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卧床日常

朱亦莺自混沌中醒转时,入目便是李熔。

他静坐在床前,垂首执针刺绣,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倾洒而下,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竟生出几分不染尘俗的圣洁美感。朱亦莺怔怔望了他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浑身被鞭挞后的刺骨骨痛依旧清晰,可汗腻黏身的触感消失了,沾染着浓重血腥味的囚服,也换成了绵软清香、触手温润的绸缎寝衣。

心头猛地一震,他慌忙攥紧领口,惊惶地抬眼看向李熔,声音发颤:“您……您知道了?”

李熔这才察觉他醒了,指尖还捏着半只未绣完的布偶娃娃。对上朱亦莺惊惶失措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耳尖与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语气局促又带着几分歉疚:“实在对不住。你昏迷了十多日,太医本派了小僮照料,可我想着,你定然不愿旁人窥见你的身子,便……擅自替你擦拭更衣了。”

朱亦莺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喉间发紧,半晌才哑声开口:“……无妨,多谢大王救我。”

“我虽然是皇子,但无官无爵,朱郎无须叫我大王,可直接唤我李郎或者八郎。”李熔说。

“好。”

朱亦莺目光茫然无措,不知该落向何处,屋内一时陷入沉默,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轻响。

“那个……”

“那个……”

两人竟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地顿住。

“你先说。”朱亦莺将领口收得更紧,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李熔轻咳一声,温声道:“你此前托我照拂令尊令堂,我今日便是想告诉你,二老一切安好,官兵未曾上门滋扰,尽可放心。”

“……噢。”朱亦莺低声应了一句,心绪纷乱。

“你方才想说什么?”李熔追问。

朱亦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你卧床十余日,日日只进流食,如今醒了,定然想吃些合口的东西吧?”李熔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期待的暖意。

朱亦莺看着他真诚的神情,心底因自身隐秘而生的自卑与惶恐,竟悄悄淡去了几分。他轻声道:“照旧便好,我伤势未愈,若吃了不利于恢复的食物,反倒辜负了李郎的悉心照料。”

“有理。”李熔眸光亮起,“那吃清蒸鱼可好?鱼肉细软滋补,最利于养伤。”

“嗯。”朱亦莺轻点了点头。

用膳时,他刚想撑身坐起,尾椎处便传来钻心的剧痛,身子一软又跌回床榻。李熔连忙上前按住他,语气带着急色:“莫动!你髋骨骨裂,尚未愈合,万万不可起身。”

说罢,他便亲手端着碗筷,一口一口喂朱亦莺进食,连鱼刺都细心地剔得干干净净。

朱亦莺心中酸涩又温热。自记事起,便只有冬婆婆一人护着他、照料他,他从未想过,身份尊贵的皇子,竟会对自己这般细致入微、体贴备至。

“您人真好。”他轻声道。

李熔抬眸看他,目光澄澈而认真:“我只是想对你好。”

这句直白的话,让朱亦莺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

李熔敏锐地察觉了他的异样,连忙温声解释:“我们已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况且,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那些官吏办案无能,竟拿你一个无辜之人顶罪,实在可恨至极。”

“李郎为何……如此信我?”朱亦莺抬眼,眼底满是不解。

“你托我照顾双亲时,我便循着你的踪迹,将你过往的日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李熔的声音温和而笃定,“每日寅时三刻便起身,卯时赶到码头搬盐,巳时下工归家,午时要为精神失常、无法劳作的母亲做饭,还要照料嗜酒懒散的父亲;午后摆摊营生,直至日暮才收摊,回家再操持晚饭、伺候母亲安寝,日复一日,所有行踪都在乡邻眼中,清清楚楚。你不过是恰巧住在苏凝月隔壁,绝不可能与天曌盟有半点干系。”

朱亦莺心头一暖,又满是讶异:“劳李郎这般上心……其实我一直想问,天曌盟究竟是什么?”

