池努努力,这两年高低也能做个副教授, 到那时候就是名副其实的噩梦了。

至于现在, 阮歆思来想去决定实话实说:“在在梦里?”

阮舒池没看她,哼出个气音不曾开口, 一副分明不信的模样。

啊!变扭的男人真是难伺候啊!

阮歆想, 说实话阮舒池不信, 说假话他又不屑听, 她一个弱小无助但能睡的病号还能怎么办。

所幸个人救济途径不行, 还有场外援助,阮歆果断选择其中权重最高, 掌握阮家一票否决权, 目前在她身边送饭来的舒颜女士。

于是阮歆软下语气, 苍白的脸委屈巴巴转向舒女士, 嘴巴一撇,眼底还有些隐约的亮光。

“妈妈, 你看我哥, 我才刚做完手术。这么虚弱的时候, 他就这么教训我。”

“我都说了,我是睡糊涂了还没清醒, 随口说的事,他怎么揪我小辫子不放。”

阮歆说话有气无力,停顿处还得缓缓长舒一口气才能继续。毕竟经刚历了一场身心俱疲的大型手术,即便是微创,至少也得修养个把月。

所以这会儿不用装模作样,只要怯生生地打量阮舒池的背影,再仗着虚弱的身体寻求亲妈帮助,舒女士便会无条件选择声援弱势群体的一方。

“行了行了,你说说你,这时候教训你妹妹干什么。”

阮舒池沉默了,避开舒女士谴责的目光,看向阮歆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祸国殃民的妖精。

“而且你妹这么大的人,谈个恋爱怎么了。我看小方就挺好,个高长得也帅,条顺盘靓说话做事沉稳有理。最重要,一看就把阮歆放心上,刚下飞机直接来医院守了两天。”

“我都不想说你,自己不谈就算了,还在你妹的人生大事上当绊脚石。我告诉你啊,少学你爸!”

方时聿到医院的时候,阮歆正在梦里纠缠命定的姻缘。

只能说她对童柠百分百信任,而童柠小姐又对时间把控相当精准,一直到阮歆转回普通病房,才通知飞机落地的方时聿。

对方是行李也没来得及收拾直奔医院,遇上了留守的阮舒池和陈清也,也遇上了隔日一早来的阮爸舒妈。

作为教龄二十多年的高中教师,舒女士抓早恋的时候阮歆还没出生呢。对于女儿迟来的少女心事,纵使遮掩再三,当妈的还是再清楚不过。

窗户纸要破不破,又卡在这么个尴尬的时间,她很多次站在窗边叹气,告诉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在阮歆面前都不敢提。

所幸手术足够顺利,而他们又不期撞上了风尘仆仆的方时聿。

舒女士看人标准一向很高,看女婿的自然也是。仔细想来这些年她虽催着年近而立的阮舒池成家,却从未催过阮歆。

阮歆年纪小是一说,主要还是身体情况特殊,与其让她将就成家,日后被丈夫婆家可能的诟病折磨,然后一直郁郁难平,不如仍由她自在些活着。

就算真有什么事,大不了还有他们做父母的担着。

而她第一眼见到方时聿时,却莫名觉得这个孩子肯定靠谱,倘若把阮歆交给他可能真行。

样貌周正身形挺拔,远远瞧见他们就起身喊了“叔叔阿姨”,再给他们让座。小伙子也不腼腆,姿态落落大方,像是对于会遇见他们这件事早有准备。

虽然他深色衬衫褶皱明显,强撑的状态下是遮掩不住的疲倦,甚至一旁墙根还有个没见过的行李箱。从形象上而言,除了那张脸能硬抗,别的很难有夸得出口的地方。

阮歆的颜控遗传自亲妈,舒女士此时却依旧对方时聿深有好感。

他好像很了解阮歆,一种不同于亲人的共鸣,在他看向阮歆时,在自己迟钝的儿子无意扫过陈清也时,本质是一样的。

阮歆彼时睡得正香,眉头紧锁时而喃喃,不知梦里发生了什么。舒女士爱怜的目光停在阮歆身上,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还算幸运。

两次手术有惊无险,还有这么多在意她的人,能幸福地活着,是父母,至少是她对孩子最大的期愿。

阮歆睡了太久,期间波折事不少。先是上了心监仪器,后有协调门路换到单人病房。也是等到转至新病房收拾妥当,两位长辈才先行回家做饭。

方时聿有提让阮舒池一起回去休整,要是阮歆不醒他俩可以轮班。

只是难得敏感的阮舒池以方时聿只是朋友,太过麻烦于礼不合为由,婉拒了他的好意,甚至见他在病房安顿下自己,又“虎视眈眈”盯了许久。

严防死守,万万没想到阮歆挑了个阮舒池出去打水的时间醒来。

睡迷糊的人环顾四周却只见到方时聿,这也才会有后面对着那张失去马赛的脸一时恍惚,分不清梦里梦外脱口而出强制爱。

“妈,妈!妈!我饿了!”

