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从督察署出来, 苏却青走在方沉慈身前,方沉慈步子迈得大,但跟在她后面仍旧有些吃力——刚刚在督察署强撑到那个地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跟在苏却青身后, 他一度想牵去她的手,但犹豫片刻又作罢了,他把手收进口袋里,两人一路无言。

到了停车场,方沉慈低头压抑着声音闷咳了两声,没注意到前面的苏却青停下了脚步, 一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身上。

“呃,对不起.....”

他后退了两步, 有些小心翼翼地向她道歉。

看她的表情, 好像还在生他的气。

“来接你的人呢?”苏却青看了看停车场周围,冷冷地问。

“没人来接我...”方沉慈小声地回答, “我自己过来的。”

过了两秒, 苏却青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刚转过身, 方沉慈忽然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试探地说:“我送你回去吧。”

方沉慈的手很冰, 抓住她时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我发现你胆子很大啊,裴慈。”苏却青回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万一今天接手这件事的人不是徐知言, 你这是作伪证,你知不知道作伪证是什么后果?你真觉得自己有天大的本事,可以这么无法无天?”

“我...我慢慢和你说。”方沉慈语气软了下来,他又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握了握,可怜巴巴地说, “你别让我一个人回去。”

-

苏却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坐到方沉慈车的驾驶座上去了。

方沉慈坐在副驾驶上,侧过头看她,注意到她斜过来的目光,又立刻流露出那副脆弱不堪的样子。

他垂下头,把手背抵在唇下,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苏却青看在眼里,觉得又无语,又好笑。

方沉慈诸如此类的表演,放在别人身上,她一定不会多给什么眼神,但看方沉慈这么不善于演戏的人这样惺惺作态,她反倒有点乐在其中。

“我问你话呢,你知不知道给杀人犯作伪证是什么后果?”

语音导航传出机械冰冷的指示音,苏却青打了转向灯,赶在最后几秒冲了过去。

方沉慈有些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有些心虚地说:“你又不是杀人犯。”

苏却青哼了一声:“真觉得我不是杀人犯,那你就不会来了。”

说到这里,她又觉得有点好笑,扭头看方沉慈,问:“我真的奇怪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你听到我被抓了,第一反应就不能是他们冤枉我了?”

“我就是怕他们冤枉你嘛....他们不讲道理怎么办....”方沉慈一边强行解释一边偷偷地瞥了她一眼,又说,“而且就算真有什么事,只要我和你在一条船上,金徽家系就不会坐视不理,我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万一你真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苏却青失笑道:“金徽家系再怎么手眼通天,我光天化日截杀罪犯,你和我在一条船上,谁能帮你,谁敢救你?”

到时候把他们两个一起关进监狱,苏晏和裴上观就搂在一起哭吧。

方沉慈垂下眸子,苏却青的话他不是没想过,他又不是傻子,进督察署的大门前他就想得很清楚了。

可她说的那些,他都不是很害怕,只要能保她,必要时候,他帮她顶罪也可以,这种程度的事他有能力能办到。

但苏却青不理解他也是应该的,或许她根本不相信他会愿意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苏却青这边沉了一口气,说:

“前几天董少贤委托别人找到我,说只要我能为他争取三个月的保释期,他会给我提供夏听梧那件事的线索,这件事对我来说不算难办,他的妻子和女儿在新加坡隐姓埋名,我想找到她们根本不是难事,董少贤很怕我,死到临头,倒也不至于为这种事说谎。”

苏却青的语气很平静,方沉慈却有些紧张起来:“然后呢?他在和你见面前被人解决了?”

“我倒希望是这样,毕竟做得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但很可惜并不是,在羁押队前往扈海途中,他们遭遇了车祸,其余人都只是受了轻伤,只有董少贤被玻璃碎片切断了动脉,当场人就没了。”

车前红色的尾灯打在苏却青脸上,化为一种凄艳诡谲的色彩,她看起来既漠然又嗟叹:“换句话说,他就是倒霉而已,也不知道他死之前在想什么,还在上小学的女儿?这四十几年的亡命天涯?还是别的什么,不过他之前那么对你,也算报应到了他的身上。”

方沉慈闻言忽然抬眸看向苏却青,对于董少贤的死,她似乎很淡漠。报应?是指伤害他的报应吗?她也会和他同仇敌忾地觉得伤害了他的人会遭到报应?

