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在苏却青的印象中, 何燃昼是一个极其讲究仪表体面的人。

穿西装一定要搭配材质颜色统一的领结,定做的袖扣一定要用有名有姓的宝石,净度低于if的不要, 来到不够档次的餐厅,他会一边藏起勉强为难的表情,一边准备一套溢美之词来哄她高兴,哪怕他觉得某些做法的食物根本无法下咽。

于苏却青而言,何燃昼是完美的情人,他既懂事, 又拿得出手,带在身边, 就像人人羡艳的名贵宠物——满足了苏却青年轻时偶尔也需要顾及的虚荣心。

如果一直那么维持下去, 他们会结婚也说不准,因为何燃昼还很大度, 从不因为吃醋给她脸色, 至于何家人怎么想,她其实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何燃昼在她眼前解下最后一颗扣子。

他从来都非常爱惜自己, 像孔雀珍惜羽毛。

苏却青眸色微微一动。

何燃昼红着眼眶看着她,他左边肩膀一直蔓延到脖子和后背, 是一片可怖的烧伤疤痕。

触目惊心。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既渴望看到她为此产生的波澜,又恐惧她下意识露出嫌恶恐惧的表情。

“为什么不说话?”何燃昼颤着声音问, 他不相信苏却青看不明白。

他已经后悔了。

如果裴慈那么一个一条腿已经踏进棺材里的人她都能接受,当年如果他能狠下心面对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敢承认的是,当初他被强行带回澳洲后,他竟产生一丝得以逃避的窃喜。

家族阻止他与苏却青再见面, 用苏家威胁他,他好像找到了正当理由不去面对她。

他接受不了自己这幅样子。

他也接受不了苏却青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自己。

一点点都接受不了.......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在那场大火里救她,又无时无刻不在痛恨自己变成了这幅样子。

苏却青阴沉着脸帮他拉起衣服:“你先穿上......”

何燃昼挥开她的手,紧紧地盯着她,说:“我真后悔当年没有这样站在你面前,哪怕利用可耻的愧疚心把你一辈子困在我身边,可我是那么怕你厌弃我,那么怕你恶心我,怕到想先做那个放弃这段感情的人.......”

苏却青眼神复杂地看着那片伤疤。

正因为她太知道何燃昼多爱惜自己,才明白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当时不肯告诉她?为什么当时不对她说这些话呢?

“你当年如果和我说,我不会不对你负责......”

“你说的负责是指什么?”何燃昼打断她的话,冷冷笑道,“给我一笔钱?给何家一笔生意?像哄夏听梧那样,送他很多价值不菲的礼物,然后一脚把他踢到普罗旺斯去,让他受尽羞辱,一辈子抬不起头?”

苏却青的手还停在半空,紧锁着眉看着他。

他们还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这样控诉过她,他温和地接纳她的多情与无情,让她几乎忘记他也有感情,他也会痛苦。

“那你希望我做出怎样的补偿?”苏却青问,“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对我来说怎么会和那些人一样呢?你一头躲进澳大利亚的避风港,从此和我一刀两断,揣测我一定不顾及往日情谊,那我应该怎么做?你现在说也来得及。”

她话音响起的同时,门外,方沉慈握住门把的手一顿。

他紧紧盯着门缝透出的一道光,苏却青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知道是何燃昼和她在里面。

何燃昼垂下眼眸,断线珠子似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根本做不到他刚刚说的那样,他的骄傲、矜持与体面无法允许他强迫苏却青因为愧疚而留在他身边。

那样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别哭了。”苏却青替他将衣服拉了起来,手指碰到那片疤痕时他如惊弓鸟般往后躲了一下,被她拽着衣服拉了回来,将纽扣一颗一颗系好。

她轻声说:“你什么也不要,这样叫我怎么办呢?”

“那你还要我吗?”何燃昼抬眸看她,嗓音带着嘶哑的哭腔。

苏却青没有说话。

哪怕八年前他站在她面前,她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何燃昼苦笑了一下,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他挣开她的手,捡起沙发上的外套,说:“请你把今天的事忘了吧,这样出现在你面前,像道德绑架犯一样冲你发了一通的脾气,我会寝食难安的。”

苏却青沉默地看着他,在他捡起外套后说:“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何燃昼没回话,到门口拉开门,他忽然一怔。

方沉慈就站在门外,越过他看向苏却青。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攥得发白,他看着方沉慈,忽然对苏却青说:“你就让我这样一个人回去吗?”