“那是当年天后登基时,民间百姓敬慕她而成立的全女子教派。”李熔缓缓道来,“盟中女子皆能文能武,身手不凡,起初对朝廷并无威胁,天后退位后,便渐渐销声匿迹。可近来,长安接连有数位官员离奇殒命,案发现场均留有天曌盟的标记,看来这组织死灰复燃,已然威胁到大唐朝政,否则朝廷不会动用如此多的人力追查。只是以我如今的能力,尚查不到更深的内情。”

“没想到……冬婆婆竟是这样一个组织的首领。”朱亦莺喃喃自语。

“天曌盟只收女子,且个个武艺高强,你从未习武,手无缚鸡之力;再者,你临危之际托我照顾父母,分明从未想过赴死,可若是天曌盟的人,入狱那一刻便会做好舍身的准备。”李熔语气坚定,又补充道,“况且,我问过暗中助你出狱的人,她也说,你不过是个无依无靠、被随意推出来顶罪的可怜人。”

“李郎的救命之恩,朱亦莺没齿难忘!”朱亦莺眼眶微热,挣扎着想起身行礼,“日后李郎但有差遣,朱某必赴汤蹈火,竭尽所能!”

李熔连忙按住他,轻笑出声:“不必如此多礼,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在李熔日夜不离的悉心照料下,朱亦莺的伤势日渐好转,唯独尾椎骨被打裂,依旧无法下床。清醒之前,起居皆由李熔照料,可如今意识清明,听闻李熔要协助自己如厕,朱亦莺瞬间面红耳赤,紧张得话都说不连贯:“我、我自己可以……”

李熔想起初见他身子时的窘迫,心知他的羞赧,便温声退让:“那我扶着你,绝不看你。”

即便如此,朱亦莺依旧满心尴尬,可身体不便,也只能无奈点头。

谁知他刚想撑身坐起,剧痛便席卷而来,险些晕厥。尿盆已置于床边,他背靠着李熔的脊背,反复确认对方看不见,才颤抖着解开衣裤,全程心跳如鼓,窘迫得几乎窒息。

如厕已是难堪至极,到了沐浴之时,朱亦莺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就此昏过去。若不是李熔在他昏迷时早已见过自己的隐秘,他宁肯浑身发臭,也绝不愿让旁人窥见自己这副“畸形”的身子。

“我、我脱好了……”他攥着面巾,死死挡在身前,声音细若蚊蚋。

李熔闻言才轻步进屋,小心翼翼地将他打横抱起,走向早已备好的药浴桶:“这是太医开的活血化瘀药方,每日泡一泡,骨伤能好得更快些。”

“……嗯。”朱亦莺紧紧揽着他的脖颈,偏过头,不敢看李熔,也不敢看自己。

浴罢,李熔又将他从水中抱起,药汁溅湿了他精致华贵的衣袍。朱亦莺看在眼里,满心愧疚——他知晓李熔素来爱洁,衣着精致,却因照料自己,弄得衣衫污秽,可他又羞于开口让李熔脱下外衣抱自己,只能将这份歉疚埋在心底。

而最让朱亦莺崩溃的,是便意袭来的时刻。

他不敢告知李熔,故意找了个由头,将屋内正在缝制布偶的李熔支开,忍着尾椎的剧痛,一步步挪到屋内的恭房,艰难地蹲下身。可排便时的撕裂般的疼痛,远比他想象中更甚,憋了许久,却依旧毫无办法。

李熔在外等候许久,不见屋内动静,心下担忧,便问道:“你怎么样了?”

“……无碍。”朱亦莺咬着唇,窘迫得耳根通红。

“太医说,你伤势未愈,括约肌无法用力,排便需用蜂蜜润滑才行。”李熔说着,耳尖也悄悄泛红。

“蜂蜜……该如何用?”朱亦莺茫然问道。

“涂抹于肛周即可,用量宜多不宜少。”

朱亦莺这才准备起身穿衣,可刚一动,便浑身脱力,根本站不起来。门外的李熔早已知晓他的窘境,轻声道:“太医叮嘱,你必须卧床静养,今日强行下床,早已耗尽力气。其实……你昏迷的这些日子,你的饮食起居,包括排便,皆是我在照料,所以,你不必觉得难堪。”

“什、什么?”

屋内的朱亦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失了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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