他抿了抿唇,几度欲言又止,可看着她冰冷的,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提起了一桩往事。

“从扈港逃出来的那个人,找到你,应该在你面前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我还是得和你说明白,我没有蓄意接近你,也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才和你.....做那些事的,董少贤并不认识他,他原本的打算就是找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顶他的罪,三年前你如果有去调查一下就会知道我说的不是假的,毕竟那件事之后,我的左眼就彻底看不见了。”

那种毒药就是为了让他在董少贤跟前彻底变成一个废人,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偷梁换柱。

他怎么会为了骗她做到这样,三年前她为什么不肯从他的角度想一想呢。

方沉慈一直认为,他这条命三年前再次被她救下来,是冥冥之中注定让他们相遇的,所以他对后来的一切都没有过怨言。

苏却青救过他两次,对他并无亏欠,反而给了他人生中大部分有意义的瞬间。

是他一直亏欠着她的。

再抬头,已经回到禅那海了。

在窗边焦急张望着的周传玉看到苏却青的车牌号,立刻急匆匆地下了楼。

苏却青抬了抬下巴,说:“怎么了,你要把我赶下去让我打车回家啊?”

方沉慈轻轻蹙眉,有些执着地问:“刚刚我说的话你有没有.....”

“很重要吗?”苏却青有些不解,“我以为我们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是默认三年前的事已经翻篇了.....”

“很重要。”

方沉慈很坚决地打断了她,这让苏却青有些意外。

“你是怎么看待我们三年前那段时间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或许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但他不行。

苏却青怔了怔神,随即轻松地笑着说:“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车窗外,周传玉小跑着过来,敲了敲副驾的车窗,然后拉开了车门,叽里咕噜地说了他一通。

方沉慈下车前最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低头下了车。

关上车门后,苏却青并未马上开走,而是在两人跟前忽然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低头探过去说:“明天带上身份证户口本,我来接你。”

随后她踩下油门驱车离开,听到后面传来周传玉惊悚恐怖的尖叫声和方沉慈打马虎眼试图蒙混过关的解释,她得逞般勾了勾唇。

-

次日上午。

“我到你家楼下了,你.....”苏却青把手机放在耳边,刚转弯,就看到方沉慈早已等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苏却青皱起眉,慢慢将车停到了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她没想到,方沉慈会穿得这么的......隆重。

电影明星去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都不一定会穿这样剪裁材质的西装。

方沉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苏却青有些吐槽意味地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结婚登记的照片并不会上报纸。”

她只是穿了一件亚麻色的休闲外套而已。

方沉慈听到后似乎并不觉得被泼了冷水,反倒有些羞赧地借口道:“又不是总有机会去拍的。”

当然了,谁会总有机会去拍?

苏却青只好表理解尊重地耸了耸肩,在周传玉恨恨的眼神中,开车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方沉慈带走了。

民政局的流程走得很快,这么漂亮得体的两个人,平日里很少见,热心肠的工作人员自然贴心地送上了祝福。

方沉慈礼貌性地回以微笑,但心里又觉得苦涩。

那份合约他今早已经仔细看过,苏却青是个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不占小便宜的人,哪怕在这样的合约中,也说不出是谁吃了亏,谁得了好处。

为什么要算得那么清楚呢?那些股份的的百分比,企业的所有权,她如果想要,他并不会计较什么得失。

她太过公正,他反而才觉得失落。

他说只是合作也只是当时的气话而已......

“谢谢。”苏却青出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她低头在签名处落笔,几缕头发垂下,他盯着她的侧脸,忽然有些出神。

像做梦一样。

工作人员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即了然地笑了笑,被方沉慈察觉,他又有些羞涩地别过了头。

办理结束也才不过中午,苏却青收起崭新的证件,与刚与自己缔结为合法夫妻的男人匆匆道了别。

“别愁眉苦脸的,不是什么亏本的买卖。”

苏却青看他藏不住心事的表情,随口开了个玩笑。

怎么说也是报纸上并称京海双阙的两大家族,这样的婚姻关系真说起来,没有一方是吃亏的。

方沉慈调整了一下表情,弯腰和她说了句再见。

车子缓缓启动,她看向后视镜,方沉慈站在那里静静地目送她。

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屏幕上显示,檀君弗。

她接了起来,对面淡淡开口。

“看时间你们也该办完了?金徽家系的事你不必太忧心,和以前一样,我有的是办法送你在裴家当家做主。”

“知道了,姥姥。”苏却青应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