苏却青看了方沉慈一眼,方沉慈没说什么,她拿起外套披到了肩上,走出办公室后对何燃昼说:“我送你回去。”

何燃昼轻轻瞥了方沉慈一眼,跟在苏却青身后离开了。

方沉慈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平静的表面下似有崩裂的声音。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

苏却青会不会像可怜他一样,可怜何燃昼。

-

送何燃昼回住所的路上,他一直偏头看向车窗外,没有说话。

说起来,他还是听说了她与沈去英的婚讯才起了回国的心思的。

他几年前听说她与裴慈联姻的事,反而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他知道她非常抵触金徽家系的人,金徽家系曾给檀家带来灭顶之灾。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她会喜欢上裴慈,为什么会这样......

沉默的车内,路灯一道一道划过,像夜海波浪。

苏却青忽然平静地开口道:“八年前那场大火,你父亲应该通过某种途径参与其中了吧?他警告过你不要多事,你和我的关系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毕竟我死了,对于当时想要扎根涂河的何家来说,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你什么不听他的话呢?”

何燃昼神情一僵,扭头看向她,眼神中透出震惊与难以置信。

苏却青继续语气平淡道:“燃昼,你真的应该听你父亲的话,因为这样的人情我是无法偿还的,我永远没办法复制或者分担你的痛苦。”

“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救你吗?”何燃昼麻木地开口问。

难道他要看着她在他眼前死掉吗?难道他能让自己成为害死她的凶手吗?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也没有资格指责你,我只是很难过,希望你相信,我绝不愿意你的人生因为我而遭受这样的灾难,而我这八年却毫无负担地生活着,我非常难过。”

她心平气和地说。

“我会把檀家在涂河百分之七十的矿区划至你名下,你父亲一定为此自责了八年,我给他一个交代,他如果早早将你带回澳洲,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绝不是在打发你,相反,我希望你可以向我提出更多的要求,让我有机会弥补你,我会等你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只要我可以办到。十年前在新加坡,我答应了你,此后为你带来的一切磨难,我很抱歉。”苏却青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车前方,“我会在三天之内处理好这一切,回澳洲吧,燃昼。”

她是比何燃昼更希望可以算清这笔账的人,如果痛苦可以衡量的话。

何燃昼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落了下来。

她说,她十年前答应了他,她为此感到,抱歉。

他垂下头,今夜扈海雾很大,他的雨无法止歇。

-

等苏却青驱车回到华誉时,她看到方沉慈还坐在楼下。

她打了两下闪光灯,方沉慈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她。

她把车停到他跟前,降下车窗,趴在方向盘上问:“我要是今天不回来,那你也不回去了?”

方沉慈看着她,眨了两下眼,好像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站起身,拉开车门,有些固执地说:“我送你回家。”

苏却青怔了片刻,随后轻轻耸了下肩:“好吧。”

她从车上下来,又绕到了方沉慈的车旁。

她拉开副驾车门钻了进去,车内的暖气还是热的。

方沉慈一声不吭地越到她跟前,替她系好安全带,又一声不吭地给自己系上。

回去的途中,苏却青撑着头看他,问:“你今天应该没有不高兴吧?”

“没有。”方沉慈很快否认,然后说,“我相信你。”

好啊,这样她可就无话可说了。

车停到苏却青家门口,苏却青下车前,握着他的手背安抚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心里有数。”

“我相信你,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他抿着唇朝她笑了笑。

苏却青和他告别,回到家中后给檀少钦打了通电话,电话还没接通,门铃又响了起来。

她还疑惑是谁,刚拉开门,肩上一重,竟然是方沉慈折返回来拥上来抱住了她。

她的手机传出“滴滴滴”的忙音,方沉慈埋在她的颈间,祈求道:

“你别选他,你不要选他...好吗?”

-

次日,何燃昼收到了苏却青委托律师发来的文件。

檀家目前在涂河百分之百的持有矿区,均转移至他的名下,市值17.5亿美元。

他没想到,苏却青会愿意给他全部。

如此巨额的赔偿,可见她多怕他以此为要挟死缠烂打。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以苏却青有仇必报的作风,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一定会对何家人以牙还牙。

他看着文件上苏却青与檀少钦的签字,仿佛有巨大的悲伤与痛苦将他淹没。

他竟然还是害怕,她究竟是否能理解,他当年救她,无关家族的命运和他的未来。

只关乎他爱她,所以哪怕为了她去死,他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苏却青:早知道会欠这么多情债,年轻的时候就一个都不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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