赶在舒女士对着方时聿叫女婿之前,阮歆用自己沙哑脆弱的声音拦下了话头。

笑话!虽然她和方时聿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可那也是一层窗户纸好不好!叫个男朋友都宕机了,她妈可别真追人家叫女婿。

那也太不矜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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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医生说你最好吃流质,我给你煮了粥。”舒女士麻利地打开保温餐盒,白瓷勺搅了搅米粥,混合热气发出阵阵米香,“凉一会儿,我喂你。”

“妈,我可以”

舒女士冷冷抬眸。

阮歆立马放弃抵抗:“行。”

新病房是单人间,约摸七八平左右,窗边自带皮质的单人扶手沙发和一张深红棕色茶几,有着浓浓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

公立医院装修普遍老旧,白墙泛黄配上深色木质家具依旧显得沉重,不过比起六人挤在一起的大病房,这个单人间的条件已经好上太多。

阮歆暗自腹诽,自己家估计又是走了什么门路才换的病房。

一勺温热的白米粥下肚,腹内空空的饥饿感稍有缓解,阮歆四处打量一圈终还是好奇提问:“妈,你们怎么想着给我换病房了啊?”

舒女士舀粥的手蓦地顿住,她抬头去看阮舒池。母子二人视线短暂相交,片刻后舒女士神色如常,把勺递到阮歆面前,再不由分说塞进嘴里。

“一直想着换,就是没有单人间空出来。你睡着的时候我跟你爸提了一嘴,小方就找人帮忙去了。也是凑巧,楼上正好有空,就赶紧把你转过来了。”

“不是单人间条件好也够安静嘛,方便你休息也方便我们陪护,你住着就好,少废话。”

阮歆艰难咽下粥,默默吐槽:“我也没说什么废话,就是好奇。”

“主要是怕星星出icu找不到我,好不容易有个同患难的小朋友,不得多关注一下。”提起星星,阮歆圆眼放大忽然来了精神,“对了,星星出ICU了吗?”

“出了吧。”舒女士低头搅动米粥,避开阮歆追问的目光,一勺粥舀了几次才递到阮歆唇边,“管好你自己,微创的创口是比开胸小,不过也没小多少,一会儿换药看你叫不叫疼。”

阮歆闭嘴安静喝粥,其实镇痛泵药效过去以后大腿、腋下的创口一直隐隐作痛,所以她才废话没停以求转移注意。

“好好休息,吃饱了就多睡觉。等过几天我给你炖点汤补补,黑鱼火腿汤长伤口的,鸽子汤清淡有营养,换着来。”

“对了,你的这个手机给我少看,一天两小时,我会看你屏幕使用时间的。”

阮歆乖巧点头,被舒女士几句话安排得明明白白。不过她倒是也没什么可反驳的,毕竟刚吃完饭她就又困了。

接下来的一周,阮歆就一直重复着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状态。各种营养补汤跟喝水似的,甚至吃个虾都有专人处理,剥完壳沾上酱再送饭阮歆嘴边。

心监设备是术后第三天撤走的,其实原本出icu只用一天,可阮歆手术当天心外icu实在腾不出床,加上阮歆术后情况良就直接转入普通病房。所以以防万一,多给她上了几天心监。

童柠时常过来,陈清也几乎快把工作场所搬到了医院,甚至连乔渝音都抽空来看了阮歆。

单人病房到底空间独立自由,陈清也抱着平板坐在小沙发设计客单手捧花,童柠就贴着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支着脑袋看。而乔渝音则是坐在阮歆床边,两人的目光皆齐齐朝向陈清也。

几人静坐的时间,在这方不算宽敞的空间被酿出悠长的滋味,便是都不说话也显得惬意。

还是最后陈老板当众画饼,说是日后她们几个的婚礼,手捧花都得她来设计。

手捧花,婚礼。

这两个曾经对阮歆而言相当陌生的词,此刻听来却并没有那么遥远。

因为手术的成功,因为方时聿的出现。

从成为阮歆梦里强制爱的男主角之后,方时聿过了一段录音棚医院两头跑的忙碌日子。虽说阮歆术前也是如此,却显然最近繁忙更盛,补之前落下的录制,还有每天都得到医院亲眼看看软心。

可能多数时间阮歆睡得正香,但只要亲眼所见她平稳的呼吸,方时聿就能安下心工作一整天。

直到某日,天时地利,病房只剩方时聿和难得没睡着的阮歆。

方时聿坐在靠门一侧的木椅上,一手握紧水果刀,冷白的刀刃分离开苹果与果皮,汁水迸发顺着甜香的气味散进空气里。

阮歆的视线跟着那双漂亮的手一起移动,只是目光触及苹果本体,不由想到那个稍显荒诞的梦,不得不移开恋恋不舍的眼睛。

方时聿动作很快,把苹果分切装进玻璃保鲜盒,又把大的那块直接递到阮歆嘴边:“吃吧,盯半天了。”

“才没有!”阮歆依旧嘴硬否认,动作倒是实诚地就着他的手狠狠咬了口苹果。

方时聿轻笑,把手里半块苹果扔进嘴里,动作自然又熟稔。

脆甜清香的果味总算冲淡些药剂的苦味,阮歆眼珠滴溜溜地转,忽然歪着脑袋侧目看向方时聿。

“方时聿,你有去看过星星吗?她应该还没出院吧,我感觉我状态不错,要不你现在陪我去看看星星?”

“……”

方时聿忽然沉默,神情晦涩到难以形容。他低头擦拭干净削苹果的瑞士刀,对折收拾,又放回床头,始终没有开口。

阮歆只当他奉自己父母之命,来当监督她安心修养的监督员,自顾自接着说:“我没事,上上下下都坐电梯路,不用走几步的。”

“阮歆”方时聿终还是打断了阮歆的话,似下定什么决心。

“星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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