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平等的合伙人关系

我抬起头,迎上顾明渊平静无波的目光。胸腔里那股邪火,那股不甘,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在极致的冰冷和现实面前,慢慢沉淀,凝固成某种更坚硬、更黑暗的东西。

我知道他在逼我。用最优雅,也最残忍的方式,逼我做出选择。

而我,似乎……别无选择。

不,或许有。我可以选择,在跳进这个漩涡之前,先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合伙,”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可以。”

顾明渊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但是,”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我有条件。”

“我有条件。”

这四个字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嘶哑,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书房里明亮的光线似乎都凝固了一瞬,空气里漂浮的微尘也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游移。我死死盯着顾明渊,试图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无波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手中的水杯轻轻放回桌面,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清脆,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分明。他交叠的双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隔着冰冷的镜片,重新聚焦在我脸上。

那目光沉静依旧,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多少探究的意味,只是纯粹的、等待下文的平静。仿佛我提出“条件”这件事,本身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是他早已设计好的剧本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比勃然大怒更让人窒息。我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在导演划定的舞台上,拼尽全力念着自以为出格的台词,而导演本人,却只是坐在监视器后,带着一丝玩味的耐心,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屈辱感和想要掀桌的冲动。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我必须抓住这看似主动、实则被动至极的“谈判”机会,哪怕只能争取到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一点点看似自由的幻觉。

“第一,” 我强迫自己站直,尽管小腿肚子因为紧张和之前的情绪爆发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强装出来的镇定,“合作归合作,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也不是你的下属。我们是……平等的合伙人关系。” 平等两个字,我说得格外用力,试图给它注入一些实际的分量。“你不能像今天这样,随意把我‘请’来,或者用任何强制手段限制我的行动。我有我的人身自由,我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只要不影响你的‘计划’,你无权干涉。”

说完,我紧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这是我底线中的底线。如果连最基本的行动自由都没有,那和系统操控下的傀儡,和李林身边那个召之即来的舔狗,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换了个更强大、更不可理喻的主人。

顾明渊静静地听我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镜片后的眸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了大约两三秒,这三秒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可以。”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在你没有任务,且不会危及自身安全和计划的前提下,你的日常行动,我不干涉。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没什么变化,却让我的心提了起来,“你需要让我知道你的大致行踪,确保联络通畅。‘请’你的方式,今天是个特例,以后不会再有,前提是……你足够配合,没有试图玩消失,或者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判断。”

“特例?”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讽刺,“顾总对‘特例’的定义,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顾明渊没有理会我的嘲讽,只是淡淡补充道:“至于平等……司月,任何合作关系,本质上都基于价值交换和力量对比。我会给你相应的尊重和自主权,但‘平等’,需要你用你的能力和表现来证明,而不是靠口头要求。”

很现实,也很冷酷的回答。但我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一丝松动,至少,他承认了“尊重”和“自主权”的概念,哪怕这是有条件的。这已经比我预想中“你的一切我说了算”要好那么一点点。

“好。” 我咬咬牙,接受了他这个不算承诺的承诺。“第二,关于合作内容。我不杀人,不放火,不碰法律明令禁止的底线。这是我的原则。” 我加重了“原则”两个字。虽然不知道他所谓的“不太方便处理的人和事”具体指什么,但我必须提前划出红线。为了自由把自己弄进局子里,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这一次,顾明渊的回答快了一些,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意味。“放心,我也没兴趣培养一个罪犯合伙人。我要你做的,是‘合法’地获取信息,‘合法’地影响判断,‘合法’地解决麻烦。灰色地带或许不可避免,但真正的底线,我比你更清楚在哪里。”

他的话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但“灰色地带”几个字,依旧像一片阴影,笼罩在心头。不过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三,”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是最没底气的条件,“合作要有期限,也要有明确的……退出机制。你不能把我绑死在你这艘船上。当我觉得我付出的,已经足够偿还你提供的‘平台’和‘庇护’,或者当我们任何一方觉得合作无法继续时,应该有一个和平‘分手’的方式。你不能用任何手段阻挠,更不能……秋后算账。”

说完最后四个字,我喉咙发干。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暗示,我担心他卸磨杀驴,或者在我失去利用价值后反手把我卖掉。把对合作伙伴的不信任如此直白地摆在台面上,无疑是在赌,赌顾明渊此刻对我的“兴趣”和“需要”,大于他的掌控欲和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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